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天空已經黑了。
黯淡星光在天際浮現,這顆星球的白晝時間總是很短,夜晚倒是漫長。
不過,即便夜晚到來,居住在這裡的人們也不會立馬鑽進被子入眠,街道上嘈雜不斷,每一棟樓都燈火通明,多的是為生活奔波的人。
溫迎看向遠處豎起的鐘樓,上面的指標不停轉動,下方一行小字,星曆4093年。
這是個科技極為發達的年代,溫迎曾在秦恕留下的史書上看過關於它的描述。
經歷一場末日般的災難之後,人類生活了數百萬年的家園遭到嚴重摧毀。他們將地球尚有生機的部分切割,帶著那塊不到百分之一的碎片,脫離只剩死寂的地球遺骸,在星空之中找到新的宜居地。
而後,又是許多年艱難的探索,他們逐漸征服這片曾只能抬頭仰望的宇宙,在銀河系重新建起一個龐大的,屬於人類文明的帝國。
那本書用極盡華麗的詞藻堆砌,不知由誰編撰,對帝國首都星天花亂墜的描述甚至讓人產生此生必須摩拜一次的嚮往。
但現在……
溫迎看向遍佈積水的路面,和因為交通堵塞而被震耳欲聾的抱怨聲充斥的街道,以及隨處可見的金屬垃圾,略有些失望地收回了視線。
她還以為任何一顆星星都像書裡寫的那樣,和帝國首都星一樣美好呢。
“你還沒走?”身側的門突然被開啟,一名穿著工裝外套的女人走進來,看見溫迎,皺起眉頭。
而後,她轉開視線,朝裡面走去,將手裡拎著的飯盒放在吧檯上。
吧檯後面坐著一名戴眼鏡的老者,她只有一隻手臂,另一隻手只剩下三根手指,正低著頭,對懷裡遍佈劃痕的機器人進行維修。
老者緩慢地動作,吹了吹機器人表面的灰塵:“你心善一點,不要趕她。”
“那倒是沒你心善,甚麼來路不明的人都敢往家裡撿。”祝如松仍舊皺眉,“當初說好的,等她醒過來就把她送走……”
“她說她沒地方去。”老者將懷裡的球狀機器人放到檯面上,小心翼翼按下開關,圓球亮起燈光,嗡嗡響動起來,不過只有一瞬,又立馬熄滅了。
“她說沒地方去你就相信嗎?這麼大個人了,看起來又不是小孩子。”祝如松說著,不著痕跡地朝視窗瞥一眼。
外面開始下雨,正隔著水霧看向外面的溫迎感受到視線,回過頭,朝她露出友好的笑容。
祝如松沒搭理她,反而更嫌棄地皺緊眉頭,溫迎便撓了撓頭,又朝她更燦爛地笑了一下。
“……”祝如松轉回去,重新面向老者,壓低嗓音,“而且,你不覺得她看起來很奇怪嗎?笑得這麼傻,根本不像正常人類的樣子。”
老者將圓球拿起來又仔細看了看,嘆息一聲,把它放進報廢待拆卸的箱子裡。
“今天下午我去安全域性託人調查了一下,身份系統裡沒有關於她的資訊。”祝如松接著道,“萬一她是脫離秩序逃亡的仿生人,那她帶給我們的麻煩只會多不會少。”
老者搖了搖頭:“她不是,她是一名人類。”
“這是你用那雙高度近視的老花眼判斷出來的結論麼?”祝如松嗤笑一聲,“拜託,你現在連最基礎的清潔機器人都修理不了,我們這個家窮的要死,連小偷光顧了都得塞你點錢,可養不起第三張嘴了。”
她說完便將飯盒拆開,捧起其中一個,幾口就囫圇吃完,隨後抽了張紙擦了擦嘴,又戴上了手套往工作間走。
那扇門被摔得震天響,溫迎循著動靜看過去,隱約感到祝如松是因為自己而心情不佳,嘴角的弧度變得有些尷尬。
老者倒是朝她招了招手,溫迎直起身走過去,看見她從包裝裡拿出另外兩個飯盒。
“這孩子就是嘴巴討嫌,她心地不壞,你不用放在心上。”老者對著她笑了笑,示意她拿起餐具,“你醒來後就沒怎麼吃東西,快趁熱吃吧。”
溫迎看了看飯盒裡的黑色不明物體,一時間沒有動彈。
