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到一半，包廂的門被開啟了，裡面的人紛紛站起來，一邊“華哥”“華叔”地打著招呼一邊開起玩笑：“您這也來得太晚了，大傢伙都快吃撐了你才到。”
華任遠笑呵呵地進門：“沒辦法，孫女指名要我去接她放學。”
侍者接過外衣站到一邊，華任遠隨便扯了張椅子坐下，朝桌子兩端看了看：“坐得這麼遠幹嘛？”
不用點名道姓，都知道說的是誰。
立馬有人搭腔，檢討自己將座位安排得不夠合理，只不過話沒說完，就被華任遠不耐煩地打斷了。
“你們倆吃飽了就騰個位置。”他先是指揮自己左右兩側的人挪窩，隨即對著WEN和溫司讓分別招手，“來來來，快過來，都坐我邊上，好長時間沒見了。”
這倒是實話，年初的時候ARES基地就搬到了永恆新星，一眨眼都快要到年底了，三個老熟人卻還是第一回聚在一塊兒。
溫司讓把自己那杯沒喝完的果汁也拿了過來，坐到華任遠右手邊，另一側，WEN已經落座了，沒甚麼表情地繼續夾菜吃飯。
敘舊正式開始，主要是華任遠在說，旁邊的兩人一個支著下巴聽著，嘴角噙著微笑，一個面色平淡，像是在神遊。
“當年你們兩個剛離開芒星的時候，我還擔心過一陣子……”華任遠說著，轉頭看向溫司讓，語氣欣慰，“幸好啊，你沒長成WEN那樣的面癱臉。”
溫司讓聞言笑起來，順著這個話題也聊了幾句。
WEN對此則是反應甚微，耷拉著眼皮沒出聲，但在華任遠提議三人一起喝一杯的時候放下了筷子，拿起手邊的玻璃杯。
“叮咚”一聲，清脆的碰杯音。
一頓飯吃完，時間已經來到了深夜。
有人提議去附近續攤，華任遠最先擺手拒絕，說自己年紀大了，就不參與這種活動了，吵的人腦仁生疼。
雖然還沒年老到腿腳走不動路的時候，坐在身邊的兩個人還是一左一右攙扶著他出了門，當然，主要是溫司讓在攙扶，WEN雙手插兜，背影非常冷酷。
溫司讓叫了車，把華任遠塞進去，關上門，WEN沒有走遠，站在不遠處，他打了個響指，朝對方問道：“走一走？”
WEN沒發表否定意見。
走著走著，就到了神殿。
剛到永恆新星的那兩年，WEN經常來到此處，後來皇帝開始重用他，他分身乏術，來這裡待著的時間逐漸變少。
常到神殿的訪客變成了溫司讓。
機械搭建的樹木參天，失去生命力的藤蔓盤桓其上，如同死去的遠古巨蟒，千百年來，這樣的景象從未變過。
“有一個嚴肅的問題，我現在非常不確定。”WEN向來沉默寡言，溫司讓率先開口，“你當年跟我提及的那個‘故人’，應該，大概，不是我爹吧？”
WEN撩起眼皮，看他一眼。
溫司讓搓手臂，露出反胃的表情。
“不是。”WEN微微擰眉，聲音沒有起伏，“不要瞎猜。”
溫司讓並不真心地說了句“抱歉”，嘆息：“沒辦法，看你整天為老頭兒鞍前馬後的樣子，我這顆步入青春期的大腦實在是活躍，控制不了自己驚人的想象力。”
那張面對他人時習慣性佯裝和氣的假笑面具被暫時揭掉，此處無需維持大孝子的人設，溫司讓放肆地說起了皇帝的壞話，雙手揣進口袋，繞著神像溜溜達達地散步消食。
WEN倚靠在牆邊，低頭，頸間的那枚戒指依舊黯淡無光。
“她是我的愛人。”
“嘶。”溫司讓掏了掏耳朵，“你這戀愛甚麼時候談的啊，我怎麼不知道……”
下一秒，他被雷劈了似的轉頭，差點展開另一個恐怖的聯想，好在WEN緊接著補充了一句解釋：“上輩子的時候。”
溫司讓鬆了口氣。
隨即，他原地彈跳起飛。
“你你你……”顧不上手指指人不禮貌了，他指著對方帕金森一樣抖個不停。
WEN淡定如常，像是覺得剛才的表述不夠嚴謹，繼續強調了幾句“不僅上輩子愛得深沉，這輩子，下輩子也愛得死去活來，生生世世都要愛”之類的話，弄得溫司讓摸不著頭腦，一時間分不清到底是自己腦子不正常，還是他有神經病。
又或者是神殿的風水太過奇異，導致只要有人站在這裡，就忍不住放飛自我。
這一晚的交談出乎意料的漫長，前所未有的深刻。
溫司讓從WEN那裡得知了一個驚天動地的秘密。
先不論秘密是真是假，光憑這個冷漠孤僻的人對著他說了足夠盛滿一籮筐的話，溫司讓就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篤定，任憑時光流轉，眾說紛紜，年齡差距，自己依然是WEN最好的兄弟。
他確認了這一點，滿懷輕鬆地回去睡覺，次日起了個大早，第一時間到皇帝面前假笑，並觀察因為他的到來而不得不變成第五順位繼承人的小公主。
同樣是站在皇帝身邊充當貼心小棉襖的人設，她這個扮演者就不夠地道，偶爾盯著皇帝背影的眼神簡直像淬了毒，看向他的時候亦是如此。
“再看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來。”小公主用口型說，還罵了他兩句，對他不太純正的血統很是嫌棄。
溫司讓無所謂地收回視線。
皇室裡開不出出淤泥而不染的純潔花朵，倒是爬滿了會暗中吐信子的毒蛇，步入青春期的大腦再怎麼活躍，他都無法想象出，那個不知在“未來”還是“過去”成為了自己妹妹的人，究竟是何種模樣。
或許得找個時間敲打一下WEN，讓他多分享一些細節，才能激發更多的想象力。
然而，這一美好的暢想卻終究落空了。
WEN這個傢伙，居然連一聲招呼都沒打，就不聲不響地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