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四章
這一章我繼續寫點中醫方面的知識,也算是對部分朋友的問題進行統一回答。
近年來不管在現實生活中,還是在書中,有很多朋友拿出自己研究的處方給我看,說實話,大部分的處方都是雜亂無章的,雖說有些處方對某些疾病有效果,但效果持續性不強,根源在於用這種雜亂無章的處方施治,一劑藥下去效果可能有,但隨著繼續服藥會發現效果停滯,後續再開方時,依舊是雜亂無章,導致第一個療程用的藥和第二個療程用的藥無法做到銜接,這也就是後續處方疲軟無力的問題所在。
其實不僅是我的朋友們,很多中醫從業者、中醫愛好者都存在開方雜亂無章亂槍打鳥的問題。問題的根源就在於沒把握住立方的“君臣佐使”這一原則。
在我的生命中遇到過很多中醫,有醫術高明的,也有醫術一般的,那些醫術高明的醫生開的方子都有一個共性,就是方子的“君臣佐使”清清楚楚,但凡有中醫基礎的人一眼便能看懂立方依據,看他們的處方,如沐浴春風。
但看那些醫術一般的中醫開的處方,則是一眼望過去一片茫然,根本看不出這方子的立方依據,好像甚麼問題都能治,細細分析又感覺甚麼問題都治不了,模稜兩可,看這種處方頗讓人費腦。
在古董行當中有個現象,就是好的東西一眼望過去就有一種如沐春風的美感,不管包漿還是造型還是工藝或者用料,都讓人覺得非常舒適。不好的東西一眼望去就沒有那種舒適感,要麼是整個方面,要麼是某一方面總會給人一種彆扭感。
當年我有一段時間很喜歡逛古玩市場,總覺得我會撿個漏,但逛的時間久了,我發現了一個問題,就是市面上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東西都不對,要麼是贗品,要麼就是不能稱之為古董的東西。這不是我鑑賞能力有多高,而是那些市面上的贗品太低端了,要麼特別髒,髒的不敢上手,生怕沾甚麼細菌,要麼是特別醜,醜的都不好意思擺家裡,要麼是怎麼看怎麼彆扭,反正就是毫無美感可言。要知道古董之所以值錢,拋開特定的有代表性的物件之外,大部分古董值錢不是因為它“古”,而是因為它在當時造出來時就很值錢,一個當時就很值錢的東西難道會是一個毫無美感的東西?可悲的是居然有人就相信那毫無美感的東西會是個真古董,花高價買回家妄想升值,唉!
不好意思,扯遠了,我為何要說古董呢,是因為我真正想說的是,處方跟古董是一樣的,一個好的處方一眼看過去就很舒適,只要是對中醫有基礎的人,都能看的懂,不會有甚麼彆扭感。但凡一個處方十個中醫看有十種解釋,那這處方就有問題。
我覺得之所以開方雜亂無章,根源在於沒抓住主證,抓不住主證自然就定不下來君藥,定不下來君藥,那何來臣佐使藥。
立方的“君臣佐使”這一原則的依據就是抓住主證,我這裡寫兩個治療痛經的方子,這是近年來我見過的兩個治療痛經很好的方子,開這兩個方子的人是個名家中醫,他擔得起“名家”這一稱呼。
第一個:丹皮、赤芍、川穹、當歸、炙甘草。
第二個:白芍、桂枝、炮附子、當歸、炙甘草。
這兩個處方是一陰一陽,正好對應熱兼血淤的痛經和陽虛寒凝的痛經。正所謂“治病不離陰陽”,這兩個處方陰陽分明,目的明確。
第一個處方中,丹皮為君藥,主破淤血,臣藥是赤芍和川穹,活血助君藥破淤,當歸為佐藥,補血生新,炙甘草是為使藥。此方中丹皮、赤芍為微寒之藥,川穹、當歸、炙甘草為溫性之藥,初看此方偏溫,但透過劑量的調整就能調整成微寒處方,破淤不傷正氣。
第二個處方中,白芍為君藥,主養血調經揉肝止痛,桂枝與炮附子為臣藥,助君藥散寒止痛,當歸為佐藥,補血生新,炙甘草為使藥。此方一眼看去便是熱性處方,溫陽散寒養血通脈。
