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懷裡一空,轉頭瞪著爸爸:“爸爸,有事待會兒說行嗎。”這話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沈燃犀看到兩個長輩一臉被炮轟過的表情,發覺不對,這時唐昊來了一句:“他是男人,你你,我可沒教過你腳踏兩隻船!”
天吶!自己還沒恢復原樣!沈燃犀這才發覺自己忘了甚麼!
趕緊呼叫系統。
*
一點銀光突然從草叢中晃晃悠悠地升起,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直到數息之後,整片森林裡都開始冒出這樣輕輕淺淺的細碎光芒。
是仲夏夜瑰麗的螢火蟲之墓,又像是鏤雲裁月的極光。無數銀色的光點浮現在漆黑的夜色中,照亮了幾乎整片森林。
點點光輝照在那少女的身上,相得益彰。
剛剛的少年郎突然變成清麗逼人的少女,在場的人一臉不可思議。
五官只是微微變化,就判若兩人。
眉眼依舊清冷鋒利,瞳色淺亮,望人時帶著慣有的銳氣,不笑時疏離淡漠,一笑便驚得周遭都似亮了幾分。
肌膚在光下瑩白細膩,下頜線條利落乾淨,幾縷碎髮貼在頰邊,更襯得五官清絕。
她就那樣自然舒展身形站著,一身沉穩氣場渾然天成。
眉目間是藏不住的凜冽風骨。
沈燃犀對著兩人瑩瑩一笑:“唐叔叔,唐爺爺,我是沈燃犀,之前是為了掩蓋行蹤所以做男裝打扮。”
“女孩子?!”
“唐爺爺?!”
剛剛光注意這兩個小的了,此時唐昊才注意到她身後跟著的黑袍男人。
唐昊眼裡帶著一絲警惕,這男人身上的氣息連帶他也看不透。
“小犀,這位是?”唐三眼露好奇,自己女朋友甚麼時候多了一個唐爺爺?
沈燃犀笑得神神秘秘,“讓他自己介紹吧。”
黑袍人上前一步站到幾人中央,取下頭上的袍子,露出那張飽經風霜的滄桑面容。
兩雙眼緊盯著前方那道緩緩露出真容的身影。
黑袍下的面容蒼老卻依舊稜角分明,鬚髮如雪,身姿挺拔如古松,沒有半分蒼老頹態,唯有一身歷經萬古的威壓靜靜流淌。
“昊兒……”唐晨那雙曾經被邪氣覆蓋的眼眸,此刻清澈如寒星,眼底深處是半神的威嚴,卻又藏著歷經沉淪後的滄桑與溫和。
唐昊聽著那聲呢喃,眼裡閃過迷茫,待看清他的臉後,周身猛地一震。
那具扛過無數傷痛、從未彎過的脊樑,竟在這一刻微微一顫。
無需魂識探查,無需言語確認,血脈深處的共鳴轟然炸開——那是刻入昊天宗靈魂的本源牽引,是他幼年時仰望過、崇敬過、銘記一生的身影。
“老祖……”
唐昊喉間微緊,聲音低沉而沙啞,一貫冷硬的眉眼間,竟翻湧著難以掩飾的震動與敬意。
他下意識挺直身軀,如同當年在昊天宗大殿之上,面對那位傳他大須彌錘、定他宗門未來的老者。
一旁緊緊牽著沈燃犀手的唐三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一向冷硬只有談起媽媽時才會變得柔軟和情緒外露的父親此刻如此不淡定的激動模樣。
他偏頭看向小犀,想問問她這人到底是誰。
結果小犀也一副震驚的模樣。
“老祖……?!”
唐晨的目光,先落在唐昊身上,久久未移。
他看著眼前這個繼承了昊天宗最純正天賦的人,眼底掠過一絲心疼與意外,以他的眼力,一個照面就看出他外強中乾,看似精壯的身體實則已經千瘡百孔,暗傷遍佈全身。
這個他當年在昊天宗最看好、親手傳授大須彌錘的意氣風發的少年天才,怎麼變成眼前這個鬍子拉碴、頹廢的中年男人了?
沈燃犀腳趾動了動,老天爺這輩份搞錯了啊——
唐晨隨即又看向唐三,那目光中帶著探究也帶著家人的溫和。
“小三…”
唐三雖不明所以卻還是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唐昊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又緩緩鬆開。眼眶緩緩變紅。
這一生,他戰過封號鬥羅,扛過武魂殿,面對過生死絕境,從未有過半分退縮。
可此刻,站在清醒歸來的祖父面前,這位大陸的昊天鬥羅,竟有了一瞬的鼻酸。
唐昊上前一步,單膝跪地,聲音沙啞卻無比恭敬:
“孫兒唐昊,拜見祖父!百年未見,您……您還活著!”
唐三眼裡閃過震驚,也隨之躬身:“唐三,見過曾祖!!”
唐晨伸手扶起唐昊與唐三,粗糙的手掌撫過兩人的肩頭,百年的孤寂與思念在此刻盡數爆發,聲音微微顫抖:
“好,好啊……昊天宗有後,唐家有後!我唐晨,終於在有生之年,見到了我的兒孫!昊兒,這些年,委屈你了;小三,你的天賦,遠超我與你父親,唐家未來,便在你肩上了!”
唐晨仰天長笑,笑聲震徹天地,帶著釋然與歡喜。
唐昊抬頭,望著自己敬仰一生的祖父,又看向身旁已然獨當一面的兒子,眼中滿是欣慰。
血色散盡,天光灑落。
祖孫三代,終於在這天地之間,以最完整、最清醒的模樣,真正重逢。
“祖父,昊兒無能,未能守住昊天宗,害了昊天宗……我對不起您的厚望”
“這話從何說起啊?”被九頭蝙蝠寄生的幾十年,唐晨渾渾噩噩根本不知道外界發生的事。更遑論知道昊天宗的現狀了。
沈燃犀看他激動的樣子,害怕他激動氣憤之下血濺當場,溫馨的認親場面就成悲憤現場了。
那可就精彩了。
便立即出言制止:“唐,唐爺爺,咱們先找個地方坐下,慢慢聊吧。”
唐三這才轉過身,發現沈燃犀面色十分蒼白,腹部泅溼了一大塊血跡,“小犀!”
沈燃犀一把按住他摸過來的手,“沒事,我再包紮一下就好了。”她的恢復力本就恐怖,這就是些外傷。
唐晨面露愧疚,雖不是他造成的但也和他有關,欣賞的少年變成少女,也沒甚麼要緊的。
一行老弱病殘,就這樣回到了殺戮之都的宮殿裡。
偏殿裡。
被唐三一路抱回來的沈燃犀算是見識到他的固執了。
一向古板的人不顧長輩的目光硬是抱著她回來。
唐三扣住沈燃犀的手腕,力道不大卻用上了巧勁,讓她輕易掙脫不得,語氣是不容置喙的強硬:
“別動,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