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三個字,蔣鎮海幾乎是用盡了畢生力氣嘶吼出來的。
老!祖!宗!
轟隆!
蔣天只覺得腦子裡有甚麼東西徹底炸開了,眼前金星亂冒,天旋地轉。
他身後那些蔣家子弟,有一個算一個,全都面無人色,雙腿發軟,幾乎要當場癱倒。
老祖宗?
這個看起來比他們所有人都年輕的男人……是蔣家的老祖宗?
還是整個人類族群的……老祖宗?
這怎麼可能!這簡直是天底下最荒謬的笑話!
“你別說話!一個字都別說!”玉牌裡的聲音急促得像是馬上要斷氣,“從現在開始,跪下!給老祖宗磕頭!磕到他老人家原諒你為止!我……我馬上到!我這就帶著全族長老,滾過去請罪!”
話音未落,啪嗒一聲。
玉牌上的光芒驟然熄滅,瞬間變得冰冷,從蔣天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全場,一片死寂。
落針可聞。
只有那個斷了手臂的護衛,還在壓抑著痛苦的呻吟。
楚秋然看著這群已經徹底傻掉的“孝子賢孫”,有些無奈的“啪”一聲合上了自己的翻蓋手機,揣回懷裡。
他側過頭,對身旁從始至終都在看戲的柳若冰小聲嘀咕了一句:“你看,都幾千年了,小孩這孩子還是一點沒變,咋咋呼呼的。”
柳若冰眼波流轉,那抹忍了許久的笑意終於沒繃住,“噗嗤”一聲綻放開來。
她素手輕抬,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好笑,在楚秋然的肩上輕輕捶了一下。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一個動作,卻成了壓垮蔣天神經的最後一根稻草。
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親暱與隨意。
那是站在雲端之上,俯瞰眾生時才有的從容。
他引以為傲的家世,他視若神明的父親……在這個男人面前,連被認真對待的資格都沒有。
自己剛才的叫囂與威脅,現在想來,和一個在巨龍面前揮舞著木棍的孩童,又有甚麼區別?
荒謬,滑稽,可悲。
恐懼不再是冰冷的潮水,而是化作了實質的巨山,轟然壓下,將他的骨頭、尊嚴、乃至認知,碾得粉碎。
父親那帶著哭腔的命令,在耳邊瘋狂迴響。
“跪下……”
“磕頭……”
蔣天雙膝一軟。
撲通!
一聲沉悶的巨響,在這死寂的仙府中顯得無比刺耳。
不可一世的蔣家大少,就這麼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發出一聲讓人牙酸的悶響。
他身後那群蔣家子弟,像是被這聲音驚醒,魂飛魄散,一個接一個地軟倒在地,手腳並用地跟著跪下,場面頓時亂作一團,哪還有半點仙家弟子的風範。
“老……老祖宗……饒命……”
蔣天的聲音抖得不成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用盡力氣擠出來的,卑微到了塵埃裡。
楚秋然看著已經面如死灰,雙腿抖得像篩糠的蔣天,嘆了口氣。
他緩步上前。
清脆的腳步聲,在這死寂的仙府中,像是一柄小錘,不輕不重,卻一下下精準地敲在每個蔣家子弟的心臟上。
最終,那雙纖塵不染的靴子停在了蔣天的面前。
一片陰影投下,將趴在地上瑟瑟發抖的蔣天完全籠罩。
蔣天能聞到一股好聞的、淡淡的草木清香,可這股味道,此刻卻比世間最猛烈的劇毒還要讓他窒息。
他不敢抬頭,只能死死地將額頭貼在冰冷的地面上,恨不得能就此鑽進地縫裡去。
一個溫和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從他頭頂飄落。
“你看,我就說我認識你爹吧。”
轟!
這句話,比之前他父親那聲“老祖宗”的嘶吼,帶來的衝擊力還要恐怖百倍。
是啊,他說了。
從一開始,他就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平淡語氣說了。
可自己是怎麼回應的?
自己說他算個甚麼東西,也配認識自己的父親?
蔣天只覺得喉嚨裡一陣腥甜上湧,身體的顫抖幅度更大了,牙齒上下磕碰,發出“咯咯”的聲響,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楚秋然似乎覺得這還不夠,他好整以暇地瞥了一眼旁邊憋笑憋得辛苦的柳若冰,慢悠悠地開了口。
“不過嘛……”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那悠閒的姿態,對蔣天而言,就是最殘忍的凌遲。
“按輩分算的話……”
楚秋然抬起手,摸了摸下巴,臉上露出一個“苦惱”的表情。
“小孩那孩子……哎,年紀大了,記性不好,我都記不清他是第幾代了。”
小孩?
孩子?
蔣天身後那群跪著的蔣家子弟,聽到這兩個詞,差點集體嚇暈過去。
那是他們蔣家的家主!是在整個修仙界都說得上話的頂尖人物!
在這個男人嘴裡,就成了“小孩”、“那孩子”?
柳若冰終於忍不住,玉手掩著紅唇,笑得花枝亂顫,她配合地說道:“蔣家的開山祖師,是你當年在東海邊隨手指點過的那個砍柴的吧?我記得他好像是你第七個記名弟子,這麼一代代傳下來……哎呀,這輩分太亂了,算不清啦!”
兩人這一唱一和,不帶半點菸火氣,卻將蔣家引以為傲的萬年底蘊,徹底踩在了腳下。
甚麼萬年世家!
原來根子在這兒!
他們引以為傲的初代家主,不過是這位老祖宗隨手指點的一個記名弟子!
連正式弟子都算不上!
這……這還怎麼算輩分?沒法算了!
“算了算了,太麻煩了。”楚秋然像是放棄了思考,隨意地擺了擺手。
他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在蔣天那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上,臉上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
“總之,你爹在我這兒,輩分確實有點低。”
話音落下。
蔣天再也撐不住,兩眼一翻,喉嚨裡發出一聲怪響,竟是直挺挺地朝著一旁歪倒過去,當場嚇暈了。
“嘖。”
楚秋然撇了撇嘴,有些嫌棄地收回目光。
“心理素質這麼差,怎麼當得蔣家大少。”
他轉過頭,不再看地上那群已經徹底崩潰的“孝子賢孫”,目光悠悠地望向仙府的入口。
“說來就來,效率倒是不錯。”
話音剛落,一股浩瀚磅礴、又帶著極度惶恐與不安的威壓,從仙府之外,如潮水般洶湧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