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檸將沙漏翻轉,第二輪抄寫開始。
有人深吸一口氣,重新抓起錐子,咬著牙再次扎向指尖。
有人換了根手指, 有人開始向身邊的人請教握筆的姿勢……
但林楓三人依然沒有動。
“他們怎麼還不寫?”一個年輕女孩小聲對同伴說,目光頻頻飄向林楓的方向。
“第二輪都開始了……他們該不會是想放棄了吧?”
她的同伴——一個戴眼鏡的瘦高男生——搖了搖頭,壓低了聲音:
“不可能。你看他們眼裡的光,哪有半點想要放棄的樣子,倒像是……在等甚麼。”
“等甚麼?再等下去天都要黑了!”
戴眼鏡的男生沒有回答,只是目光在林楓、伊芙琳和瓦米姆之間來回掃了一圈,若有所思。
林楓的目光在抄經堂內緩緩掃過,然後重新落回自己面前那張空白素紙上。
方法不對,再努力也是徒勞。
這是他在第一個十分鐘結束時就已經得出的結論。
十分鐘抄完二百六十八個字,平均每分鐘將近二十七個字。
對於用毛筆寫字的人來說,這個速度本身就不算慢。
如果還要保證工整和專注,那就更難了。
更難的是,抄寫者還需要不斷從指尖擠血、蘸血——這個動作本身就打斷了書寫的連續性。
即使是最理想的狀況——
一個有書法基礎、心理素質過硬、手指供血充足的人,在充分練習和準備的情況下,用血液在宣紙上工整地抄寫經文,最快也需要十五分鐘。
十分鐘,根本不可能!
但怪談不可能是死局,一定有生路。
只是被完美隱藏了起來。
林楓的目光從素紙上移開,開始在抄經堂內緩緩遊移。
他的視線首先落在頭頂那些懸垂下來的繩子上。
麻繩,拇指粗細,一端固定在橫樑上,另一端懸垂在半空中,末端距離矮桌約20厘米。
它們的存在實在太突兀了——一個抄經用的房間,為甚麼要懸著這麼多繩子?
第一個直覺是:刑具。
如果完不成任務,這些繩子可能就是用來懲罰甚至處死天選者的工具。
但仔細一想,這個推測站不住腳。
畢竟,如果接引者真的要處死失敗者,有更直接、更高效的方式。
何必要大費周章,在房間裡佈置這麼多繩子呢?
那麼,這些繩子還有其他用途?
林楓的腦海中閃過一個詞:結繩記事。
在文字發明之前,人類確實有用繩子打結來記錄資訊、計數的歷史。
不同大小、不同位置、不同顏色的繩結,代表不同的含義。
這種古老的資訊記錄方式,在某些修行傳統中也被保留了下來,作為某種特殊的記憶輔助手段。
但這裡有甚麼需要記錄的呢?
抄經本身就是記錄的過程,再結繩記事,豈不是多此一舉?
或者說……要順著繩子爬上去?
林楓抬起頭,仔細打量著繩子的頂端——
橫樑是普通的木質橫樑,上面就是普通的木質天花板。
爬上去之後,沒有任何出口,沒有任何隱藏的空間,就是一片光禿禿的木頭。
爬上去沒有任何意義。
但繩子既然存在,就一定有它的用處。
“時間到。”
夏檸的聲音響起。
抄經堂內所有素紙同時泛起灰白色的光芒——和第一輪一模一樣的光芒。
然後,所有的字跡,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血與汗,再次被紙張“消化”掉了,乾乾淨淨,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抄經堂內先是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怨聲載道的聲音爆發了出來。
這一次,比第一輪更加激烈,更加絕望。
“不——!”
一個梳著馬尾辮的女孩猛地站了起來,她瞪大著眼睛盯著面前那張重新變得空白的素紙,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眼眶裡蓄滿了淚水。
“我……我明明寫得很認真了!我一個字都沒有寫錯!為甚麼會這樣?!”
她旁邊的另一個女孩,發出壓抑的抽泣聲。
“好痛……手指好痛……而且好冷……我感覺我的手指已經不是我的了……”
“根本完不成……”馬尾辮女孩的聲音顫抖著,“十分鐘根本不可能抄完二百六十八個字!”
她抬起頭,朝著上方、更遙遠的某個存在——大聲喊道:
“祖國!對不起!不是我不努力……是真的做不到啊!”
她的聲音在抄經堂內迴盪,撞在四壁上,激起一片悲涼的回聲。
有人跟著紅了眼眶,有人低下頭,用袖子擦眼淚。
一個剃著平頭的男人轉向林楓三人的方向,語氣裡帶著質疑:
“兩輪了,你們為甚麼一個字都沒寫?”
