張來福把那男子摁在了椅子上。
男子想要拔槍,兩條鐵絲左右交錯,把他兩隻手給捆上了。
男子又想喊人,鄭琵琶那邊琵琶一響,唱起了曲兒:「列位座暫消停,勿使喧囂擾雅情。堂中靜氣方聽曲,靜裡方能聽分明。」
這是評彈藝人的開場曲,目的就是讓聽眾安靜下來,不成想男子聽了這曲子,居然真安靜下來了,不是喊不動,也不是喊不出聲音,是他不想喊。
他覺得自己該在這安安靜靜聽曲,不能攪和了人家唱曲人的生意。
等聽完了一曲,鄭琵琶的絕活過去了,這男子自己也琢磨明白了。
眼前這兩個是狠人,分分鐘能要他命,要是想活命,千萬不能魯莽。
張來福問男子:「你叫甚麼名字?」
男子回話:「我叫欒大刀,鎖江營的股把子。」
張來福對土匪的整體編制還不是太瞭解,他問鄭琵琶:「股把子是甚麼職務?」
鄭琵琶回話:「股把子是綹子裡的頭目,在渾龍寨,一個股把子手裡能管三十來人,我就曾經當過股把子。」
張來福拿著一把刀子,在男子眼睛旁邊轉了一圈。
欒大刀仰著脖子一真往後躲:「我剛才的是實話,咱都是綠林中人,規矩總得講一點吧?」
張來福把刀尖貼在了男子的眼皮上:「你根本不是甚麼綠林中人,你是閻大帥手下的正規軍,我沒錯吧?」
欒大刀當即否認:「我是西地人,話的時候帶點西地口音,你因為這個就我是閻大帥的人,這可就不講理了。」
張來福一皺眉:「你這人話真不爽利。」
他正要下刀子,李運生和丁喜旺推門進來了。
剛才欒大刀叫嚷著要出倉費,李運生和丁喜旺已經在隔聽見了,他們就在門口守著。
「來福,先別下刀子,我給他下點藥。」李運生開啟藥箱子,開始配藥。
欒大刀抿了抿嘴:「我真不是閻大帥的手下,西地人都這個口音————」
張來福搖搖頭:「這和你有哪的口音沒有關係,鎖江營橫在朔南江上,在南邊這,吃商人的絲綢糖茶,在西邊這,又吃商人的毛皮鹽鐵。
你們不是搶點錢那麼簡單,你們是按時價直接收錢,這哪是綠林道乾的事情?這麼大一塊肥肉,哪輪得到綠林道來吃?」
鄭琵琶看著張來福,豎起了大拇指:「我真服了您的眼力,這才剛來三河口,就把事情看得這麼明白。
這麼肥的肉只能給大帥吃,別人誰都吃不到,只是現在不知道是哪位大帥在吃這塊肉。」
李運生調好了藥膏,要往欒大刀臉上抹。
欒大刀一個勁地躲,眼淚都快下來了。
張來福拉長了一根琴絃,掛在了欒大刀的耳朵上:「閻大帥和喬老帥幾次出兵攻打鎖江營,不是因為打不下來,而是根本沒打。
這是他們兩家合夥做的生意,他們哪捨得打?你是不是這個道理?」
琴絃就在耳朵上掛著,只要張來福一收勁,欒大刀這隻耳朵就下來了。
要不怕,那是假的,欒大刀看著張來福,他不知道這人是甚麼來歷,但對方既然猜出了根底,自己就沒必要瞞著了。
「我是閻帥手下十五旅二團三營隊官,名叫欒興成,我來三河口是為了採購軍需。」
張來福看了看李運生:「他這人話好費勁。」
李運生把藥膏往他眼睛上一抹,欒興成的眼睛冒了煙,疼得鑽心。
欒興成痛呼一聲:「我的都是實話。」
李運生問道:「你來採購軍需,是偶爾來三河口採購一趟,還是經年累月地在這採購?」
欒興成不敢再隱瞞,這回他把話全了:「這是一門差事,我就在三河口一直採購,平時偶爾回鎖江營,大部分時間都在三河口,我在這已經幹了兩年多了。」
張來福笑了:「這回話利索多了,我不管問你甚麼,你都像現在這樣好好跟我。
「」
丁喜旺又看到樓下有馬車經過,馬車上裝滿了絲綢:「這些收絲綢的馬車全是你們的吧?」
欒興成伸著脖子往窗邊看:「你們讓我往窗外看一眼,我也不知道你們的哪個馬車。」
張來福一收緊鐵絲,欒興成被勒得劇痛。
疼了他還不敢叫,李運生拿著藥膏,在他身邊等著。
欒興成哭了:「你們得講理啊,你們馬車的事,得讓我看看是哪個馬車。」
張來福皺起眉頭:「還能哪個馬車?敢用馬車拉著絲綢在街上走的,在三河口除了你們還有誰?」
欒興成沒作聲,這話又被張來福對了。
外邊那些收絲綢、收陶瓷、收白糖、收茶葉的大馬車,都是鎖江營的人。
張來福知道他們的收購價肯定不高:「我收絲綢,六塊大洋一匹,你收絲綢多少錢?
