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秋蘭領著張來福進了屋子,屋子裡沒燈,窗戶全用厚布簾子遮著,一點光都透不進來。
張來福一路摸索,跟著倪秋蘭來到一張床邊。
倪秋蘭對張來福說了一聲:「就她吧。「
張來福一愣:「誰呀?」
床上有另一名女子回話:「我。」
張來福還沒明白:「你是誰呀?」
倪秋蘭皺眉道:「都是來摸泥鰍的,你管她是誰呀?趕緊辦事吧。」
張來福不懂這行的規矩,也沒來過這樣的地方:「什麼叫摸泥鰍?」
「都到這地方了,你還不知道什麼是摸泥鰍?」倪秋蘭不想解釋,「摸泥鰍就是你不用看,摸就行了。」
摸什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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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床上這個?
張來福可沒這個打算
「那我要是想看看呢?」
他想知道這鋪子裡到底什麼狀況。
泥鰍窯子確實要摸黑,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看,倪秋蘭問道:「一個大子一根洋火,你看嗎?」這麼貴?
張來福摸了摸口袋:「我自己帶著洋火。」
倪秋蘭很是不滿,這人太不懂規矩:「不能用你自己帶著的,就得買我們的洋火,你買不買?」張來福買了一根火柴,划著名了之後,看了看床上的女子,轉眼看了看倪秋蘭。
「這位姑娘比我壯了這麼多,她當真是個女子嗎?」
倪秋蘭不高興了:「怎麼不是女子?常在地裡幹活,身板子壯了些,長得模樣一般,但可知道疼人了。」
洋火滅了,倪秋蘭也準備走了:「你在這趕緊辦事吧。」
張來福把倪秋蘭叫住了:「我再給你一塊大洋,你把這屋裡的姐姐們都請出去,我一個人在這辦點事。」
倪秋蘭實在理解不了:「你一個人要是能辦,還來這幹什麼?」
張來福把大洋塞到了倪秋蘭手裡:「給你錢你就好好拿著,兩塊大洋了,這生意你做的不虧。」倪秋蘭計算了一下,確實不虧。
這屋子裡一共有十來個人,這會兒全都沒生意,倪秋蘭把她們全都帶出去了。
出門的時候,倪秋蘭還叮囑張來福一聲:「別瞎走,這屋子裡有井。」
有井!
張來福心心裡有底了:「井在什麼地方?」
倪秋蘭說得還挺詳細:「走廊最裡邊有個隔間,那是我們打水的地方,門前有水桶、有扁擔,你別往裡去就行了。」
等所有人都出去了,張來福去了最裡邊的隔間,拿出羅盤一看,羅盤上的血點已經和圓心重合了。就是這!
張來福縱身一躍,跳進了井裡。
門口的幾位女子聽到裡面撲通一聲,嚇了一哆嗦,趕緊到屋裡去看看。
進了屋裡,她們沒看見張來福,只看見隔間的門開著。
「人呢?」
「他是專程來這跳井的?」
一群女子圍在井邊看,有位女子喊道:「趕緊找掌櫃的,那男的在裡邊尋了短見了。」
眾人四下找尋,沒找到掌櫃的,就這麼一轉眼的功夫,也不知道她人去哪了。
張來福在水井裡潛了一分多鐘,摸遍了水井底下的淤泥沙石,也沒找到入口。
這口井不是魔境入口?這是來錯地方了?
今天羅盤怎麼不靈了?
又或者說想進這個入口,得有別的手段?
張來福從水井裡爬了出來,坐在井邊喘了口氣,拿出羅盤又看了一眼。
羅盤上的血點不見了。
張來福以前也遇到過這種情況,羅盤上的血點有時候會因為時間長了,被蒸乾了,也有時候因為沾了水,被洗掉了。
但這一回,張來福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
他拿出一條鐵絲,點破了手指尖,在羅盤上又滴了一滴血。
鮮血凝聚後,變成了血點,走到了羅盤邊緣,不在圓心。
羅盤要指示的位置不在這裡。
是之前指示錯了,這裡根本不是入口?
不對。
之前的指示的沒錯,這裡就是入口。
只是現在情況變了,張來福已經進了魔境,羅盤指示的是出口。
張來福收了羅盤,立刻走出了房子,剛到門口,他嚇了一跳。
倪秋蘭站在門口,衝著張來福笑了笑:「客爺,事情辦完了?」
「還沒。」張來福咣噹一聲把門關上了,回到屋子裡坐了好一會。
他拿出羅盤又看了一眼,羅盤上的血點確實在邊緣。
如果自己進了魔境了,為什麼還能看見倪秋蘭?