這兩個處方都是五味藥組成,拋開藥簡力專這一層之外還有一層意思,就是這兩個處方都為初次處方,二次用方是就可以根據患者服藥後的反饋進行略微加減,很好的避免了後續處方疲軟的問題,正如用兵一樣,進可攻退可守。
再一個就是這兩個處方可以算是“框架”處方,只要搞懂其的立方依據,即使沒有方中的那些藥,也可以用別的藥替代。
一個處方的好壞總是會有五個特點,分別是“效果顯著”“簡單明瞭”“加減空間大”“藥材易得、易替換”。
進一步說,能具備這五個特點的處方也可以說是“秘方”。一個“秘方”或者一個好的處方,首先必須對疾病效果顯著,沒有效果的處方是沒有生命的。
其次必須得“簡單明瞭”,要有針對性,一眼就能看出對應的證,不能“樣樣都沾卻樣樣稀鬆”。
然後要“加減空間大”,須知每個人的生活狀況、身體條件都是不一樣的,這就導致同一個病發生在不同人身上時表現是不一樣的,服藥後的變化也是不一樣的,這就需要處方的加減空間要大,根據每個人的不同,在不破壞處方根本的基礎上,針對性的對處方進行加減,調整成一人一方。
最後就是“藥材易得、易替換”,儘量不要有怪藥、奇藥或者地域性特別強的藥材。
就本人覺得,但凡一個處方中出現怪藥、奇藥或者地域性特別強的藥,八成的機率這種處方是有貓膩的,要麼是為了譁眾取寵、要麼是為了提高價格、要麼是為了“設限”……。
為了進一步寫明“君臣佐使”和處方的連貫性,我們這裡試著開個處方,假如眼前來了一個病人,病人的要求是減肥、止汗。
“望診”——此病人體胖、微微自汗、舌苔白。
“聞診”——病人呼吸平穩,沒有痰濁之聲。
“問診”——病人覺全身困重、時常發熱流汗、口渴不止,喝水不解渴、小便少。
“切診”——病人脈浮而細軟,為濡脈。
“四診俱參”後,我們開始開方,此時就得找出“主證”,根據主證定“君藥”。
細看此人的證,可以分成兩類,第一類是“溼”——體胖、舌苔白、身體困重、脈濡。第二類是“熱”——微微自汗、發熱流汗、喝水不解渴、小便少。
將所有證分成兩類後,我們把“四診俱參”從後往前推,病人脈濡,說明內有溼。
在內有溼的基礎上,我們根據喝水不解渴、發熱流汗,可以看出病人脾胃運化失調導致溼邪困表;透過發熱流汗小便少可以看出病人水液運化失調,水液的運化本是由上而下走,而此病人卻是由內向外走。綜合分析是病人因脾胃運化失調致水液運化失調,造成溼邪困表。病人體胖也進一步佐證了溼邪困表。
好了,透過一系列的診斷,我們最終診斷的結果是病人脾胃運化失調致溼邪困表。診斷出結果後我們的治療方向就是健脾祛溼利水。
但凡懂行的中醫,都能診斷出這一結果,治療方向大機率也都是一致的。
等到開方時,差異就出現了,因為健脾祛溼利水,不是一個動作,而是健脾、祛溼、利水三個動作,最簡單的方法就是“亂槍打鳥”,在安全範圍內將手邊所有健脾祛溼利水的藥全寫進處方,寫個舉例處方:茯苓、白朮、蒼朮、藿香、厚朴、薏苡仁、砂仁、佩蘭、蘆根、山藥、炒扁豆、半夏、生薑、炙甘草……。
此方就是典型的亂槍打鳥式,根據這一處方治療上述患者,效果肯定是有的,但後續處方肯定會發現疲軟無力的問題,更是無法滿足病人“減肥”這一需求。
如果根據“君臣佐使”這原則制定處方,那就比較費腦子了,首先一定要有一個概念,就是健脾、祛溼、利水這是三步,不是一步。不管將著眼點放在這三步的哪一步,君藥都是不同的。
到底將著眼點放在這三步哪一步上,不同的中醫流派有不同的要求,我的師父教我的是兩個原則,一是重急輕緩,二是短時間滿足病人需求。
“重急輕緩”就是哪個證比較嚴重,比較能直接影響生活,就將著眼點放在那個證上。
“短時間滿足病人需要”這是行醫的基本,病人頭疼就先治頭疼,病人腳疼就先治腳疼,病人需求甚麼就滿足甚麼,這也是病人來找醫生看病的根源,這也是一個醫生能否賺到錢的根本。
