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或許是來得比較早，齋心堂門口，林楓還沒看到夏檸和兩位執事的身影。

他和瓦西姆先進去，在56號餐桌旁坐下。

剛坐了一會兒，夏檸緩步走到堂內中央，身形輕輕飄起，清冷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今日用餐規則不變——投票選出一間寮房，由該寮房全員試毒。”

話音落下，堂內立刻安靜了下來。

但那種安靜，和昨天不一樣。

昨天的安靜裡，藏著騷動、算計、竊竊私語和拉幫結派。

今天的安靜裡，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齊刷刷地，落在了同一個方向。

47號餐桌。

薩希爾坐在那裡，矮胖的身體縮成一團，滿臉絡腮鬍下的臉色蠟黃，眼神閃爍不定，像一隻被獵槍瞄準了的野兔。

他當然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也知道今天會發生甚麼。

他的嘴唇在不停地顫抖，手指死死地摳著桌面，指甲縫裡都滲出了血絲。

坐在他旁邊的兩名寮友，此刻正用一種近乎絕望的眼神看著他。

夏檸隨手輕揮，青銅錄聲石從地面緩緩浮現，兩側牆壁的銅鏡上，寮房編號與天選者名單隨之顯現。

“投票開始，限時三分鐘。”

“拒絕投票者，其所在寮房直接定為試毒寮房。”

31號寮房的代表，就是昨天第一個站出來承認投票給56號、向瓦西姆道歉的那個人，第一個走到錄聲石前。

“47號。” 他說的乾脆利落。

緊接著，18號寮房的代表走上前。

“47號。”

25號寮房：“47號。”

39號：“47號。”

一個接一個，沒有任何懸念，沒有任何猶豫。

所有人的投票，像被磁鐵吸引的鐵屑一樣，精準地、不可阻擋地，全部湧向了同一個號碼。

47號。

三分鐘，轉瞬即逝。

夏檸抬手輕揮，銅鏡上每間寮房下方的空白處，緩緩浮現出跳動的數字。

47號寮房——30票。

除了47號自己，其他所有寮房都投了他們。

56 號寮房下方，那孤零零的一票，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無力地落在銅鏡上。

夏檸的目光落在銅鏡上，停頓了兩秒，然後轉向47號餐桌，聲音清冷：

“47號寮房的三人，請到視窗前領取餐食。”

薩希爾整個人像一攤爛泥一樣癱在椅子裡，臉色從蠟黃變成了灰白。

“47號寮房！”夏檸的聲音加重了一分，眼底泛起一絲不耐。

坐在薩希爾旁邊的兩名寮友，互相看了一眼，咬咬牙，猛地站起身來。

其中一個瘦高個的男人，一把揪住薩希爾的衣領，幾乎是從椅子上把他拽了起來：

“走！你自己惹的禍卻要連累我們！”

薩希爾神經質搖頭：

“我不是故意的……是怪談攻略組……是他們坑我的……”

“現在說這些還有甚麼意義 ！” 另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寮友嘆了口氣。

兩個寮友一左一右，架著他，拖到了北牆的四個漆黑視窗前。

夏檸站在一側，目光掃過三人：

“請做出你們的選擇！”

薩希爾癱軟在2號視窗前，整個人都在發抖，嘴唇翕動著，做著最後的祈禱。

瘦高個的男人站在1號視窗前，臉色鐵青，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眼鏡男站在3號視窗前，眼眶泛紅，死死地盯著視窗內那片望不見底的黑暗。

緊接著，三雙蒼白、乾癟的手從視窗內緩緩伸了出來，每雙手上都捧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素面。

三人小心翼翼端著麵碗，走回47號餐桌旁坐下。

堂內的所有目光，都緊緊地鎖定在他們身上。

薩希爾坐在椅子上，雙手捧著麵碗，指尖卻像是被凍住了一般，一動也不動。

他的臉色慘白，額頭上密密麻麻地沁出一層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素面上，漾開一圈小小的漣漪。

“有毒的……一定是我這碗……”

他的嘴唇在不停地翕動，像是瀕死前的囈語。

瘦高個的男人坐在他對面，盯著自己面前的麵碗，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拿起筷子，挑起幾根麵條，看了兩秒，然後閉上眼，塞進嘴裡。

咀嚼。

吞嚥。

他睜開眼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臉，確認身體沒有任何異樣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薩希爾，眼神複雜。

眼鏡男也動了筷子。

吃到第三口的時候，他的動作明顯加快了——因為他發現，自己並沒有感覺到有甚麼異樣。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落在了薩希爾身上。

“請儘快用餐！”夏檸的聲音傳來。

薩希爾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正好對上夏檸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喉嚨裡卻只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氣音。

然後他低下頭，拿起筷子。

手在抖，抖得幾乎夾不住麵條。

他挑起一根，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認那是不是一條毒蛇。

然後他閉上眼，把那根麵條塞進了嘴裡。

沒有咀嚼，直接囫圇吞了下去。

然後一動不動地等待著。

一秒。

兩秒。

三秒。

甚麼都沒有發生。

薩希爾睜開眼睛，臉上浮現出一絲劫後餘生的狂喜——

然而下一秒，他的表情凝固了。

先是喉嚨。

像是有千萬根針同時扎進了咽喉，他猛地捂住脖子，嘴巴大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後是胃。

劇烈的絞痛像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他的五臟六腑，狠狠地擰轉。

“呃——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從薩希爾的口中迸發出來，他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又重重地摔倒在地，身體弓成一個詭異的弧度，在地上瘋狂地翻滾。

麵碗摔得粉碎，殘留的麵條和湯汁濺了一地。

他的臉色從蠟黃變成了灰白，又從灰白變成了青紫。

“救……救我……”

他的聲音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音，沙啞、破碎、充滿了絕望。

沒有人動。

有人別過臉去，不忍再看。

有人面無表情，眼神空洞。

有人嘴角甚至微微勾起了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瘦高個的男人坐在椅子上，雙手死死地攥著桌沿，卻沒有起身。

眼鏡男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像是在看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

薩希爾在地上翻滾了十幾秒。

動作越來越慢。

聲音越來越小。

最後——

他停止了抽搐。

整個人仰面躺在地上，四肢僵硬地張開，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嘴角掛著一縷黑紅色的血絲。

不動了。

堂內安靜得能聽見長明魂燈火焰搖曳的聲音。

夏檸目光掃過薩希爾的屍體，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試毒流程已畢。”她的聲音清冷如常，“諸位可以有序排隊領取餐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