如果沒進入魔境,血點的位置為什麼會變了?
張來福還沒想明白,倪秋蘭推門進來了:「客爺,差不多行了,你出手確實大方,可我這也得做生意,一塊大洋也不能讓你在這待一輩子。
你自己要實在不行,我叫一位姑娘進來幫你,我這的姑娘長得不一定好看,但都知道疼人。」「不用了,我已經辦完事情了。」一直在井邊待著也沒什麼用,張來福走出了泥鰍窯,看著門口站著一排姑娘。
姑娘全用衣裳遮著臉,張來福也看不到她們什麼模樣。
倪秋蘭提醒張來福:「我們家的姑娘不讓看,要看得去屋裡看,看一眼一根洋火。」
張來福看了看眼前的倪秋蘭。
他現在真想點亮一盞燈籠,好好看看眼前這個人,看看她到底還是不是剛才看見的那個女子。看了好一會兒,張來福覺得她就是剛才的倪秋蘭。
他真誠地問了一句:「倪掌櫃,這裡到底在什麼地方?」
倪秋蘭看了看張來福,又看了看身後的姑娘:「你自己跑到這裡來,還問這裡是什麼地方?這是倪秋窯子啊!」
張來福再說得明白一點:「這是窩窩鎮的泥鰍窯子,還是別處的倪秋窯子?」
倪秋蘭皺眉道:「客爺,您是不是自己弄得太狠,把自己弄糊塗了?你不是一直都在窩窩鎮麼?」張來福沒再多問,沿著黃土路走了。
看著張來福走遠了,一位姑娘對倪秋蘭小聲說道:「要不要跟著他?」
倪秋蘭搖搖頭:「不用跟著,他是咱們一路人,按咱們這的規矩,他能找到這裡,就該放他進去,他要敢找事,咱們再去收拾他。」
張來福沿著黃土路一路往前走,他時不時拿著羅盤出來看一下。
血點從羅盤邊緣向圓心靠攏,已經移動了一小段距離。
這說明羅盤的基本功能沒變,它還是在指路。
現在問題的關鍵是張來福不確定自己在什麼位置。
羅盤指向的是魔境出口還是入口?
張來福沿著黃土路一直走到了碼頭,碼頭再往前邊不遠是大通店。
大通店……
張來福仔細看了看店門口上的招牌。
確實是大通店,可這塊招牌已經被張來福改成縣公署了。
這讓張來福想起一件事。
在綾羅城,綺羅香綢緞局早被柳綺雲改成了大門臉,可在魔境裡,張來福看到的還是多年以前的小鋪子。
張來福轉過頭,走向碼頭。
碼頭和以往沒什麼變化,但少了很多船。
鎮上的房子還沒建好,碼頭上應該停著六艘客船和一艘戰船。
而今這些船都不見了!
碼頭旁邊應該是團公所,張來福找了半天,只看到了團公所的空地,沒看到團公所的任何一座建築。這確實是魔境!
那倪秋蘭和她身後那群女人是什麼狀況?
難道是因為人世有個倪秋蘭,魔境有個雙胞胎?
張來福腦門一陣陣的跳,來了這麼多次魔境,從沒有一次遇到這麼複雜的情況。
先得找到魔境的出口,萬一出了狀況,至少得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張來福拿著羅盤來回走了幾遍,他發現魔境的出口就在大通店。
大通店裡有什麼狀況?
萬一大通婆還在裡邊,該怎麼應對?
張來福知道一件事,魔境一般情況不止一個出口,而羅盤只會指示離他最近的出口。
按道理講,只要張來福遠離當前的位置,就有可能找到另一處出口。
可多遠算遠?
要是為找個出口,走上大半天,這就有點不值得了。
而且另一處出口是不是一定安全?
