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柱清香請家仙,香菸直上透房簷,東南西北安四方,先把仙家請堂前。
保家五路分門戶,今日先請灰大仙,弟子心中有事問,心中猶豫兩難言。」
砰砰!砰砰!砰砰砰!
孫光豪一邊打鼓,一邊唱著神調,他準備把榮老四賣軍械給袁魁龍的事情報告給灰家仙。
跳大神這行的手藝核心,就是請神仙上身,借各路神仙神力,排憂解難,克敵制勝,這行人最常請的神仙,是狐、黃、柳、灰、白五大家仙。
狐仙是狐狸,敬稱胡大爺,黃仙是黃鼠狼,敬稱黃二爺,柳仙是蛇,敬稱柳三爺,灰仙是老鼠,敬稱灰四爺,白仙是刺蝟,敬稱白老太太。
五大家仙法力各不相同,孫光豪今天來請灰仙,是因為他和灰仙之間的感應最多。
之前為了應對榮老四,幫他算卦的就是灰仙,灰仙讓他挺直了腰桿當爺,孫光豪聽了灰仙的話,這些日子行事越來越高調,局面還真就越來越好。
綢緞案的各項進展,孫光豪也一直向灰仙彙報,灰仙對這事知根知底,也不用孫光豪從頭解釋。而且灰仙還給孫光豪實在東西,之前給張來福的那塊沈府經營的牌子,就是灰仙送給他的。這塊牌子來之不易,灰仙說了,這是他派了十八萬弟子從沈大帥府裡面叼出來的。
十八萬老鼠,去沈帥府邸裡叼牌子,這事兒得多不容易!
灰仙這麼照應孫光豪,孫光豪遇到事情自然要先問灰仙,如今一場潑天的富貴就在眼前,敢不敢拿,能不能拿,就看仙家是什麼指示。
孫光豪打著鼓,覺得灰仙的感應越來越強,他正要開口唱神調,耳畔突然傳來了些叫聲。
「吱吱!」
仙家來了!
砰砰!砰砰!砰砰砰!
牌位旁邊傳來了有節奏的鼓聲,孫光豪聽到灰仙在耳畔唱起了神調:「青煙繞頂轉一轉呀,你有心事趁早言吶。」
孫光豪趕緊接上下句:「賊寇進城太猖狂啊,明目張膽送銀錢呀!」
「打住!」一聽送錢,灰仙不唱了,他貌似對錢特別感興趣。
「你說誰給誰送錢?送什麼錢?」
孫光豪如實稟報:「綢緞被劫一案,弟子已經查到線索,這樁案子裡並沒有真正的劫匪,都是榮修齊自己演的一出大戲。」
「你先別說戲的事,你先說錢的事。」灰仙很著急。
「榮修齊把之前打造的軍械,賣給了袁魁龍,袁魁龍安排人給他送錢來了,錢已經送到他家裡了.」
「那你還等什麼呀?」灰家仙一聲令下,「你趕緊帶上人馬去抄榮修齊的家!這是你建功立業的大好良機!」
仙家也讓我去抄榮修齊的家。
奇怪了,他怎麼和張來福的想法一樣?
孫光豪敲起了鼓,倒起了苦水:「功勳在前心裡熱呀,風浪在後背生寒,抓他怕起千層浪呀,進也難來退也難!」
一聽這四句唱詞,灰仙生氣了,他接著唱了四句:「官袍在身當擺設嗎?槍在腰間為哪般?巡捕就吃這碗飯呀,刀刃得在火裡翻!」
孫光豪想了想:「灰四爺,您的意思就是幹?」
「為什麼不幹?」灰仙聲音越來越大,像是給孫光豪鼓勁,「不幹今日心生愧,幹了明日路自寬,有難有險才叫路,敢衝敢上才叫膽!」
砰砰!砰砰砰!
