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中那團包羅永珍的光,輕飄飄地飛出,落在了那宏偉石門之前。
光芒散去,一條全新的道路出現了。
那不是石階,也不是虹橋,而是一條由虛幻光影構成的,通往門後未知世界的……心路。
道路的兩旁,沒有威嚴的雕像,沒有肅殺的禁制,只有一片混沌。
“新的規矩,很簡單。”
楚秋然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而淡漠,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法”的威嚴。
“走完這條路。”
他看向柳若冰。
“它不問你的本心,不問你的過往,更不屑於問那天道。”
“它只會讓你‘看見’。”
“看見你所‘忘’卻之‘情’,看見你所斬斷之‘欲’。看見它們如何誕生,如何影響眾生,如何構成這天地運轉的一部分。”
“你能從頭走到尾,便算是透過。”
“若中途道心動搖……”楚秋然頓了頓,語氣裡多了幾分玩味,“也不必死,死人最是麻煩。你會被直接踢出去,甚麼時候想明白了,甚麼時候再來滾一遍。”
柳若冰徹底呆住了。
舊的“三問天關”,霸道、嚴苛,答錯即死,是篩選,更是屠殺。
而眼前這個男人創造的新規矩,沒有殺伐,不問對錯,更像是一場……教學。
一場專門針對她的“太上忘情道”的,無上教學!
他……他到底是誰?
為甚麼要這麼做?
無數的疑問在她心中翻騰,但她一個也問不出口。
在絕對的偉力面前,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
“去吧。”楚秋然淡淡道,“裡面的‘源生道蓮’,對你這沙堡還算有點用處,能當個地基。”
說完,他便不再看她,彷彿已經完成了所有事情,身影開始變得虛幻,似乎隨時都會像來時一樣,突兀地消失。
柳若冰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她對著那道即將消失的身影,行了一個極其鄭重的道禮。
無論對方是何目的,這份再造之恩,都重如泰山。
隨後,她沒有絲毫猶豫,目光恢復了清冷與堅定,抬腳踏上了那條由光影構成的心路。
就在她的腳尖觸碰到那條路的瞬間。
周圍的死寂虛空、宏偉石門,連同那道神秘的身影,盡數消失。
她的眼前,出現了一幕景象。
那是一個凡人的村莊,炊煙裊裊,一個婦人正抱著啼哭的嬰孩,臉上滿是初為人母的、最純粹的喜悅。
一股從未有過的,名為“親情”的法則波動,清晰無比地呈現在她的感知中。
這股力量如此陌生,如此溫暖,卻又如此……危險。
柳若冰的“太上忘情道”在這一刻竟不受控制地瘋狂運轉,試圖解析、排斥、磨滅這股她從未理解,也從未接觸過的力量。
就像一滴滾油落入了冰湖,瞬間在她古井無波的道心上,炸開了劇烈的衝突。
心路之外。
楚秋然看著柳若冰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光路中,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也隨之斂去。
“當個看門的丫頭,倒也不算辱沒我這扇門。”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轉身面向那片被他抹平了法則的無盡虛無。
眼神平靜,卻比虛無本身更要深邃。
“秩序。”
他輕輕吐出兩個字。
話音未落,一道影子便從虛無中剝離出來,沒有氣息,沒有聲音,彷彿它本就是虛無的一部分。
影子在他身後單膝跪下,形態模糊,不見五官,只有一個恭敬的輪廓。
“主上。”
聲音同樣不帶任何情緒,像是金屬摩擦,是規則的具象化。
楚秋然的聲音裡再聽不出一絲溫度,之前那點隨意的感覺蕩然無存。
“天淵的座標,發給那些‘清道夫’。”
“是。”秩序回應,沒有半分遲疑,只是確認性地多問了一句,“清掃範圍?”
楚秋然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得能凍結時空。
“把那塊地方,從星圖上抹掉。”
“遵命。”
秩序領命,身影卻未動。
楚秋然似是想起了甚麼,朝那條心路瞥了一眼,吩咐道:“替我看著她點,我這新玩具剛校準好,別讓她給玩壞了。”
這話聽著隨意,卻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秩序的輪廓微微低頭:“若她失敗?”
“失敗?”楚秋然像是聽到了甚麼好笑的事情,隨即又覺得有些無趣,“那就扔出去。我這地方可不是善堂,沒空天天給人擦屁股。”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語氣裡滿是嫌棄。
“還有,別讓她死了。處理屍體比重塑法則還麻煩,晦氣。”
“明白。”
得到所有指令,秩序的輪廓便隨之變得稀薄,悄無聲息地重新與身後的虛無融為一體,再無一絲痕跡,彷彿它從未出現過。
整個世界,再次只剩下楚秋然一人。
他揹負雙手,目光彷彿無視了時空與維度的阻隔,徑直投向了那天淵神域的最深處。
在那片外人無法窺探的混沌核心,一株九色蓮花正靜靜懸浮。
它的每一片花瓣都流轉著一種截然不同,卻又完美交融的本源大道氣息,美得不似凡物,卻也死寂得不帶半點生機。
“源生道蓮……”
楚秋然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神裡不見半分貪婪,只有一種工匠審視作品般的平靜。
“空有‘誕生’之形,卻無‘誕生’之神。”
他很清楚,這朵蓮花雖然蘊含著天地間最純粹的“誕生”規則,但它本身,卻是一件死物。
而柳若冰,這個修煉太上忘情,將自身情感與慾望斬得一乾二淨的女人,恰恰是讓這件死物“活”過來的最佳人選。
她的道心是一片空白的畫布。
待她走完那條心路,將那些被她“忘”卻的親情、友情、愛情……將那凡塵俗世的七情六慾,重新在心底“描摹”一遍。
用她那冰封的道心,去感受,去沖刷,去碰撞。
到那時,這朵代表著規則的“源生道蓮”,才會被灌注進真正屬於“生靈”的煙火氣,從一件死物,蛻變成真正的“活物”。
“屆時……”
楚秋然的眼底,閃過一抹無人能懂的幽光。
“我的‘萬法棋盤’上,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便可歸位了。”
他抬起眼,目光不再聚焦於任何一處,而是望向了更高、更遠、更不可知的某個方向,彷彿在與一個跨越了萬古時空的對手對弈。
“快了。”
一聲輕語,消散在虛無中。
下一刻,他的身形化作億萬光點,徹底融入這片由他一手創造的死寂空間,了無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