老者已經低下頭用餐,她將那句“我不需要吃東西”咽回去,拿起餐具舀起食物,往嘴裡放了一口。
入口便是極其怪異的感覺,溫迎形容不上來,她從來沒有吃過這種食物,軟綿綿的,似乎不需要咀嚼就能夠吞嚥,味道也不怎麼好,比她最開始種植的果實還要難吃。
但她一勺一勺地吃完了,在老者準備接過飯盒的時候,主動提出清潔。
老者又笑了笑,沒有拒絕。溫迎拿著飯盒走到另一側的盥洗池,開關開啟,流出來的水源有些汙濁。
她等待了半分鐘,流水才變成正常的透明色,她把碗筷放到底下衝洗,回想起秦恕留下來的書中也提到過這樣的場景。
在古老地球上被使用過的簡陋器具,時過境遷,又被安置在這顆星體,古地球已經成為了歷史,這顆星球的居民們的生活方式卻並未顯得有多麼先進。
她感到些許的困惑,努力思考了半天,想不明白原因,將手中的東西衝洗乾淨,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回老者身邊。
“我要出去一趟。”溫迎說。
老者點了點頭,沒有詢問她要去哪裡,只拿給她一把傘,讓她記得早點回來。
溫迎走到外面,雨還在下,空氣裡到處瀰漫著煙塵和不知名的金屬氣味。
她撐起傘,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地圖,是今早在外面遊蕩時,一個發廣告的的孩子隨手給她的,上面的圖案很是簡陋,標註了幾條線路,通向一家購物場所。
她順著地圖的方向走,腳下的地磚鬆動了,濺起的水花打溼鞋面,她沒怎麼在意,但不遠處疾馳過來一輛車,把她的裙襬也打溼了。
溫迎低下頭,看向裙襬邊緣灰撲撲的小花,忽然產生一絲傷感。
她原地站了幾秒鐘,腳踩在泥水裡,仰頭看向遠處的天空,黑沉沉的,星星已經消失匿跡。
於是那一絲傷感被累積,更多奇怪的情緒紛湧而至,其中一種最為鮮明。
過去,溫迎分辨不出那種情緒是甚麼,後來她獨自坐在機甲裡,面對一望無際的星河,她才恍然發現,原來那叫做孤寂。
她停頓了片刻,身側有人經過,朝她投去好奇的打量。
溫迎沒有朝他們笑,而是接著往前面走,大概又過去十來分鐘,商場就近在眼前了,裡面燈火通明, 人還是很多。
她收起雨傘,捋起衣袖,握住了自己的手腕,一道類似於手環的東西瞬間出現,閃爍起金色的光芒。
“這是你救我一命的報酬。”
溫迎回想起當初在另一顆星體短暫停留時,那個男人為自己戴上手環時所說的話:“要藏好哦,這邊很多星盜,別被他們搶走了。”
他說這話時帶著笑意,彷彿隨口一提的玩笑,但誰能想到,第二次躍遷過後,他的話居然一語成讖了。
溫迎摸了摸頸間,空的,綴滿貝殼的黑色吊墜不見了,機械鳥也不知丟到了哪裡去,還有那臺機甲……
她沉沉嘆了口氣。
當初她離開之前耗費了太多體力,加班加點地推進“備份”星體的程序,加上長時間駕駛機甲,結果精力不支,趴在操縱檯睡了過去。
一覺醒來後,她躺在這顆星體的廢棄金屬處理區,機甲不見蹤影,身邊倒是站了幾名凶神惡煞的星盜。
要不是那個為她戴上手環的男人也送給了她一把槍,恐怕她連性命都要不保。
只不過,她人是雖然脫離了危險,那枚看著就很值錢的吊墜卻被星盜搶走了,被搶走的恐怕還有機甲和機械鳥。
溫迎今早再回到廢墟,星盜和星艦已經無影無蹤,眼前只剩下鋪天蓋地的垃圾。
很傷心,很生氣,也很心酸。
茫茫星海,溫迎追尋不到星盜的蹤跡,也不知道那群人甚麼時候才會回來,她更不可能去安全域性報案,因為她連身份資訊都沒有,是一個實實在在的黑戶。
如果擅自走進安全域性,她會被抓起來嗎?還是會像祝如松所說的那樣,被當做一個仿生人,拿去進行檢測?