灰仙的鼓越打越響,好像催著孫光豪衝鋒陷陣。
孫光豪也想衝,可想一想自己手上的實力,實在有點發怵:「我這光有難和險,心裡實在沒有膽,就靠我手下那些巡捕,根本不是榮老四的對手,咱都別說抄家了,榮老四如果想帶人來打我巡捕房,我手下這點人都扛不住。」
「這好說,我借你個膽子!」灰仙吱吱一叫,這是又要給好東西了。
一陣香菸繚繞,孫光豪眼前一陣模糊,看不清仙家的牌位,甚至看不清手裡的鼓。
等了片刻,香菸散去,桌面上多了一塊金牌。
孫光豪一驚,拿起金牌仔細看了看。
他以為還是沈府經營的牌子,因為這塊金牌和之前那塊款式幾乎完全一樣。
可看了片刻,他發現牌子上確實有四個字,但不是沈府經營,是沈府緝拿。
「灰四爺,這牌子是?」
「這牌子是我動用了十八萬弟子,去沈大帥府裡給你叼來的。」
「又是十八萬?」
砰!
孫光豪感覺腦門上捱了一棍子。
灰仙怒斥道:「你嫌少了?」
孫光豪揉揉腦門:「我就是覺得兩次都是叼來的,這就有點……」
砰!
孫光豪又捱了一棍子。
灰仙接著訓斥:「不叼來還能怎麼拿來?我豁上這麼多弟子都是為了誰?」
拿上這塊牌子,孫光豪心裡有底了:「我見了榮老四就把這牌子亮出來,我看他敢不敢和我打!」砰!
孫光豪又捱了一棍子。
灰仙更生氣了:「你跟榮老四亮牌子有什麼用?你都要找他拚命去了,他還能怕一塊牌子嗎?你把這塊牌子亮給顧書萍看一看,你就打著沈大帥的旗號,讓她派除魔軍支援你。」
「顧書萍?」孫光豪在腦子裡翻了一會,才想起這人,「您說的是除魔軍二旅顧協統?那是什麼身份的人?她哪能聽我的?」
「你怕什麼,你先把這塊牌子給她看,她要是不聽你的,你再告訴我,我再幫你想辦法。她要是願意聽你的,你就帶上她的兵,直接把榮老四家抄了。
記得多帶兩個記者,一分一毫都得留下物證,還得帶上一個信得過的朋友,以防顧書萍另有打算。」一聽這話,孫光豪又有些害怕:「您覺得顧書萍能有什麼打算?」
「嘿嘿!」灰仙一笑,「倘若她和榮老四之前有來往,又或是想在榮老四身上榨出來點油水,有可能把榮老四給放走。
如果讓榮老四走了,以後還有可能翻案,案子一旦翻了,是非對錯你也說不清了。
帶上一個信得過的朋友,千萬把榮老四給盯住,能抓活的最好,抓不到活的就把這人給殺了,總之不能讓跑了。」
信得過的朋友。
孫光豪第一時間想到了張來福。
這事兒跟來福商量,他肯定願意幫忙,到時候好處也少不了他的………
孫光豪正想著用什麼好東西來酬謝張來福,忽聽耳邊響起了鼓聲。
灰仙以為孫光豪又猶豫了,趕緊在孫光豪耳邊唱神調:「退一步來風更緊,忍一時來禍更纏,今日你若收了手,明日勢頭散成煙。
鋒芒不出刀會鈍,手段不用心會蔫,富貴向來險中求,不枉男兒天地間!」
灰仙越唱聲越大,手鼓越敲聲越急。
孫光豪在屋子裡跟著灰仙一起敲鼓,血氣不停往腦袋上湧,恨不得現在就衝到門外,和榮老四一決高下砰砰!砰砰!砰砰砰!
顧書婉還正納悶,這都快到晚飯點了,這是誰在大帥府敲敲打打的?
聲音好像來自沈帥的書房,她站在門口敲了敲門,屋子裡的聲音戛然而止。
「進來吧。」
顧書婉推門進了書房,但見沈大帥滿臉是汗,兩眼放光,身上散發著縱橫萬里的英雄氣息。這麼多汗是從哪來的?
難道說這屋子裡有女人?
沈大帥居然也有看中的女人?
他每天都想著一統天下,除了天下之外,他想的都是錢,他心裡居然還有地方留給女人?
