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迎早就忘記那張卡片被自己隨手丟到哪裡了，好在江與隨還記得。
那張卡片上填寫的地址似乎是一家咖啡店。
到達目的地以後，溫迎發現，與其稱面前的建築為“咖啡店”，它更像一個開設在棚戶區邊緣，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收容所。
收容者是被時代淘汰的半機械化勞工，至於被收容的，則是那些因為不再受到主人的喜愛而被拋棄的流浪機械寵物。
有貓狗的形狀，也有鳥雀和倉鼠，見到她便一股腦地湧上前，嘰嘰喳喳地圍住她，詢問她要喝點甚麼。
已經是夜晚了，喝咖啡恐怕又要睡不著，溫迎點了兩杯合成果汁。
給他們送來飲品的是一隻貓咪服務員，腦袋上頂著托盤跳到他們面前，按部就班地介紹飲品的特點。
由於講的是貓語，溫迎津津有味地聽著。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貓咪服務員講述完畢，腦袋往前伸，示意溫迎接過托盤。
溫迎正準備動作，江與隨率先探出手臂，端下了那兩杯飲料。
等貓咪服務員走遠，溫迎往他身邊湊近，趴在他耳邊問：“它剛剛都說了甚麼？其實我都沒聽明白，你給我翻譯一下唄？”
江與隨把飲料杯擺到她面前：“我也不清楚，沒注意聽。”
“還會有聲音能逃出你的耳朵？”溫迎不大相信，戳了戳他的耳朵尖。
江與隨偏過臉，看向她：“看你聽得那麼認真，我還以為你全部都聽懂了。”
溫迎“嘖”了一聲，戳他耳尖的動作變成了揪耳朵：“怎麼感覺你有點陰陽怪氣的？”
店內只有他們這一桌客人，其它動物紛紛投來視線。
江與隨平靜地說“怎麼會，沒有”，被她拽著耳朵，把那段貓語翻譯了一遍。
溫迎鬆開手，他若無其事地揉揉耳朵，往吧檯那邊瞥了一眼。
服務員們頓時作鳥獸散。
江與隨換到另一側的椅子坐著，用身體隔絕掉那些偶爾飄向他們的好奇目光。
動物咖啡店固然新奇，飲料卻不怎麼好喝，溫迎嚐了幾口就想放棄了。
她咬著吸管開始神遊，往身側一看，江與隨面前的杯子都已經空了。
“第一次見到你主動吃東西，味道很好嗎？”溫迎不免驚訝，順便把自己的杯子推給他，“那這半杯也送給你好了。”
江與隨禮貌地說“謝謝”，溫迎正打算把自己使用過的吸管抽走，他低頭含住。
解決完剩下的半杯飲料，他才微微側頭，貼在她耳邊小聲說：“其實味道沒那麼好，不過我猜到你一定喝不完，需要我幫你。”
這副語氣就略顯得意了。
溫迎看了他兩秒鐘，江與隨的嘴唇微紅溼潤，沾著水珠，她抬手用指腹拭去，反被他剋制地咬了下手指。
雖說早就聽他發表過防水之類的言論，保險起見，溫迎還是問了一句：“喝這麼多，身體應該沒事吧？”
店內用來裝飲料的杯子，還挺大的。
“沒事。”江與隨目光仍落在她的指腹，戀戀不捨地說，“就算把浴缸裡的水一滴不落地喝完也不會壞。”
溫迎哽住，想問他是不是對浴缸有甚麼執念，一隻鸚鵡服務員飛了過來。
“兩位客人，您們要找的人正在地下二層等候哦。”鸚鵡一邊說人話，一邊用兩隻爪子勾走了餐桌上的杯子。
這家店居然還有地下室，溫迎起身。
樓梯間的燈光昏暗，為防止磕碰，江與隨牽住了她的手。
地下一層似乎堆滿了雜物，黑漆漆的，甚麼都看不清。
到了地下二層，視野陡然開闊起來，溫迎看見一張寬大的會議桌，上面放置了不少機密裝置，四周的牆壁還貼著地圖。
看起來像個小型的秘密會議室。
桌邊站著五六個年輕人，正在和另一位較為年長的女性說話，後者見到溫迎，低聲吩咐其他人先行離開。
那些人規矩地沒有向來訪者投來視線，低著頭匆匆離去。
溫迎注意到，他們沒有走樓梯，而是開啟了藏在牆壁中的隱形門。
也許此處還安置了一條隱秘的通道，只是不知道，它通往的方向是哪裡。
溫迎突然產生一種感覺，彷彿自己誤入了某個地下組織。