大通鋪的實力,張來福是瞭解的。
大通婆是個墨工,在人世的時候有接近坐堂樑柱的手藝,張來福是知道的,如果她和倪秋蘭一樣,在魔境也有個雙胞胎,估計實力相差不會太多。
去一個熟悉的地方,遇到一個熟悉的人,張來福感覺勝算更大一些。
他去了大通店,來到了街邊第一家院子,這裡是大通店的櫃,張來福剛一進門,一個老太太上前迎客:「客爺,您住店?」
「果真是……你?」張來福愣了片刻,眼前確實是個老太太,但長得和大通婆不太一樣。
大通婆很胖,很矮,面色慈祥。
這個老太太身形細長,有些瘦削,面色不善。
老太太問張來福:「客爺,您剛說什麼果真?」
「我是說,我果真是來住店的。」張來福看了看院子裡的環境,和他第一次來的時候差不多。老太太趕緊介紹生意:「您來住店好呀,我們這有上房、中房和大通鋪,不知客爺相中了哪一間?」說話的時候,字正腔圓,聲音洪亮,可總讓人覺得沒有大通婆那麼親切。
這位老太太,可真不像客棧的掌櫃。
張來福還和之前的選法一樣:「那就住個上房吧,我把整個院子都包下來。」
老太太滿臉堆笑:「客爺好大方呀,我叫人給您收拾客房去,您用酒菜嗎?我讓後廚生火做飯。」張來福往前邁個丁字步,一亮相:「酒要好的,菜要好的,藥也要好的,你趕緊置備去吧!」老太太一扶手中柺杖,先是一驚,而後一笑:「客爺,您可真會說笑話,要不要我叫兩個小娘子陪客爺吃酒?」
張來福昂首挺胸,伸出右手,掌心對著老太太,表示拒絕:「小娘子不要了,你讓夥計們晚上都來我院子吧,我這人愛熱鬧。」
老太太圓睜二目,大張口唇,貌似十分驚訝:「客爺,您要夥計呀?讓那群粗人去你院子幹什麼?我找幾個戲子過去給客爺唱一出吧!」
張來福兩眼放光:「你這還有戲子?」
老太太眼珠左右一閃:「有啊,客爺想聽哪一齣啊?」
張來福慢步沉肩,目光帶著警覺掃過店堂,衝著店主冷笑一聲:「那就唱一出《十字坡》吧!」《十字坡》又名《武松打店》,講述的故事是,武松夜宿孫二孃開的黑店。
張來福剛才的腳步身段都是從戲裡來的,這戲都是顧百相教給他的。
「憐香,唱戲要是不掙錢,你跟我說一聲,我給你找個好營生,你也不至於來這開黑店吧?」張來福看著眼前的顧百相,還真有些想念。
顧百相一笑,袖子一甩,露出了原本模樣:「我這老旦的扮相,卻把你都騙過了。」
張來福挺不高興的:「先說你為什麼要在這裡開黑店?」
顧百相輕嘆一聲:「這也是被逼無奈呀,我來這好幾天了,也不見你來找我,我就和邱順發商量著,把從綾羅城帶來的魔頭都安置下來了。
沒想到剛在這裡住了兩天,就有人來找麻煩,先是燒房子,後是打悶棍,後來又有人在吃喝裡下毒。這地方買不到米,也買不到菜,我們帶來的乾糧本來就不多,還被這王八蛋糟蹋了不少,我真是氣壞了,就一直想辦法想把這個鳥人揪出來。
可用了不少辦法,一直找不到這個鳥人,直到後來遇到了個當地魔頭,他給我們出了個主意。他說我們得罪了董爺,讓我在大通店這兒扮個老太太,沒準就能把董爺給騙出來。」
「董爺?」張來福問道,「這人姓董嗎?又或者他是這個鎮子的鎮董?」
顧百相搖搖頭:「我不知道董爺是何許人,但在這客棧裡已經待了三天了,沒等到董爺,倒是把你給等來了。」
張來福笑了:「這才像說話的樣子。」
顧百相臉頰發紅:「還不是讓你給逼的。」
在綾羅城的時候,張來福經常帶著顧百相去人世,逼著她跟人接觸。
後來張來福又逼著顧百相帶著綾羅城的魔頭前往窩窩鎮,顧百相沒辦法,也只能和一群魔頭好好相處,一番歷練下來,她說話比以前流暢多了。
張來福不僅對董爺感興趣,他對這個本地魔頭也很感興趣:「你說的那個本地魔頭叫什麼名字?」「他說他叫張大發,和邱順發是本家,衝著本家的情誼,才來幫我們的。」
張來福深表贊同:「這話說的沒錯,邱順發和張大發,他們倆都是發字輩的,一聽就是本家,這位本家住什麼地方?」
顧百相也想找這位本地魔頭:「我不知道他住哪,就見過他一回,他賣給我們兩大車糧食,我們才扛到了今天,而今糧食又快吃光了,我還想找他買點。」
這邊也缺糧,而且比人世那邊還要緊迫。
有人一直盯著糧食的事情,給張來福找麻煩。
基本可以確認一件事,張大發所說的董爺就是鎮董。