顧書婉往裡屋看,她想看看到底什麼樣的女人能讓沈大帥動了心思。
沈大帥瞪了她一眼:「找我有什麼事?」
「我來送封信。」顧書婉自然不敢無緣無故來找沈大帥,她把謝秉謙送來的書信呈了上去。沈大帥看過書信,隨手扔在了一邊:「這個老謝,都什麼時候了,還跟我兜圈子?說什麼案件撲朔迷離,要讓他查這樁案子,他能迷離一輩子!書婉,沒別的事了吧?」
「沒別的事。」顧書婉搖了搖頭,趁機看了看沈大帥的桌子。
桌面上坑坑窪窪,凹陷了好幾處,也不知道什麼原因造成的。
難道是沈大帥跟那個女人玩的花樣?
他們倆在桌子上玩花樣?
顧書婉還在搜尋那女人的蹤跡,忽聽沈大帥道:「沒事你就走吧,還等我請你吃飯呢?」
顧書婉趕緊離開了沈大帥的書房,剛關上房門,屋子裡又傳來敲擊聲。
砰!砰砰!砰砰!
顧書婉想起了沈大帥的一個習慣,他說要緊事的時候會用手指敲桌子。
難道他做要緊事的時候,也要敲桌子嗎?
顧書婉真猜對了,沈大帥正在敲桌子。
沈大帥喜歡這個,他好久沒敲得這麼過癮了,現在還有更過癮的事情在等著他!
孫光豪到了錦繡衚衕,眼圈滿是血絲,臉上滿是汗水,每走一步都恨不得跳起來,舉手投足都彷彿在告訴別人,他現在非常興奮!
張來福正在幫黃招財配藥酒,他也不知道這藥酒有什麼用。
黃招財也不敢把話說早了:「來福兄,以後我不吃丹藥了,就喝這個藥酒,這藥酒要是真好用,咱們就賺大了,等我把自己那點毛病治好,然後咱再拿出去賣去,這藥酒的生意肯定大賺,我看李運生還敢不敢跟我猖狂!」
張來福沒聽明白:「藥酒的生意,和李運生有什麼關係?」
「來福,我問過仙家了,這趟生意咱們幹了!」孫光豪直接闖進了院子,嚇了黃招財一跳。張來福讓黃招財別慌,他來到院子,問孫光豪:「你說什麼生意?」
「榮老四家的生意呀,我準備抄他家去了!」
張來福一臉歡喜:「巡捕房的人手都準備好了?」
孫光豪搖了搖頭:「我不打算用巡捕房的人手,他們不太能打,一個個事倒不少,萬一出了死傷,我跟上頭還沒法交代。」
「你不叫巡捕去,那你想叫誰去?」張來福左右看了看,他覺得不那麼歡喜了,「你不是想讓我去吧?」
孫光豪確實要帶上張來福,但不能只帶他一個人:「單靠咱們哥倆肯定不行,仙家給我支了個招,讓我去找除魔軍二旅協統顧書萍,讓她直接出兵,去抄榮老四的家。」
「顧書萍能聽你的嗎?」
「能!」孫光豪拿出了金牌,「這是仙家給我的,只要這面金牌能嚇唬住她,咱就能把除魔軍給調出來。
如果實在嚇唬不住她,我也沒辦法,所以我過來跟你商量一下,咱們明天早上是不是先帶點東西,去顧書萍那看看?」
張來福拿著金牌仔細看了片刻,心裡有把握了:「不用帶東西,也不用等到明天早上,有這塊金牌就好辦了,咱們現在就去找她。」
「現在去找她?」孫光豪看了看懷錶,「這都七點多了,這個時間有點晚了吧?」
「一點都不晚,咱們倆一塊去。」
「來福,你是不是認識顧書萍,你要不認識她,咱們可別冒失,你要認識她,這事就好辦多了。」張來福點點頭:「我認識,相當熟。」
「早知道你和她是熟人,我還至於這麼著急?咱趕緊走!」
孫光豪帶著張來福去了顧書萍的住處,到了門口,先讓警衛通傳。
張來福告訴孫光豪:「先別透露我身份,就說你要見她。」
孫光豪心裡沒底,以他的身份,顧書萍真未必願意見他。
果如所料,顧書萍正在研究案子,謝絕一切來訪,警衛連顧書萍的面都沒見著,直接被馬念忠打發回來了。
孫光豪一看自己面子不行,只能讓張來福出面。
張來福讓警衛再去通報:「勞煩你轉告顧協統,就說他師兄來了。」
「師兄?」孫光豪看著張來福,壓低聲音道,「兄弟,這玩笑開不得,你說你是誰師兄?」「我是顧書萍師兄啊。」
孫光豪皺眉道:「可別扯淡了,那是除魔軍協統,這種笑話你也敢亂講,真把她惹毛了,咱們倆都未必回得去。」
張來福沒理會孫光豪,轉臉看向了警衛:「麻煩你再通傳一次。」
「誰來都沒用,你們回去吧。」警衛也覺得荒唐,這都不知道哪來個愣漢,非說是顧協統的師兄,這話誰能相信?這要回去通傳,不等著捱罵嗎?