我估計也就三塊吧。
欒興成低著頭聲道:「一塊。」
張來福一驚:「一塊大洋就能收到一匹?你這是收白菜啊?」
欒興成的聲音更了:「一塊大洋兩匹————」
張來福驚呆了:「這連白菜都不如,你們怎麼不直接搶呢?」
李運生算看明白了:「這些商人應該就是被搶的吧?
欒興成解釋道:「他們不算被搶的,他們只是出不起買路錢,過不了鎖江營。」
丁喜旺想了想,沒想明白:「過不了鎖江營,就把貨拉回去唄,放三河口這做甚麼呀?」
李運生對丁喜旺道:「你以前開釘子鋪,那是坐商,你不知道行商的苦。行商這一路運貨,人吃馬喂和車船花費都相當大,這些花銷和絲綢的成本不相上下。
如果再把貨運回去,這些絲綢在產地也賣不上甚麼好價錢,在路上還有可能被山賊水匪給搶了。
一來一回的運費往裡一算,這一趟可就賠慘了,還不如就地把貨賣了,起碼把回去的運費省下了。」
張來福看著欒興成:「你們突然在買路錢上漲價,有不少商人都交不起錢,他們都來三河口這出貨,你們再想方設法攔著不讓他們出貨,對吧?」
欒興成低著頭道:「我們沒攔他們。」
張來福點點頭:「的沒錯,你們不攔賣家,但是攔著買家。」
欒興成聲道:「你們買太多了,你要是就買個幾尺布,我們肯定不攔著,這是我們的規矩。」
張來福明白他這手段:「要是零星買賣,你們就讓買,讓商人看到三河口有生意做,才能把更多的商人給騙來。
但我要大宗進貨,你們就不讓走,我要是走不了,就得找這些商人退貨,這些商人為退貨的事情也吃了不少虧,貨物髒了破了,丟了少了,全得這些商人擔著,所以他們就不敢把絲綢賣給我們,我得沒錯吧?」
欒興成點了點頭,張來福全對了。
李運生接著道:「這些商人出不了貨,只能在三河口待著,這地方吃喝用度貴得嚇人,商人在這耗一天,就要多賠很多錢,耗不了幾天,他們耗不起了。
無論再怎麼心疼,他們只能把絲綢用白菜價賣給你們,你們轉手再把絲綢送到西地,這可是又賺了一大筆。」
欒興成抿抿嘴唇:「其實吃喝用也不是那麼貴,我們挺公道的————」
鄭琵琶笑了:「看來這裡的客棧飯館也都是你們鎖江營開的,你們鎖江營真狠吶,真是把這錢都掙到地皮三尺了。」
欒興成以為這些人要搶錢,趕緊道:「我們可沒怎麼掙錢,我們掙的錢都要如數上交給長官的,長官都如數上交給大帥的。」
張來福拎起了欒興成身上的鐵絲:「那咱們現在就點長官的事,現在的鎖江營,還是閻大帥和喬大帥一起經營嗎?」
欒興成點點頭:「喬帥的人,也還在。」
張來福一收鐵絲:「別吞吞吐吐,他們現在還是喬帥的人嗎?」
欒興成被鐵絲勒得劇痛,趕緊回答:「喬帥都沒了,他們也不算喬家的人了,但他們在鎖江營也有口飯吃。」
張來福又收緊了鐵絲:「直接一點,他們是不是已經投靠閻大帥了?」
「投靠了,已經投靠了!」欒興成使勁點頭,「就是沒給番號,但是餉銀還是給的,一般不欠他們的。」
張來福和李運生對視了一眼,鎖江營現在完全掌握在閻大師的手下。
這就是張大發不願意介紹鎖江營狀況的原因,因為鎖江營和之前的狀況不一樣了,他不想誤導張來福,也不想得罪閻大帥。
張來福如果想打鎖江營,就是要打閻大帥手下的正規軍,這些正規軍的戰力如何呢?