張來福囑咐顧百相:「糧食的事情我想辦法,你繼續在這扮老太太,一定要把這位董爺等過來,只要有董爺的訊息,你要立刻通知我。」
顧百相笑了一聲,沒有責備張來福,但也有些不滿:「我怎麼通知你?我又去不了人世。」「我正在找出口,出口就在這店裡,這附近有水井之類的地方嗎?」
「有水井,好多口呢。」顧百相先帶著張來福去了後院,院子裡有一口水井。
張來福看了看羅盤,紅點和圓心沒有完全重合,只差一點點。
「這口井應該不是出口,換個地方。」
顧百相又帶著張來福去了隔壁院子,看到這口水井的時候,張來福發現羅盤上的血點已經和羅盤的圓心重合了。
「就是這,這就是魔境的出口。」
張來福正要往水井裡跳,忽聽櫃那邊有人招呼。
「店家,有人嗎?住店了!」
顧百相一怔,她在這裝了三天老太太,之前一個客人沒有,怎麼今天突然來客人了。
張來福聳聳眉毛,低聲問道:「認識?」
顧百相搖搖頭,她不知道來的人是誰。
張來福指指臉上。
顧百相會意,立刻恢復了老太太的裝扮,去櫃迎客。
張來福抖了抖身上的常珊,讓她趕緊給自己換套衣裳。
顧百相來到櫃,衝著客人笑了笑:「客爺,您住店?」
來的這人五十來歲模樣,長臉,微胖,頭頂微禿,眼窩很淺眼袋很深,矮鼻樑,厚嘴唇,眼睛半閉著,感覺像沒睡醒似的。
他穿著一件紫紅緞子面長衫,料子名貴,做工講究,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
這男子站在櫃前面半天不說話,顧百相又問了一句:「客爺,您是來住店的嗎?」
男子回話了:「不住店來你這幹什麼?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第一天做生意,招呼半天,沒人搭理,你這買賣怎麼乾的?這是故意氣我嗎?惹我生氣的人就該殺,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顧百相心頭一緊,這男子應該是這家客棧的常客。
常客可不好糊弄,弄不好就要露出破綻。
這人就是她要找的董爺嗎?
要不乾脆就在這下手?
顧百相正在猶豫,那男子不耐煩了:「你今天怎麼了?這生意還能不能做了?我站這半天了,你連杯茶都不安排?」
「好,我給你上茶。」顧百相回頭正要找茶壺,張來福直接把茶端上來了。
「客爺,您用茶!」張來福穿著一身夥計的衣裳,把茶杯送到了男子面前。
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仔細嚐了嚐味道:「你這就是涼開水吧?」
張來福擺擺手道:「瞧您這話說的,哪能是涼開水呢,這水還沒燒呢。」
男子生氣了:「從井裡打一碗涼水就敢來糊弄我,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一點規矩都不懂,還敢在這上工?」
顧百相聽著男子數落,也不作聲,她只想找合適的機會動手。
張來福還不確定這人的身份,他趕緊接了一句:「熱水還在爐子上燒著,一會水開了,給您上好茶。」男子不耐煩了:「行了,不喝你家茶了,趕緊給我安排住處。」
「那就給您安排一間上房?」張來福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做了個請的手勢。
男子一聽,沒動地方,他看向了張來福:「你是吃錯藥了?還是睡糊塗了?誰給你的膽子,連我都敢蒙?睡上房的能活著出來嗎?」
張來福趕緊回話:「客爺,我是新來的夥計,有些事確實不明白。」
「你不明白,你家掌櫃的還不明白嗎!」男子看向了顧百相。
顧百相也不知道這男子要住什麼樣的房間,她正想著怎麼應對,嘴裡卻又覺得不是太靈便,她想著是該唱一段,還是該念一段。
奇怪了,剛才還好好的,這麼嘴上突然不靈便了。
顧百相心裡打鼓,跟張來福相處這麼久,心智恢復了不少,怎麼這一轉眼間,自己的腦仁子又好像不太靈光了。
見顧百相不說話,張來福趕緊跟男子賠罪:「客爺,是我有眼不識泰山了,您裡邊請,我帶您去大通鋪。」
顧百相努努嘴,示意張來福儘快動手。
張來福回了句話:「掌櫃的,廚子阿發哪去了,客爺都來了,得讓他趕緊生火做飯了!」
廚子阿發?