一看警衛這態度,孫光豪想把沈大帥的金牌亮出來。
張來福擺擺手,示意孫光豪先別動金牌,這個時候如果亮了金牌,會讓顧書萍有所防備,萬一顧書萍有所應對,反而會讓他們兩個陷入被動。
更重要的是,金牌一旦被這個警衛看見了,訊息就有可能走漏出去,榮老四如果收到了訊息,事情就難辦了。
張來福從懷裡掏出個小金魚,塞到警衛手裡:「麻煩你再跑一次,只要說是師兄來了,你們協統肯定會見我。」
警衛掂了掂手裡的金魚,又去通傳了一次,可他還是沒能見到顧書萍,只把事情跟馬念忠說了。馬念忠沒聽說過顧書萍有師兄,可轉念一想,巡捕房的探長帶著這人來的,這人應該不敢胡說。既然沒胡說,那就是真師兄,這事兒確實應該知會顧書萍一聲。
他進了辦公室,對顧書萍道:「有人自稱是您師兄,想要見您一面。」
「胡扯,我哪有什麼.. .」顧書萍在案件上理不出頭緒,正在心煩,本想罵馬念忠一頓。可仔細想了想,她前兩天好像還真認了個師兄。
張來福來了?
他來做什麼?
不管張來福來這是什麼目的,顧書萍都不想得罪他,畢竟他是沈大帥的人。
「請他進來吧!」
顧書萍把案件的資料放在一旁,等了片刻,警衛帶著張來福和孫光豪進了辦公室。
顧書萍親自給張來福倒了杯茶:「師兄,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就這一句話,把孫光豪嚇了一哆嗦。
張來福到底什麼身份?
除魔協統真管他叫師兄?
讓他在魔境當個看大門的,是不是有點屈才了?
他當初為什麼要租邱順發的房子?
他為什麼要住在錦繡衚衕那破地方?
這裡邊肯定有內情,只是我現在還不知道。
孫光豪心裡正在犯嘀咕,張來福向顧書萍道明瞭來意:「今天來這,是因為有件事情想請師妹幫忙。」「師兄請講。」
「我想讓你派兵抄了榮修齊的家。」
顧書萍沒太驚訝,張來福是沈帥的人,這個做法很符合沈帥的行事風格。
但她也沒有立刻答應:「事情並不難辦,但咱們也不好落人口實,我想問一問,榮修齊犯了什麼案子?有實證嗎?」
張來福回答得很坦誠:「綢緞案已經查到了線索,這事是榮修齊自己做戲,他把之前打造給喬建明的軍械全賣給了袁魁龍,如今已經收到了貨款。
這些只是我打探到的訊息,目前都沒實證,但只要抄了榮修齊的家,把這筆貨款找出來,就算人贓俱獲。」
顧書萍聞言,閃爍著眸子看著張來福,臉上稍微帶著點不悅:「如果沒有實證,這可就為難小妹了。」「你覺得我在為難你?」張來福一直盯著顧書萍。
被張來福這麼盯著,顧書萍壓力很大。
可不管壓力再怎麼大,顧書萍都不會輕易鬆口。
張來福這是在逼著她出兵,如果按照張來福的吩咐去做,不僅要承擔風險和責任,還等於降低了自己的身份。
她是沈大帥的心腹,她是除魔軍的協統,她憑什麼要聽張來福使喚?
如果這次從了張來福,以後是不是處處都要受張來福的轄制?