如果戰力和沈大帥手下的除魔軍一樣高,這仗就不用打了,張來福肯定不是對手。
丁喜旺直接問欒興成:「你就直吧,你們鎖江營有多少人?多少槍?」
欒興成想了想:「具體多少人我也不好,我就是個隊官,這些大事兒,長官不跟我們交實底,我估摸著,要是把人全算上,得有一萬多。」
四人面面相覷,都不話了。
一萬多人?這仗可怎麼打?
眾人錯愕間,窗外一輛馬車經過,拉的是一車瓷器,鎖江營的人又拿白菜價收了不少好東西。
丁喜旺看看窗外,又看了看欒興成。
他拿著一根釘子,扎進了欒興成的肚臍裡:「你少他孃的跟我扯淡,你們肯定沒有一萬人。」
欒興成疼得直哆嗦:「我沒騙你們,我經常採購吃喝,按吃喝算一算,真有一萬人。」
丁喜旺指了指窗外:「你們要是真有一萬人,也不用拿白菜價賣別人東西了,你們直接搶,這多省事?」
欒興成搖搖頭:「那不一樣,還是不能搶的,搶的話,一旦失手了,就不好辦了。」
丁喜旺一轉釘子頭:「都有一萬人了,你還跟我不好辦?」
鄭琵琶在旁邊插了一句:「丁局長,這就是您外行了,幹我們這行的有規矩,能嚇就不逼,能逼就不搶。
動刀槍去搶,那就是要和對面拼到魚死網破,不管手下人再多,槍再狠,對面一旦有個手藝人,這一仗都不知道得折損多少人馬。
做我們這行是為了求財,不是為了鬥狠,他們用白菜價收貨,轉手高價再賣了,我覺得這手段合理。
他們可能真有一萬人,但既然是正規軍,有些事也得明白,欒隊官,你們這一萬人都是打仗的嗎?」
欒興成搖搖頭:「肯定不全是打仗的,有掃地的、做飯的、幹雜活的,兩位協統和幾位標統的夫人、姨太太,大親戚,也都在裡邊。」
這句話是重點。
鄭琵琶在放排山上當過土匪,在袁魁龍手下也當過正規軍,他對編制的事情非常敏感,知道編制,他就能推測出戰鬥人員的數量:「鎖江營一共有兩位協統嗎?」
欒興成點點頭:「一位是我們閻帥手下的任協統,另一位是喬帥手下的楚協統,雖然現在都歸閻帥了,但還是各自帶各自的兵。」
「兩位協統各帶各的兵?」鄭琵琶覺得有些奇怪,他又問,「這兩位協統手下各有多少位標統?」
「任協統手下有三個標統,楚協統手下原本也是三個標統,現在有多少個標統不知道了。」
丁喜旺又拔出一根釘子:「都這時候了,你怎麼還不知道?」
欒興成嚇壞了:「我真不知道,楚協統在江對面,我們一標人過不去。」
鄭琵琶不露聲色,這兩個協統分別把守江兩岸,對他而言,這是重要資訊。
他問欒興成:「你是在南岸還是在北岸?」
欒興成道:「我在北岸,我們平時都不去南岸,我們管帶也不允許我們去南岸。」
張來福問:「你們打劫的時候,難道不一起幹活嗎?
「不用我們打劫,有大麻繩。」
「大麻繩是幹甚麼的?」張來福還以為大麻繩是某個人的綽號。
欒興成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大麻繩就是一條大麻繩子,一頭拴在東岸,一頭拴在西岸,有船過來,這大麻繩子就繃緊了,然後把船給攔下來,等船把買路錢交了,大麻繩子再鬆下來,把船給放過去。」
李運生問:「尋常的船也就罷了,如果是大船,你們也能攔得住嗎?」
欒興成連忙點頭:「能攔得住,就連走船都攔得住。」
丁喜旺拿著釘子就要捅:「你這純屬胡八道,走船得多大的勁,憑甚麼就讓你攔住了?」
欒興成的是實話:「我沒騙你們,真能攔得住,走船想跨過去都不行,那繩子能把走船的腿給捆住,七八艘走船都能一塊捆住,一艘都動不了。」
張來福也很吃驚:「誰來操控這樣的繩子?」
「操控?」欒興成不太明白這個詞的意思。
鄭琵琶給解釋了一句:「就是誰來拽這根繩子?誰又能用這根繩子把走船的腿給捆住?