這哪有什麼廚子?
顧百相腦仁一轉,反應過來了。
廚子阿髮指的是邱順發。
張來福的意思是讓顧百相趕緊把邱順發叫過來。
眼前這個男子很可能就是董爺,董爺就是張來福要找的鎮董。
鎮董在窩窩鎮有這麼大的手腕,這人肯定不是凡輩,真要開打,最好多一重保障。
「阿發買菜去了,他回來之後,我就讓他生火做飯!」顧百相沖著張來福微微點頭,等張來福帶人離開了櫃,她趕緊去找邱順發。
張來福領著男子到了大通鋪,找了個床位,安排男子住下。
男子在房間裡看了一眼,房間裡兩排通鋪,每一排能睡十來人。
屋子裡空空蕩蕩,沒有其他客人。
男子回頭問了一句:「這怎麼一個人都沒有?是因為生意不好嗎?」
張來福把頭扭到了一邊:「客爺,這事您最好別打聽。」
客人盯著張來福端詳了好半天:「你真不知道我是誰?」
張來福笑了笑:「剛才不都說了嗎?我是新來的,以前確實沒見過您,有怠慢的地方,您就別跟我計較了,我們大通店是什麼地方,您心裡也清楚。」
男子往鋪位上一坐,對張來福的態度十分不滿:「你大通店有什麼了不起的?你新來這上工的,不懂規矩也就算了,可你既然是窩窩鎮的人,總該知道誰是董爺吧?要是連董爺都不知道,這人可就該殺了。」張來福一臉驚訝:「您是董爺?」
男子衝著張來福微微點點頭。
張來福又確認了一次:「您是窩窩鎮的鎮董老爺?」
男子再次點頭,點頭的幅度比之前大得多,鎮董老爺這四個字,男子特別愛聽,他現在對張來福現在的態度有些滿意了。
張來福對這個男子也很滿意:「董爺,您稍等一會兒,我馬上給您燒茶去。」
「回來,我不想喝茶,」鎮董把張來福叫住了,「我剛問你,這屋子裡為什麼沒人,你不肯說,是你家掌櫃的不讓告訴我,是吧?」
張來福微微點頭,一臉神秘的說道:「我們剛在這做完生意。」
鎮董聞言,淡淡一笑,似乎早就猜到了其中的緣由:「這大通鋪是越來越不講規矩了,以前我和大通婆說好了,讓她不要為難住大通鋪的人,咱們窩窩鎮也是正經地方,得給人家投宿的客人留一條活路。現在倒好,你們不管誰來,挨個都下刀子,凡是進你們店子裡的,估計都沒有能活著出去的吧?你讓外邊的人聽見了,該怎麼議論咱們窩窩鎮?是我沒把你們教好?還是咱們這民間風氣不好?」張來福聞言,趕緊往門口走:「董爺,這都是您自己猜著的,我可什麼都沒跟您說,我趕緊給您端茶去。」
「你給我回來!」鎮董又把張來福叫住了,「我沒想為難你,也不會把這事兒告訴給大通婆,我看那老太婆都餓瘦了,估計日子也不是太好過。
我只是給你們提個醒,下手的時候招子放亮一點,看人的時候心裡得有數,別見了人就想吃一口,真要遇到了你們吃不下的狠人,到時候你們哭都晚了!」
張來福笑了笑:「哪能呢?我們都是行家裡手,什麼大風大浪沒經過,有什麼樣的狠人是我們大通店吃不下的?」
鎮董白了夥計一眼:「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別以為自己做過兩天黑店生意,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張來福一臉得意:「我們可不是做了兩天生意,我們是鎮上的老字號!你出去打聽打聽,有誰不知道我們客棧的招牌?」
鎮董指著張來福,越說越生氣:「要不就說你們猖狂習慣了,你覺得你們這家店很有名嗎?」張來福點點頭:「我覺得我們這家店最有名了!」
鎮董放聲一笑:「你們店最有名?這話你也說得出口?真是夏蟲不可語冰,井蛙不可語海!在窩窩鎮最有名的黑店,得數大通店,你們這小店兒,跟人家大通店怎麼比?」
張來福盯著鎮董,上上下下看了十幾個來回。
「董爺,您剛才那話是什麼意思?」
鎮董一瞪眼:「你聽不懂人話嗎?我說你們跟大通店沒法比!」
張來福四下看了看,這不就是大通店嗎?