張來福瞪著眼,臉上沒有表情。
顧書萍低著頭,就是不肯言語。
孫光豪當了這麼多年巡捕,還在魔境做了這麼多年的差事,有些事情他看得明白。
張來福咄咄逼人,這個局面下,以顧書萍的身份,不可能輕易服軟。
孫光豪從袖子裡拿出了金牌,遞給了顧書萍:「顧協統,這不是我們兩個的主意,這是大帥的吩咐。」顧書萍以為又是那塊沈府經營的金牌:「這塊金牌保你們倆平安倒沒什麼問題,想要調動除魔軍,怕是不太夠用。」
孫光豪知道顧書萍誤會了:「你說的金牌可能和我這塊不是一回事,勞駕你仔細看看。」
「還能怎麼看?這塊金牌我也不是沒見過,看過了不也就 ...立刻出兵!」顧書萍看清楚了金牌上的文字,立刻把金牌還給了孫光豪。
沈府緝拿。
在顧書萍的印象之中,沈府緝拿的金牌,她一共就見過三塊,看到這塊金牌,別說讓她去抄榮老四的家,哪怕讓顧書萍去抓她親爹,她都不能猶豫。
顧書萍立刻集結了所有人手,眼下在綾羅城的,連警衛全都算上,一共有七十二人。
單看這人數,孫光豪實在放心不下,他以為還像當初殺喬建明的時候,除魔軍來了上千號人:「就這幾十號人去,可未必拿得下榮老四。」
顧書萍覺得這七十二人夠用了:「這是大半個連的兵力,對付榮修齊那種人,只要稍加部署,就能保證萬無一失。」
「顧協統,千萬不要低估了他,榮修齊家裡的能人干將不少,真要上去硬拚,吃虧的只怕是咱們。」「除魔軍二旅從來沒吃過虧。」顧書萍整理了一下手槍,準備出發。
「可如果讓榮修齊走了,咱們在沈大帥那邊也不好交代。」孫光豪就差把實話說出來了,如果不能把榮修齊給抓住,他這邊的功勞可就要大打折扣。
要不是因為孫光豪手裡有金牌,顧書萍早把他轟出去了。
但既然孫光豪手裡拿著金牌,顧書萍還是問了一句:「孫探長有何高見?」
「我手下信得過的巡捕還有幾十個,一會我把他們全都叫來,一百多人,我心裡還放心一些。」顧書萍點點頭:「你去找人我不反對,但千萬不要走漏風聲。」
孫光豪也擔心這事兒:「我最害怕的就是走漏風聲,我覺得咱們應該想個辦法先把榮修齊給牽制住,然後再動手,這才叫萬無一失。」
「你是說讓他顧頭不顧尾?」顧書萍微微點頭,這個想法她也贊同,「最好能把榮修齊從家裡引出來,就算知道家裡出事兒了,也讓他鞭長莫及,只是現在快八點鐘了,再想讓他出門,怕是有點麻煩。」張來福搖搖頭:「不算麻煩,今晚我本來就打算去找他,他也應該知道我會去找他,我約他出來喝個茶吧。」
顧書萍一下就聽明白了:「是你分號的事情吧,任星海過去鬧事,應該是受了榮修齊的指使,你現在去找榮老四服個軟,他或許真能出來見你。」
孫光豪覺得這事不妥,張來福一個人去會榮老四,處境實在太危險:「榮老四出門,身邊可絕對不止一個人,他身邊的護衛保鏢一般都有十來個。
來福把榮老四約出去了,咱們去抄榮老四的家,到時候逼得榮老四狗急跳牆,來福可怎麼脫身?」顧書萍面帶柔情看著張來福:「那是我家師兄,我也心疼,我肯定會派人暗中保護他。」
這話說得體貼,可孫光豪信不過:「顧協統,這明裡暗裡的事情可說不準。」
榮老四真下狠手的時候,顧書萍派去的人要是就在旁邊看著,張來福叫天不應叫地不靈,那時候能求誰去?