「,「不用拽,也不用我們捆,這繩子自己會捆,有管繩子的人,跟繩子句話就行,這繩子甚麼都會幹。」
這回四個人都聽明白了,這繩子肯定是厲器。
可關鍵是,這根繩子居然能制伏走船,這可就不是普通的厲器了,這應該算是厲器中的極品,這應該是血器。
這樣的血器到底有多能打?
張來福在想一件事,不好找到了水裡,能不能打得過這條麻繩子?
李運生想了想走船的來歷:「走船是喬大帥種出來的,一共二十八艘,這是喬老帥自己家的船。
鎖江營是喬大帥和閻大帥兩家的生意,你們鎖江營居然連喬老帥的船也攔著?」
欒興成道:「一開始是不攔的,喬老帥不讓攔,可閻大帥不同意,如果放走了喬家的船,以後的錢不好算,後來兩位大帥商量,不管哪邊來的船,都不能壞了規矩,都得交買路錢。」
李運生看了看張來福,張來福微微點頭。
鎖江營確實是閻大帥和喬大帥共同經營的,但這兩家人馬不是一個心思。
現在喬家沒了,楚協統雖然投靠了閻大帥,但兩邊分開過日子,估計楚協統的日子也不是太好過。
張來福問:「如果走車路去你們水寨,哪條路最便捷?」
欒興成搖頭:「哪條路都不便捷,從三河口到鎖江營有一條山路,那條山路太難走,但凡好走一點,這些商人早就繞過鎖江營,去西邊做生意了。」
陸地上進攻行不通,難道要在河面上進攻嗎?
欒興成看著眾人,心翼翼問道:「敢問諸位爺,你們問我們水寨上的路,是有甚麼打算?」
丁喜旺一瞪眼:「這還輪得著你問嗎?」
鄭琵琶更有經驗,他對欒興成道:「實不相瞞,我們是渾龍寨上的人,這麼多年我們渾龍寨沒差了你們鎖江營的禮數,你們鎖江營一直對我們愛答不理。」
欒興成還真知道這事:「原來諸位是放排山上的好漢,你們之前來送禮,我也見過你們的人,我知道我們差了禮數。
雖然明面上我們鎖江營也是水寨,但我們還是正兒八經的兵,和你們土匪肯定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鄭琵琶瞪起了眼睛,「現在我們也是正規軍了,我們大當家的現在是沈大師手下的協統,難不成我們身份還比你們低嗎?
我們這次來,是想打探一下風聲,看看鎖江營現在是誰做主,等過些日子,我們袁協統打算親自到你們水寨上去拜會。」
欒興成看著這四個人,覺得這個彈琵琶的的是實話,這群人的做派確實像土匪。
「諸位以實言相告,那我也跟諸位句實話吧。袁協統要想來鎖江營,直接來找任協統就行。鎖江營終究是閻大帥的,做主的肯定是我們任協統。
楚協統那邊,你們就不用去了,想去也去不了,任協統不會讓你們去見楚協統。
至於我們任協統怎麼對待袁協統,這個我不敢,了也沒用。袁協統要是受不了氣,最好就不要來。
如果來了之後因為別的事發生了爭執,恐怕就對袁協統非常不利了。」
鄭琵琶看著欒興成,目露兇光:「你是覺得我們怕了你們?」
欒興成搖搖頭:「諸位爺,我話不好聽,可這都是實話,鎖江營有大戰船三十多艘,兩岸有重炮一百多門。
大麻繩一拽起來,你們所有船全在江裡被捆著打,來多少人不都是送死嗎?
袁協統現在確實當了正規軍了,可我們任協統看不上綠林道出來的人,要是哪句話冒犯了袁協統,為這事打起來,你們可得吃大虧。」
「重炮一百多門?以前只知道吹豬的,今天遇到吹牛的了。」鄭琵琶表示不信。
「我沒騙你們,這一百多門重炮還是我們北岸的,南岸那邊有多少火炮我都不知道。」欒興成把他知道的幾十門火炮的位置告訴了鄭琵琶。
鄭琵琶微微點頭,該問的他基本都問出來了。
張來福問欒興成:「你知道了我們這麼多事,你覺得我還能放你走嗎?」
欒興成真是個聰明人:「諸位,你們可能對我起了殺心,要是真想殺我,我肯定也跑不了。
可諸位想一想,如果我今天回不去了,上邊肯定得有人查我的下,這事一查可就大了,萬一要是查出來和袁協統有關,袁協統和任協統可真就結仇了。
袁協統想找我們任協統,白了不還是為了和氣生財嗎?咱們都是在底下幹活的人,上邊能不能和氣是上邊的事,要是因為咱們結了仇,把上面的事給攪和了,那最後背鍋的不還是咱們嗎?」
丁喜旺拿著釘子,在欒興成臉上比劃了兩下:「把你放走了,你回去找你們協統報信,我們一通壞話,這個仇不還是結下了嗎?」
欒興成不停地搖頭:「這位爺,您仔細想一想,這件事我能不能往外?