“你好，溫迎。”那名女性站起來和她握手，嗓音平和，“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林錚，來自聯邦之外的1001區。”
溫迎伸出手，並未露出詫異的表情，即便知曉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一個通緝等級不亞於曾經的葉眀霜的“聯邦背叛者”。
就在昨天，他們還發起了一次規模不小的“恐怖襲擊”。
“請坐。”林錚道。
溫迎和她面對面坐著，江與隨倒是沒坐，踱步到牆邊，百無聊賴地打量那些地圖。
林錚沒有制止他的舉動，順帶著簡略介紹了一下地圖上標註的1001區。
據她所說區原本也屬於聯邦管轄，聯邦曾試圖在此建設出一個嶄新龐大的“天空之城”，卻因為1001區過於遼闊，環境惡劣難以掌控，而不得不放棄。
而後來，從聯邦脫離出去的人們掌管1001區之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聯邦遺留下來的“天空之城”基地炸燬。
“1001區不需要天空之城，更不需要劃分階層和等級，我們歡迎一切碳基或非碳基生命加入我們的庇護所。”
林錚面向溫迎的態度坦誠，緩聲道：“其實今晚我們本該派出人手聯絡你，告知你不必到訪這裡，因為我們誤判了一件事情。”
“甚麼事情？”
“黛莉婭，她沒有像我們預測的那樣，將她的後續任務交付給你。”
乍然聽見這個名字，溫迎略微錯愕：“她在幫你們做事？她是你們的人？”
溫迎從來沒有聽她提起過。
“用‘幫忙做事’來劃分歸屬並不準確，黛莉婭只是同時為聯邦和1001區執行任務。”
溫迎懂了，這是雙面間諜的意思。
“那她為你們執行的任務是甚麼？”溫迎問，她有種預感，自己得到的答案很可能與那株令人趨之若鶩的變異藤蔓無關。
林錚看上去並不像會利用藤蔓製作藥劑，以培養超能人士與聯邦交鋒的人。
林錚推過來一臺顯示屏。
“公元2138年，X國在新聞中稱，他們發射出的探測器在銀河系尋找到一片宜居地帶，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過後，這條新聞又被定性為謊言和欺騙。不過，根據可靠訊息來看，世界各國並未放棄繼續移居到新家園的可能性。2203年，戰爭爆發，淪陷在戰火裡的人們無暇顧及外太空，這一項工程便暫時擱置。”
“直到聯邦政府建立的第八年，一顆新的探測器被送往宇宙，與此同時，聯邦開始規劃‘天空之城’，最終建成了一座完全漂浮在穹頂之上的城市，也就是你所熟知的A區。”
“在那之後，聯邦究竟從宇宙中找到了甚麼，尚未可知，但我們發現，大約三年前，聯邦以超乎想象的速度，提前百倍地加快了A區的建設，如今的A區早已不僅僅是天空之城了。”林錚示意她看向螢幕。
溫迎低頭，以深藍為主的畫面有些模糊，第一眼，她被畫面中龐大的同心圓柱結構物體所吸引，下一瞬，她的視線停住在最中央的那個圓柱中鑲嵌的灰藍色球體上。
那顆球體的體積極小，按照現實比例換算，或許……它的體積還未超過自己腳下這顆星球的百分之一。
“A區正在籌備一項史無前例的大工程，他們計劃著逃離。”
溫迎的腦海中浮現出黛莉婭的聲音。
“聯邦加快了星際移民計劃，其背後原因，我們已經證實。”林錚抱著手臂，站在她身邊，“在證實的過程中，也就是兩個月前，黛莉婭主動找到了我們。”
黛莉婭隸屬安全域性，能力又與精神相關，思量之下，林錚答應了與對方合作。
她並不擔心黛莉婭會因為立場問題在合作中倒戈，恰恰相反，黛莉婭所表現出的態度更像是對聯邦當局不再抱有期望。
她從林錚派出的連線員那裡拿到了一枚萬能晶片，透過這枚晶片，黛莉婭入侵了聯邦核心資料庫，證實了林錚的猜測，同時獲取了自己一直在尋找的座標。