顧書萍嘆口氣:「孫探長既然信不過我,那就用你手底下的巡捕去暗中保護我師兄吧。」
孫光豪沒吭聲,手底下的巡捕有幾斤幾兩,他非常清楚,但凡有點本事的巡捕也不願意在雜坊幹活,讓這群人上門抄家還能添點氣勢,讓他們跟著張來福走,反倒可能壞事。
顧書萍不耐煩了:「孫探長,你做事好彆扭,這樣也不行,那樣也不行,到底怎麼樣才行?」張來福站起身:「你們不用爭了,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想辦法,你們把抄家的事情做好就行。」晚上八點半,榮修齊剛泡完澡,在臥房裡趴著,兩個小妾給他拔火罐。
臥房裡沒有引火的東西,也沒有罐子,這個火罐是怎麼拔的?
別人不知道,但手底下人能聽見,這火罐拔得挺響。
這邊正拔得暢快,管家過來通報:「四爺,督辦府來人了,說謝督辦明天約您去盛和戲園看戲。」榮老四微微點頭:「你給督辦府的人回話,明天一早我就把盛和戲園最好的雅間訂下來。」這話裡藏著玄機,謝督辦說去看戲,不是真要去看戲,他是讓榮老四把賣軍械的錢交給他,交易地點就在盛和戲園。
榮老四肯定不能全交,他得把自己的本錢留下,軍械這行有暴利,榮老四隻需要留下兩成就夠本。這次他準備留三成,把江上那幾艘大船的損失都找補回來,等找個機會再把手裡的綢緞都賣了,這場生意就大賺了。
至於剩下的那七成的錢,他交給謝秉謙,謝秉謙拿出多少孝敬沈大帥,這就不歸他管了。
按照榮老四的推測,謝秉謙至少得留下一半,剩下一半能不能到沈大帥手裡還不好說,畢競還有顧書萍這樣的人物等著打點。
榮老四也很想和沈大帥直接建立聯絡,這麼大一個立功的機會,他也不想錯過。
可沈大帥這條門路他攀不上,就算讓他攀上了,這個事情也不能由他做主,謝秉謙還替他兜著不少事,想繞開謝秉謙,直接找沈大帥,眼下肯定行不通。
這事不能著急,先把謝秉謙餵飽了再說,如果軍械的生意還能繼續做下去,賺錢的日子還在後邊,只要賺夠了錢,遲早有為沈大帥效力的機會。
叭!
這一罐子拔得狠,榮老四渾身都哆嗦。
他照著小妾的腰下拍了一巴掌:「使這麼大勁幹什麼?」
管家剛走沒多一會,又回來了:「四爺,福記拔絲作的掌櫃想見您一面。」
張來福來了?
榮老四笑了:「他見我幹什麼?這都什麼時間點了?」
管家回話:「他說他在太平春飯店擺了一桌酒,請您吃頓飯。」
榮老四啐了口唾沫:「他孃的,這王八羔子總算服軟了,告訴他,今晚我沒空,明天再說吧。」管家勸了一句:「老爺,我聽說連左總巡都給這人面子,要不您還是.. .」
「左正雄算特麼什麼東西?他給面子,我就一定得給嗎?」榮老四一想起這人就生氣,「那個張來福是自己來的?讓他到院子來見我。」
「老爺,他本人沒來,他在太平春飯店等著您呢,過來給您送請帖的也是太平春飯店的人。」一聽張來福本人沒來,榮老四不高興了:「到了這時候,還他娘跟我擺架子?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你讓他在飯店等著,今晚我去見他。」
榮老四說等著,可不是就等一會,他先讓人把鍾德偉找來,再讓人把任星海叫來,鐵匠行裡幾個有頭有臉的都叫來,兵工署裡邊大小人物也都叫來。
榮老四又點著綾羅城有頭有臉的人物,請來了十幾個,加上他身邊一大群護衛保鏢,算下來,一共有五桌人,管家告訴太平春飯店的人,讓他們去準備宴會廳。
太平春大飯店三樓有三間宴會廳,每一間宴會廳都極盡奢華,榮老四特地吩咐了,他要規格最高的萬春廳。
萬春廳夠大,能擺十來桌酒席,大廳裡還有一座戲臺子。
張來福摸了摸牆上的西洋壁畫,看了看屋頂垂下來的水晶吊燈,再看看在舞臺上的西洋樂隊和戲班子,覺得有點心疼。
要是讓他請自己的朋友吃飯,他覺得這地方相當不錯,讓他請榮老四,他覺得這錢花得不值當。他問孫光豪:「這飯錢誰給?」