瓦西姆轉過頭,看了那男人一眼,不緊不慢地開口:
“規則又沒說每一輪必須寫,與其做無謂的嘗試,不如先儲存血液。”
一位老者捋了捋鬍鬚,不無埋怨地搖了搖頭:
“機會都是從嘗試中得來的,你們這樣瞻前顧後、畏首畏尾,連筆都不肯動一下,就算真有法子,又能發現甚麼?!”
老者話音剛落,夏檸不由得淡淡一笑,抬手翻轉沙漏。
“第三輪抄寫,開始。”
眾人咬了咬牙,再次扎破指尖,擠出血珠,伏案開始了新一輪的抄寫。
也有個別天選者學林楓三人的樣子,坐在原地,紋絲不動。
與其浪費時間、浪費血、浪費希望,還不如就地躺平。
林楓的目光從那些放棄的人身上掠過,不動聲色地轉向夏檸。
夏檸依舊坐在梨花木小桌旁,視線淡淡落在牆壁的警句上。
片刻後,她緩緩轉眸,與林楓的目光對上,眉峰極輕地向上一挑。
林楓的心中輕輕一咯噔。
毫無疑問,這是提示。
他自然地、慢慢地收回視線,像是在思考甚麼問題。
然後,才“不經意”地抬起頭,看向牆壁上的那三幅警句。
第一句:【時光無尺,困者覺其緩,樂者嫌其疾,靜者握其序。】
時光無尺——時間沒有尺子,無法用固定的尺度去衡量。
困者覺其緩——身處困境的人,覺得時間過得很慢。
樂者嫌其疾——沉浸在快樂中的人,嫌時間過得太快。
靜者握其序——而內心安靜的人,能夠把握時間的秩序。
林楓的眉頭微微皺起。
這句話表面上是在說人對時間的主觀感受不同。
同樣的時間長度,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心境下,會有截然不同的感知。
但這似乎不僅僅是在說“感受”。
“靜者握其序”——能夠把握時間的“序”。
時間有“序”嗎?又該如何把握呢?
林楓的目光移向第二句:【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向你墜落。】
尼采的原話是“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
但這裡寫的是“向你墜落”——不是“凝視”,而是“墜落”。
這個改動很有意思。
“凝視”是相互的對視,是目光的交匯,是靜態的對峙。
但“墜落”是動態的,是空間的位移。
深淵在向你墜落——這意味著深淵不再是靜止的、被凝視的物件,而是主動的、運動的實體。你看著它,它就朝你砸過來。
這和時間有甚麼關係?
林楓暫時想不明白,繼續看向第三句:【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
這句話出自《道德經》。
“反者道之動”——道的運動是迴圈往復的,物極必反,盛極而衰。
事物發展到極端,就會向相反的方向轉化。
“弱者道之用”——道的作用方式是柔弱的、不爭的、以柔克剛的。
這句話的核心意思是:變化是透過“反向”和“柔弱”來實現的。
想要達到某個目的,不一定要直接朝著那個方向努力,有時候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反而能達到目的。
林楓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三句警句,表面上看是獨立的、互不相關的,但如果把它們放在一起看,就會發現一個共同的主題——
都是關於“相對”的。
第一句:時間的主觀感受與客觀長度之間的相對關係。
第二句:凝視者與被凝視者之間的相對位置。
第三句:正向與反向、剛強與柔弱之間的相對轉化。
這三句話都在說同一件事:
絕對的標準是不存在的。
時間、空間、力量、方向——所有看似絕對的東西,其實都是相對的,都可以被轉化、被顛倒、被重新定義。
如果把這個邏輯應用到抄經任務上——
十分鐘,可以是標準意義上的十分鐘。
也可以是被無限延長的十分鐘。
時間本身不是絕對的。
在物理學中,時間會受到引力和速度的影響。
引力越強,時間越慢;速度越快,時間越慢。
如果一個物體進入黑洞附近,由於黑洞的巨大引力,時間會極度膨脹。
對於黑洞外的觀察者來說,黑洞附近的時間幾乎是靜止的。
而對於黑洞附近的人來說,外界的時間則在飛速流逝。
當然,抄經堂裡沒有黑洞。
但這裡有甚麼東西可以改變時間的流逝速度嗎?
林楓的目光再次移向頭頂那些懸垂的繩子。
繩子……時間……相對……反向……
這些詞在林楓的腦海中飛速旋轉、碰撞、重組,像無數塊拼圖,試圖拼出一個完整的畫面。
一個模糊的想法開始成形,但還不夠清晰,還不夠完整。
“第三輪抄寫,結束。”
夏檸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