“黛莉婭的意識剛潛入核資料庫不久，系統就發現了她，為避免她的意識被程式清理掉，我們只能緊急安排她撤出，由於潛入時間過短，在那次行動中，黛莉婭未能複製到有關災難預測的完整資料。”
“第二次行動開始前，她失蹤了。”
“我們不清楚她去了哪裡，但任務必須執行下去，這關乎著無數人的安危，如果真的有一場無法避免的災難即將發生，我們至少得弄清楚它究竟是何種模樣，才能夠應對，況且，A區的計劃從未向外公佈過，我們得想辦法把它公佈出去，無論1001區，C區還是B區……人們的知情權不應該就這樣被隱瞞和剝奪。”
“接連派出幾次人手之後，我們發現了一個難以想象的秘密。”
溫迎動作微頓。
林錚接著道：“掌管聯邦核心網路的那臺超級計算機，似乎產生了自主意識。”
這一切是連聯邦也未發覺的，還是在當局的掌控下默許發生的，沒有人知道。
1001區的任務執行者被困在了由系統掌控的虛擬世界中，無法登出，林錚便只能將原定的計劃提前，攻擊聯邦網路。
這下，許多達官貴人也被迫捲了進去，安全域性不得不出手，將B區暫時斷電，混亂之中，林錚她們得以把被困的人解救出來。
“你的意思是，在聯邦網路被攻擊之前，融合世界就已經存在了？”溫迎問。
“聯邦稱它們為‘融合世界’麼？”林錚頷首，“是的，它早就存在，我們的人是在探索中突然被捲進去的。”
“但聯邦的人認為，是突然發動的襲擊導致了融合世界的產生。”溫迎說。
她蹙起眉心，停下來思索。
也許她得回到虛擬世界，親自去見見那個自主產生的意識體。
不知為何，她的第六感告訴她，她的穿越很可能與之有關。
林錚沉吟片刻。
“再之後的事情，你已經知道了。”她說，“我們的人無法聯絡到黛莉婭，不過以前和她會面的時候，她曾經提到過你，黛莉婭說你是她在安全域性最信任的人區的傳統便是將自己無法進行下去的任務託付給自己最信任的人，我以為她會把她未完成的事情交給你，她卻自己開展了行動。”
溫迎沉默，她想起了那臺感應裝置推演出的畫面。
她嘴唇動了動，正想說話，林錚又道：“或許黛莉婭有自己的考量，她不想把你捲進這麼複雜的事件當中。”
溫迎的話卡在喉嚨，不上不下的，一會是黛莉婭譏誚的表情，一會是她手機裡收到的簡訊，半晌，她垂著眼點頭。
“……或許吧。”
林錚笑了笑：“我要說的已經說完了，只是覺得你有知情的權利，而非道德綁架，脅迫你必須幫我們做些甚麼，一切還要看你自己的意願。不過，如果有一天你厭倦了安全域性區也隨時歡迎你。”
溫迎回到咖啡店，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雨，透過玻璃，偌大的雨點噼裡啪啦灑下，像是要把地面戳出洞來。
動物服務員們整齊地站成一排，邊觀雨邊討論雨點的大小，各種叫聲混在一起，間或夾雜著鸚鵡判官的人話翻譯。
溫迎聽見它們拿身邊的參照物做對比，貓說雨點比狗的鼻子大，狗說雨比倉鼠的身軀略小一點，但下一秒，倉鼠突然將自己的身軀放大數十倍。
鸚鵡大叫：“歷史上正常的倉鼠可沒有你這麼大，你這是在幫貓作弊！”
狗也汪了一通，大致意思是“歷史上正常的老鼠和貓的關係也沒那麼好”。
不過它們也沒有正兒八經地看過書，或者到網上查閱科普。
它們只守著一個卡得不能再卡的舊電視，對著畫面中的《貓和老鼠》疑問這隻貓為甚麼抓老鼠抓了幾百集也沒把老鼠吃掉。
畫面中真實存在過的動物都化為了歷史，要不了多久，這間破破的還有點漏雨的咖啡店也會化作歷史吧。
到那時候，又該從哪裡考證倉鼠的個頭有多大，和貓的關係是壞還是好？
溫迎腦海中充斥著亂糟糟的念頭。
雨下得太大，她的摩托沒辦法騎了，實在是寸步難行，乾脆在附近選了家旅館，預定了一間房，準備在C區住上一夜。
貓咪服務員送給他們一把雨傘，江與隨把機車外套脫了下來，披在溫迎身上，撐著傘把她攬進懷裡。
走到旅館的時候，兩個人還是溼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