孫光豪哪有心思想這個:「兄弟,你還擔心這飯錢,我覺得這事要鬧大了,他當眾和你翻臉,你可怎麼應付?」
張來福看了看來人的名單:「翻臉都是小事兒,你先找人把飯錢給了。」
孫光豪把飯錢掏了,到了晚上十一點,一群人陸陸續續來到了太平春大飯店,侍者在門前迎賓,把眾人帶到了萬春廳。
營造署的署長夏業權來了,他還不知道這裡怎麼回事:「榮老四爺為什麼這個點請客?我這都睡下了。」
商務署的署長楊俊才知道些內情:「有個不懂事的後生,仗著自己有點後臺,敢和榮四爺叫板,被榮四爺給收拾了,今晚特地來找榮四爺認錯。」
夏業權大吃一驚:「哪個人敢和榮四爺叫板?他不要命了?」
「聽說是福記拔絲作的掌櫃,據說和沈大帥有點淵源。」
夏業權又吃一驚:「榮四爺這麼狠嗎?沈大帥的人也敢得罪?」
楊俊才笑了笑:「要不說榮老四這人霸道,今晚這事不一般,怕是有好戲看了。」
周圍人聽著他們倆這麼一議論,倦意漸漸消散了,他們想看看榮四爺怎麼收拾這後生,也想看看這後生能不能接得住。
張來福早早在宴廳裡等著,別人怎麼議論,他也沒太在意。
馬標統打扮成侍者,站在了張來福身邊,他是顧書萍派來暗中保護張來福的,手下還有十來人在二樓待按照馬念忠的估算,飯局進行到一半左右,差不多凌晨一點前後,顧書萍會帶著孫光豪上門抄家。當然,顧書萍也有可能多磨蹭一會兒,她是打仗的行家,什麼時候出手,都得聽她的,孫光豪肯定不能干預。
等顧書萍這邊一出手,榮老四肯定會跟張來福開打,馬標統也要出手保護張來福。
但顧書萍有叮囑,適當干預就行,不用出全力。
在這個局面下,無論生擒榮修齊,還是擊斃榮修齊,對顧書萍來說,都沒有什麼太大功勞。功勞是孫光豪和張來福的,她只能算陪襯。
但如果把榮修齊放走了,再把他抓回來,顧書萍能問出很多事情,比如說錢的事情,軍械的事情,還有和袁魁龍勾結的事情。
這些事情背後都有真金白銀,在榮老四身上下點功夫,就能榨出來不少。
如果不想要錢,把這些事情直接告訴沈大帥,這也是很大一份功勞。至於要錢還是要功勞,這都是後話,顧書萍暫時也沒想好。
至於張來福的性命,顧書萍讓馬念忠見機行事,能護住固然是好,護不住也實屬無奈。
把榮修齊從家裡引出來,這事兒本來就很危險,張來福主動承擔了這麼危險的任務,一旦出了意外,也在情理之中,就算張來福是沈大帥的心腹愛將,這也只能怪他過於魯莽,肯定怪不到顧書萍身上。到了十一點半,榮修齊終於到場了。
他看都沒看張來福一眼,直接往主座上一坐,沉著臉,一語不發。
周圍五桌人全都看著榮修齊,他們知道榮四爺這是問罪來了,叫他們過來,是讓他們做個見證,也讓他們看看得罪了榮四爺的下場。
人到齊了,立刻開席,張來福還挺自覺,率先端著酒杯,站了起來:「四爺,我敬你一杯。」榮修齊還是不抬頭,只哼了一聲:「我喝不著。」
張來福一愣:「為甚麼喝不著?」
「我懶得站起來,你離我太遠了,我夠不著。」榮修齊衝著張來福招了招手,「離我近點,到我身邊敬酒來。」
一聽這話,眾人都知道這後生要遭殃了。
有些場面他們見過,他們知道榮修齊怎麼教訓晚輩。
只要張來福走到榮修齊身邊,榮修齊會先踹他一頓,扇他幾巴掌,然後讓他跪著敬酒。
別以為只是打一頓,榮修齊是四層手藝人,下手很重,這一頓能打出半條人命。
而且這一杯酒還不算完,整個一個晚上,這後生都得跪著敬酒,在座的每個人他都得敬一圈,什麼時候榮修齊氣消了,什麼時候才能讓這後生站起來。
鍾德偉摸著酒杯在旁邊等著,他一直盼著這一天。
在綾羅城,拔絲鋪子不算多,可哪家鋪子的掌櫃見了鍾德偉不得恭恭敬敬?鍾德偉無論去哪家鋪子,只要他坐下來,掌櫃的就得上茶,只要他招招手,掌櫃的就得送禮,哪有一個像張來福這麼不懂規矩的?自從張來福入了拔絲匠這一行,就沒給過堂口面子,鍾德偉上門請他去堂口,他都不去,而今他開了鋪子,連功德錢都不交,鍾德偉的面子都讓他掃乾淨了。
一會兒等他過來敬酒,鍾德偉非得抽他幾巴掌不可,讓他知道知道堂主的手有多重!
