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簡單洗漱後，走出寮房。
整片寮房區安靜壓抑，絕大多數天選者的臉上，都寫滿了麻木與惶恐。
剛走出寮房區的拱門，一道冷峭窈窕的身影早已靜靜等候在路旁，正是伊芙琳。
她眉眼沉靜，看到兩人走來，立刻抬步迎上。
瓦西姆立刻壓低聲音，用最簡短凝練的話語，將林楓探查禁地的發現，以及今晚的計劃快速道出。
聽完，伊芙琳的面色驟然一肅：“收到，我會全力配合！”
三人沒再說話，隨著人流朝著齋心堂走去。
……………………
齋心堂內，燭火通明。
在56號餐桌的位置坐下，林楓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堂內——
人數又肉眼可見地少了。
不多時，兩道黑衣執事邁步走入大堂，身姿肅穆，氣息冷冽。
緊隨其後，夏檸緩步來到齋心堂中央，目光淡淡掃過堂內僅剩的二十九名天選者。
“今日用餐規則不變——投票選出一間寮房，由該寮房全員試毒。”
話音剛落，青銅錄聲石浮現，銅鏡亮起。
投票即刻開始。
各寮房代表陸續起身，依次走近錄聲石，低聲報出自己選定的寮房編號。
很快，結果浮現在銅鏡上——
23號寮房。
林楓心中一動，下意識看向23號桌的方向。
23號寮房如今也只剩下了兩人——
泥泊國僧人，阿米爾卡。
鬥牛國天選者，達尼爾。
阿米爾卡聽到結果，緩緩睜開眼，面色平靜，彷彿被選中的不是自己。
他雙手合十，口中低語了一句甚麼，而後緩緩站起身來。
達尼爾則不同。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喉結不住滾動，他遲緩站起，垂落身側的手掌緊緊攥起。
黑衣執事上前，分別遞給兩人一隻實木托盤，面色毫無波瀾。
夏檸的聲音適時響起：
“二十三號寮房兩人，分試四窗餐食。”
“阿米爾卡，負責一、二號視窗；達尼爾，負責三、四號視窗。”
“各取兩碗麵食，帶回餐桌，依次試毒。”
二人領命，默然移步，很快便在北牆前站定。
阿米爾卡率先走向1號視窗。
視窗內，一隻蒼白的手緩緩伸出，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素面。
阿米爾卡雙手接過麵碗，動作虔誠得像是接過了甚麼聖物。
他將麵碗放在黑衣執事遞來的托盤上，轉身走向2號視窗。
同樣的蒼白之手，同樣的素面。
阿米爾卡將第二碗麵也放在托盤上，托盤上兩碗麵並排而立，冒著嫋嫋熱氣。
與此同時，達尼爾也開始了他的取面。
他走到3號視窗前，接過第一碗麵，手指微微發抖，碗中的湯麵泛起細微的漣漪。
他咬了咬牙，將麵碗放到自己的托盤上。
4號視窗，第二碗麵。
達尼爾伸手去接面碗，指尖剛搭上碗沿，不知怎的手腕下意識一抖。
碗身驟然一晃，險些直接翻倒，身旁的黑衣執事眼疾手快，立刻穩穩托住碗底，將麵碗穩穩接牢。
達尼爾喘了口氣，低低說了一聲：“謝了。”
黑衣執事沒有回應，面無表情地退後一步。
兩人各自端著托盤，轉身走回23號餐桌。
兩張椅子，相對而坐。
阿米爾卡將托盤上的兩碗麵整齊擺好，雙手合十，閉目低眉，口中唸誦起經文。
達尼爾則盯著面前的兩碗麵，臉色青白交加，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達尼爾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伸手端起第一碗——3號視窗的面。
他的手抖得厲害，筷子在指間顫了幾顫，才勉強夾起一口麵條。
送進嘴裡。
咀嚼。
吞嚥。
他停了一下，感受著身體的變化。
沒有異樣。
達尼爾長長撥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而阿米爾卡那邊，依舊不緊不慢。
經文念畢，他緩緩睜開眼，端起1號視窗的麵碗。
拿起筷子，夾起一口麵條，送入口中。
咀嚼。
吞嚥。
靜默五秒。
無事。
阿米爾卡將1號麵碗輕輕放到一旁，又端起2號視窗的麵碗。
夾起一口。
送入口中。
咀嚼。
吞嚥。
這一次，沒有等五秒。
幾乎是麵條入喉的瞬間，阿米爾卡的臉色就變了。
不是痛苦，不是恐懼——
而是一種釋然。
他緩緩放下筷子，雙手合十，閉目低眉，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笑容。
堂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阿米爾卡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嘆息，又像是呢喃：
“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
話音剛落，他臉上的血色迅速退去，面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白，一條條黑色的紋路從他的脖頸蔓延而上，像是毒蛇的信子，緩緩爬上他的臉頰。
他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雙手卻依舊穩穩地合十，沒有倒下，也沒有掙扎。
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尊入定的老僧。
不到十息的功夫，阿米爾卡身體微微前傾，額頭輕輕抵在合十的雙手上。
再無生息。
堂內一片死寂。
達尼爾拿著筷子的手僵在半空中，嘴裡的麵條還沒來得及嚥下去，就那麼呆呆地看著對面已經沒了呼吸的阿米爾卡。
他眼眶泛紅，喉結上下滾動，最終猛地低下頭，大口大口地把碗裡的面吃完，像是要用食物堵住喉嚨裡即將溢位的嗚咽。
……………………
直播間：
“阿彌陀佛……願大師往生極樂。”
“這才是真正的修行人啊，面對死亡，不懼不怖，從容赴死。”
“我哭了，真的哭了，那句‘寂滅為樂’，聽得我心都碎了。”
“泥泊國的佛法修行，是真的有東西的。這不是裝出來的，這是真正看破了生死。”
“阿米爾卡大師，願您來生不再入此修羅場。”
“那些投票給23號的人，你們的良心不會痛嗎？！”
“樓上的，別罵了，都是被逼的，誰不想活？”
“諸行無常……諸行無常啊……”
……………………
夏檸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清冷如常，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
“試毒環節結束，請大家有序排隊，領取餐食。”
眾人紛紛起身，面色麻木地朝視窗走去，沒有人再看23號桌一眼。
沒有人敢看，他們怕從阿米爾卡平靜的遺容中，看到自己未來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