鎮董突然壓低聲音,問張來福:「你知道大通店的掌櫃是誰嗎?」
張來福點點頭:「知道,我認識這人。」
鎮董笑了笑:「認識就好,大通婆子比你們家掌櫃名氣大得多吧?」
張來福想了想:「我覺得她們名氣差不多。」
鎮董一擺手:「別給你家掌櫃貼金了在窩窩鎮只要提起客棧掌櫃,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大通婆。」張來福琢磨一會:「沒準也能想起我們掌櫃的。」
鎮董嘆了口氣:「大通婆那麼大的名聲,最近也出事了,你還不知道吧?她被人給殺了。」張來福一臉驚訝:「這是誰幹的?」
鎮董四下看了看,把聲音壓得更低了:「是一夥外鄉人乾的,領頭的叫張來福,這人太簡直禽獸不如。張來福一皺眉:「這話有點說重了吧?」
鎮董擺擺手:「一點都不重,大通婆子多大歲數了?他能把老太太活活打死!打死了大通婆子還不算完,他還把人家屍首給掛到樹上了,還說什麼這叫風光大葬,世上還有比這更無恥缺德的人嗎?」張來福仔細想了想:「肯定還是有的!」
鎮董的神情越來越凝重:「我跟你們說,最近幾天一定要多加小心,遇到外鄉人的時候,不要輕易動手。
這群外鄉人都該殺,等我想個辦法把這群外鄉人給趕走了,你們以後再踏踏實實的做生意。」張來福豎起了大拇指:「有鎮董給做主,我們這些生意人可就有了主心骨了。」
鎮董擺了擺手:「主心骨談不上,在任一天就得造福一方百姓,我之前跟你們說的規矩,你們得往心裡去。
聽我規矩的人日子都好過,不聽我規矩的人都該殺。可他們死了不要緊,要緊的是他們亂了人心,還壞了我名聲,讓別人以為我管不住窩窩鎮了!
這些年我為窩窩鎮做了多少事兒?你們怎麼能做壞我名聲的事情?你拍著良心說要是沒有我,窩窩鎮能過上今天的好日子嗎?」
張來福拍著良心說道:「要是沒有鎮董,窩窩鎮肯定不是今天這樣!」
鎮董挺滿意眼前終於開竅了:「所以你們得按我的規矩辦事兒,住上房的人殺就殺了,大通鋪這邊不要害人,大通店以前一直按著規矩走,你看他們現在生意做得多紅火!」
張來福大驚:「他們現在生意還紅火嗎?」
鎮董豎起大拇指:「紅火呀,我剛才路過他們鋪子門口,不少人都在那圍著,想住店的都排上隊了。」大通店改成縣公署了,確實有不少人在那圍著,有人有事要辦,有人只圖個新鮮。
張來福現在能確定一件事,這位鎮董對這個世界的認知方式和角度,與尋常人有點不太一樣。他分不清魔境和人世裡的大通店,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在不在大通店。
人世的大通店已經被張來福滅了,現在他到了魔境大通店,記憶之中出現了重合和錯亂。
張來福倒不打算糾正鎮董的記憶,因為眼下已經到了該動手的時候。
「沙瓤的西瓜!保甜嘞!」
大通鋪外邊傳來一聲吆喝,張來福看了鎮董一眼:「董爺,吃西瓜嗎?」
鎮董一皺眉,拍了拍床板:「這人誰呀?怎麼又壞我規矩?西瓜只能在集上賣,誰讓他跑到客棧這賣的?」
張來福義憤填膺:「說得沒錯,這人壞了規矩,我這就轟他走!」
鎮董暴跳如雷:「不光要轟他走,這人該殺!」
張來福從袖子裡甩出一條金絲,奔著鎮董的眼睛刺了過去。
這一下的主要目的,是為了告訴外邊的邱順發和顧百相,他這已經和鎮董開戰了。
金絲如果打得準一點,張來福還能搶佔一個先手。
可萬沒想到,金絲打出去了,結果遠超出了張來福的預料。
金絲頭直接打進了鎮董的眼睛,把鎮董的左眼打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