想抽張來福的不止鍾德偉一個,大爐鐵匠堂主任星海也挽起了袖子。
他時不時看張來福一眼,一會等敬酒的時候,他想看看跪在地上的張來福還敢不敢和他對視。這小子要還敢直勾勾的盯著看,就把眼睛摳出來!只要榮四爺不攔著,摳瞎了他也沒人管。兵工署署長鄭琪森颳了刮蓋碗兒,朝著張來福笑了笑,這後生太猖狂,活該是這個下場。
營造署的署長夏業權和商業署署長楊俊才都往遠處坐了坐,他們身上的長衫都挺貴重,可不想沾了血。眾人都等著看熱鬧,榮修齊又衝著張來福招了招手:「等什麼呢?過來敬酒呀。」
張來福也有點為難:「你坐的有點遠,我懶得走。」
五桌人全都驚呆了,這話什麼意思?
這後生不是來賠罪的嗎?他怎麼敢和榮四爺這麼說話?
夏業權低聲說道:「沈大帥手下的人,就是有膽識。」
這句話被榮修齊聽見了,他衝著張來福一瞪眼:「你有個狗屁膽識?你剛說什麼?我跟你說我夠不著,你還懶得走?那你說這杯酒怎麼喝?」
嘩啦!
「這麼喝行嗎?」張來福一甩杯子,把一杯酒潑在了榮修齊臉上。
這也不知道是什麼酒,榮修齊只覺得臉上劇痛,眼珠子跟著了火似的,有些細細碎碎的東西,正從眼眶裡邊往外長。
「怎麼了?酒太辣了?」張來福還挺體貼,「要不你再喝杯茶?」
嘩啦!
張來福從茶爐上拎起茶壺,一壺滾開的茶水潑在榮老四的臉上。
榮修齊是四層的翻砂匠,憑他的手藝,這壺開水本來能躲開,可今天的這個狀況不在他預料之內,再加上之前被酒傷了眼睛,這一壺開水一點沒浪費,全都被他用臉給接下來了。
來飯店之前,榮修齊做好了準備,他想過張來福有可能會爭執兩句,甚至有可能借沈大帥的名頭來壓人,但榮老四有的是手段,他有把握把張來福治得服服帖帖。
可他沒想到張來福一開席就敢和他動手,不僅把他的臉給丟盡了,還差點把他的臉給燙熟了。四層的手藝人倒也扛得住這壺開水,榮修齊怒喝一聲:「把這小子給我弄死!」
身邊的保鏢護衛全衝上來了,周圍都往旁邊躲。
鍾德偉冷冷一笑,他想看看張來福怎麼死。
任星海覺得這是在榮四爺面前立功的機會,他想衝上去搭把手,要是能搶先一步要了張來福的命,榮四爺肯定對他刮目相看。
夏業權還在那誇讚:「這後生確實是不一般,要不怎麼說他是沈大帥的人。」
楊俊才拉著夏業權往遠處躲:「誰的人也沒用,好漢不吃眼前虧,他也不看看榮四爺帶了多少人。」馬念忠傻眼了,他等著顧書萍那邊開始抄家,這邊再翻臉。
誰能想到張來福這邊直接翻臉了!
現在可怎麼辦?打還是不打?
張來福回頭衝著馬念忠喊了一聲:「愣著幹什麼?上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