您幾位跑到三河口來進貨,壞了我們鎖江營的規矩,我過來找您幾位收錢,錢沒收著,被您幾位給綁了。
被綁這事兒已經夠丟人了,我還把鎖江營裡的事情全都抖出來了。您幾位覺得這事要是出去了,我還活得了嗎?」
丁喜旺一愣,覺得他這話的還真有道理。
欒興成看向了張來福,他知道這人是主事的:「爺,您是明白這個道理的,我剛才也了,人家兩位協統和不和睦,那是人家的事,咱們在底下是當差的,和咱們能有多大相干?
諸位回去就這邊訊息已經打探到了,袁爺那邊肯定有賞。我這邊就事情辦完了,跟長官交代一句,就當甚麼事都沒有過,這不也挺好麼?」
張來福問欒興成:「你不是來找我們收出倉費嗎?沒有錢,你怎麼交代?」
欒興成苦笑一聲:「我自己墊上唄。」
「你墊上一千多大洋?」
「一千多肯定墊不上,我沒有那麼多錢,墊個二三百,就你們身上就這點油水,也得通。」
張來福還挺關心欒興成:「二三百能夠嗎?」
欒興成如實回答:「要是交公肯定不夠,但要是孝敬給營管帶,這就夠了。」
張來福笑了,這人可真懂事。
李運生掏出兩根金條,塞給了欒興成:「這錢不能讓你墊著,拿著兩根金條孝敬管帶去吧。」
欒興成不敢受:「爺,我這自己有辦法,不敢讓您破費。」
「收著吧!」李運生給欒興成鬆了綁,把金條塞在了他手裡,「自己過的話自己要記得,你是當差的,不該管的事千萬少管,要是管了可就沒命了。
97
欒興成攥著金條,看著眾人,不太敢動。
張來福擺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欒興成拿著金條離開了客棧,找營管帶交差。
兩根金條,他只交了一根,剩下一根他自己留下了。
營管帶問他:「為甚麼不跟他們收出倉費?」
欒興成跟營管帶解釋:「這夥人是我親戚,手底下人不認識他們,我之前也不知道他們要來。
三十八匹平綢不算多,他們也就想撿個便宜,我看他們也挺會辦事,就想把他們給放了。」
營管帶掂了掂金條的分量:「行吧,那就衝你的面子,把他們給放了吧。」
欒興成心裡長出一口氣,其他的事情他一個字都沒提起。
那些人自稱是袁魁龍的手下,誰知道這事是真的還是假的?
就算是真的又能怎麼樣?提了對自己有好處嗎?
更要命的是肚臍裡邊有顆釘子還沒拔出來,欒興成還得把這釘子給處置了。
營管帶覺得欒興成的狀況有點不對,他總捂著肚子,衣服上有點血痕,眼睛滿是血絲,耳朵好像也受傷了。
可欒興成自己沒有提起,營管帶也不想多問。
問這個做甚麼?這根金條是他搶來的,還是要來的,和營管帶又有甚麼關係?反正金條都在營管帶手上了。
還是先忙點正經事吧,糧食那邊要查帳,還不知道怎麼應付。
營管帶去了米店,正好趕上有人送米,他先和米店老闆閒聊了兩句。
等送米的人走了,營管帶聲問道:「帳差不多平了吧?」
老闆一個勁地搖頭:「管帶,八十萬斤的帳哪那麼好平?」
「我不是給你弄了不少米嗎?」
米店老闆嚇壞了:「管帶,你可不能害我,那些米最多就能平二十萬,再多我也沒辦法了。」
「連米錢都貪?西帥手下的人風氣可不怎麼樣。」李運生把錢袋子放在耳邊又聽了一會,聲音越來越,漸漸聽不見了。
張來福也在旁邊聽了一會兒:「閻大帥手下人這麼貪,跟沈大帥這邊的軍紀比起來,真是差遠了。」
鄭琵琶有些好奇,這兩人從錢袋子裡到底聽到了甚麼聲音?