假設我不懂醫學,如果哪天我感覺身體困重,我去看醫生,吃了醫生的三付藥後,我的身體不困重了,那我就覺得這醫生是個高明的醫生,假設醫生再說我脾胃需要補一補,我也欣然接受。
但假如我因身體困重的原因去看病,醫生說要補一補脾胃,我吃了十付藥後身體困重的問題依舊沒改善,那不管這醫生有多大的名氣,我也會堅定的認為這醫生醫術不高明,我會另找醫生。
我說這段話好像是給某些動輒開幾十副藥的中醫開脫……。“先補身體再治病”“從根源上著手”,呵呵呵,qtmd……。
好了,我們繼續回到上文中的那位患者上,透過診斷得出的治療手段是健脾祛溼利水。患者的要求是減肥,止汗。
根據“先急後緩”和“滿足病人需求”這兩個原則,那麼“利水”是首選。因為健脾祛溼可以緩一緩,但病人溼邪困表這一問題是不能緩的,同時只要解決了患者溼邪困表這一問題,那病人自然就會瘦下來,也就不會有時時出汗的問題,這也就滿足了病人的需求。
“利水”為首選的話,那君藥自然就是利水藥,首先作為君藥,初次用方儘量不要選擇平性之藥,所以選擇用澤瀉,之所以選擇用澤瀉,也是因為患者本身是陽證,陽證用陰藥。澤瀉正好對證的是水溼兼熱象。
君藥為澤瀉,可以直達膀胱,利水滲溼。
臣藥為豬苓和茯苓,豬苓可以解決小便少的問題,為溼的排出打出通道,同時進一步強化君藥澤瀉的利水之力;茯苓既能健脾也能祛溼,既能助君藥強化利水之力,也能健脾,算是從根源上入手。
佐藥為白朮,既能燥溼也能健脾,燥溼是助君藥利水滲溼,健脾是助茯苓健補脾土,進一步從根源上入手。
使藥為桂枝,既能強心陽而助力祛溼,也是因為桂枝為辛甘發散之藥,可以引藥入肌,散肌中之水。
由於此方的目的是利水祛溼,所以不用性緩的甘草。
到了這裡,處方自然就出現了,澤瀉、豬苓、茯苓、白朮、桂枝。瞭解《傷寒》的朋友可以看出此方正是“五苓散”。
如果上述患者溼邪困表的問題比較嚴重,可以用煎煮的方式服用此方,如果溼邪困表的問題比較輕,可以散劑服用。
湯劑的效力比散劑強,但永續性比較差,散劑具有彌散性,效力較弱但永續性比較強,同時散劑也便於攜帶。具體用湯劑還是散劑,可根據實際情況選擇。
當患者服用上述處方一個療程後,水溼的問題基本上會解決,此時我們可以根據患者的反饋適當對原方做一下加減。
如果要健脾補脾,我們可以將前一處方中的茯苓作為君藥,白朮、山藥為臣藥、黨參為佐藥,炙甘草為使藥。由於此方中的君藥茯苓為前一處方的臣藥,此方中的臣藥白朮為上一處方中的佐藥,所以此方與前一方是連貫的,既能保證持續發力,也避免因處方改變太大,造成後一方藥因前一方藥的原因產生藥物的格拒問題。
如果繼續要健脾利溼,那麼我們可以將前一處方中的茯苓作為君藥,健脾祛溼,桂枝作為臣藥,溫陽化氣,佐藥為白朮,使藥為炙甘草。此方中的茯苓、白朮、桂枝是前一處方的臣藥、佐藥和使藥,此方跟前一處方是連貫的。
……
寫到這裡,又有個知識點出現了,就是前處方和後處方的連貫,這是一個很重要的操作,前處方與後處方如果沒有連貫,要麼是前處方開錯了,根據前處方的反饋及時調整了後處方的“性”,要麼就是外行瞎搞。
任何事情的成功都是一步一步相互連貫的來,在中醫學上更是一樣,如果要想徹底根治一個疾病,開方用藥更得一步一步相互連貫,只要中間出現劇烈的變動,那基本上就無法做到根治。
如果因為水平原因做不到前處方和後處方的“君臣佐使”相互連貫,那就儘量保證前後處方之間的陰陽之性是一致的,萬不可做出第一付寒藥、第二付熱藥、第三付寒藥、第四付熱藥這種極大的錯誤之舉。
須知生民何辜,不死於病而死於醫,是有醫不如無醫也,學醫不精,不如不學醫也,不行醫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