經歷過星盜的洗劫,溫迎已經從一開始的躊躇滿志,變得有些猶豫不定,她實在有些不敢隨便輕信他人。
雖然她的確遇見了兩三個好人。
都怪那個男人的烏鴉嘴。溫迎忿忿不平,十分用力地點開手環。
也怪秦恕。
這四個字緊接著從腦海裡冒出。
誰讓他答應的事情又沒有做到,他再一次失約,還失約了那麼久。
導致溫迎不能夠從容地獨自一人做自己的事情,即便置身於熱鬧之中,也因為擔憂,和那句負責到底的承諾,想也不想就過來找他。
–
溫迎撐著傘回去,還沒到那間修理鋪的門口,就看見祝如松的身影。
她把工裝外套系在腰間,抱著手臂有些煩躁不安地踱步,溫迎朝她走過去,她敏銳聽見腳步聲,轉過來時便皺起了眉頭。
“大晚上的還往外面跑,你是一點都不把你這條小命放在心上吧?”祝如松張口就是數落,“跑哪去了?身上弄得這麼髒,你在水裡打滾了?”
“我沒打滾。”溫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的確不太乾淨,她返回的時候走得太快了,沒注意腳下的水漬,“就是踩到水了。”
祝如松張了張口,似乎沒想到她回答得這麼老實,這麼……
傻。
她扶額:“行了行了,既然回來了就趕緊進去收拾一下,你……”
話沒說完,眼前突然冒出來一道亮閃閃的光芒,祝如松頓住,低頭看過去。
溫迎將手裡的東西往前遞,是她剛從商場裡換的金子,和一隻機械外骨骼。
她仿照著那個男人當初的語氣,對祝如松說:“這是給你們的報酬,謝謝你們這些天照顧我。”
祝如松朝她手裡的東西掃一眼,又重新看向她,目光裡帶了幾分愕然,還帶了點審視:“你……這是你買的?你哪來這麼多錢?”
溫迎沒有回答這句,而是點了點頭,說“那我就把東西放在這裡”,隨後將手中的東西一股腦塞給祝如松,轉過身去。
“你去哪兒啊?”祝如松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要走了。”溫迎語氣平靜地說。
“……”祝如松似乎無語一瞬,接著問,“你往哪兒走,你不是沒地方去嗎?”
“不知道。”溫迎認真地想了想,“可能隨便去哪裡流浪吧。”
祝如松深吸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氣,彷彿實在沒轍了,大步走過來,扣住溫迎的手腕,把她往屋子裡面拽。
“報酬太少了是嗎?”溫迎朝那些金子看了看,輕咳一聲,“但是我現在沒有錢了。”
她說完這句話就低下頭,因為說謊而感到有點慚愧。
其實還是有錢的,那個男人給她的報酬很多,她沒有一次性花完,她還留了一部分。
溫迎曾在一本書裡看到過,古地球曾經有人做偽造證件的交易,她猜測這裡也有能夠販賣證件的黑市,於是把那筆錢留下,想找機會給自己辦一個身份證。
“我說了要拿你的錢了嗎?”祝如松頗為無語地說著,把她用力拽進去,“一天天的想法那麼多呢,怎麼就撿了你這麼個小神經病。”
溫迎被她拽進修理鋪,又推到盥洗室,祝如松怒氣衝衝,去給她找來換洗的衣服,又把那些金子放回洗手檯。
“金子沒沾到泥水,不用沖洗。”溫迎提醒她,“我抱在懷裡的。”
“這是還給你的,自己收著吧。這個家還沒窮到你來接濟的地步,小屁孩兒。”祝如松沒好氣道。
溫迎還想再說些甚麼,祝如松冷冷瞥她一眼:“站著不動幹嘛?等我幫你脫嗎?”
“還是不用了,我動手能力很好的。”溫迎看見她擼袖子,嚇了一跳,立馬禮貌地婉拒,把祝如松往門外推。
祝如松又上下打量她一眼,硬邦邦說了句“左邊是熱水,洗快點”,又把門摔得震天響,才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