李運生給了欒興成兩根金條,這兩根金條都在他錢袋子裡放了挺長時間。
這兩根金條受到他錢袋子的浸染,在離開錢袋子之後,能在幾個鐘頭之內幫李運生傳遞聲音,而且兩邊的聲音互不干擾,只要收放錢袋子口,就能來回切換,想聽誰的聲音,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而今時間過了,金條上的靈性散去,營管帶和欒興成的聲音都聽不到了。
張來福對這錢袋子很有興趣:「運生,這算厲器嗎?」
——
李運生搖搖頭:「這不是厲器,這是個碗,非常特殊的碗,是我在百鍛江的時候,從一名手藝人那買來的,花了我將近六千大洋。」
手藝人花錢如流水,一筆一筆可都不含糊。
張來福和李運生還在研究錢袋子,丁喜旺在旁邊催促了一句:「福爺,咱們該走了,把那子放回去了,我心裡一直不踏實。」
放欒興成走了,丁喜旺確實踏實不了,他害怕這子把事情抖了出來,這四個人全得困在三河口。
「能不能再多等一個晚上?」李運生還想再查點事情。
丁喜旺很著急:「要不咱們下次再來查吧,這邊路我也熟了,有甚麼要查的,我自己過來查就行,帶路局不就幹這個的麼?」
鄭琵琶覺得欒興成不會告密:「這人應該甚麼都不會,但是咱們留在這也實在沒甚麼用。
福爺,我話您可能不愛聽,但這仗您打不贏。
喬老帥和閻大帥能選中鎖江營這地方,確實動了不少心思。
地上沒門沒路,水上機關重重,遇到這種水寨,連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打。」
李運生也一直考慮這件事:「鎖江營內部不太和睦,任協統和楚協統之間可能有不少爭執,這或許能給咱們一些機會。」
鄭琵琶也知道這是為數不多能利用的機會,可關鍵是這機會怎麼用:「如果能策反楚協統,讓他們兩邊開打,這一仗還有機會。
可咱們現在就算假裝去談判,咱們也見不著楚協統,想策反,都不上話。」
丁喜望想了想,問張來福:「這仗這麼不好打,要不咱就不打了,孫知事不也不能打嗎?」
張來福沒話,他經歷過一場大型水戰,他知道這一戰得有多難。
當初袁魁鳳對付喬建穎的時候,就是用鎖鉤把她困在河裡,兩岸炮火猛打。
而今張來福如果想打鎖江營,就得把自己擺在喬建穎的位置上,被大麻繩捆住了,然後被兩岸圍毆。
這種狀況下該怎麼打贏,張來福也想不出主意。
要不乾脆不打了?
不行,還得打。
「這塊肥肉我吃定了,我就想嚐嚐大帥平時吃的肉,是甚麼樣的滋味。」張來福一定要打。
「大帥吃的肉,有甚麼好嘗的?到底不還是錢嗎?」丁喜旺想不出主意,「我不怕打仗,我願意跟著福爺一塊上,可鎖江營這樣的地方怎麼打?沒有路的地方,咱們能怎麼打?就算不怕死,咱都沒有地方跟人家拼命,總不能咱們帶著人直接到河上送命去。」
「今晚我先去看看那家米店,」李運生拿著錢袋子,努力判斷著米店的方向,袋子裡大致記錄了江生米店的位置,但很模糊,「這家米店可能有條路,能不能走看咱們運氣。」
深夜,張來福和李運生按照錢袋子的指引,來到了江生米店的牆邊。
這米店格局很奇怪,前邊門臉不大,後邊的倉庫非常的大。
看到這個佈局,兩人心裡有數了。
這個米店平時應該不往外賣米,他們只負責給鎖江營收米。
米店的倉庫緊鄰著碼頭,有工人正往船上搬運糧食,運糧的船很大,也是鎖江營的專用船。
專收專運,這個流程就不好伸手了。
李運生原本想透過運糧這個渠道,派人潛入鎖江營,看這個趨勢,這條路根本走不通。
但李運生沒死心,他看著運糧的船,在張來福面前比劃了一下尺寸。
他是告訴張來福,這船挺大。
張來福點點頭,也覺得這船挺大。
一個老頭在張來福身後點點頭,表示這船確實挺大。
張來福先衝著老頭點了點頭,隨即又回過頭,和老頭對視了好久。
這老頭誰呀?
老頭指了指他身後的竹簍子,上邊寫了四個大字:「敬惜字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