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啦，先坐一下，我還有一刻鐘就好。”同事從虛擬螢幕後面探出半顆腦袋，跟溫迎打了聲招呼。
同事名叫席緣，溫迎從阿爾法國回來之後，她是第一個主動和溫迎說話的人，在溫迎不明狀況的時候幫助了她很多。
溫迎家的的地址就是席緣寫給她的。
據對方所說，在溫迎失憶之前，席緣與溫迎和黛莉婭的關係也較為親密。
畢竟其他審判者和覺醒體之間都是壁壘分明，只有溫迎，像是從來沒有覺得覺醒體和普通人有甚麼不同，很平常地跟她們打成一片。
這幾天，和席緣搭檔的審判者休了婚假，另一個覺醒體被索倫·李帶到A區執行任務去了，兩個沒有搭檔的人便整天湊在一起，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席緣有工作要忙，溫迎多少也能為她分擔一些。
“有甚麼我能幫忙的地方嗎？”溫迎問。
“你要是願意跑一趟的話，替我把這份檔案送到309層吧。”席緣說，“索倫先生回來的時候要看，唉……你知道他的，無論做甚麼都離不開書面資料。”
溫迎拿著檔案出門。
她把東西交給索倫·李的下屬，總覺得有甚麼人在後面看著她，回過頭，是那名叫作莫塵的軍官。
對方朝她輕抬下巴，微微頷首，溫迎沒作回應，走進電梯。
梯門關閉之前，莫塵也走了進來。
電梯往下降，溫迎倚在牆邊，忽而聽見他說道：“從阿爾法國帶回來的那些難民已經安置好了，他們中有一部分人受了傷，我讓人給他們配備了醫療艙。”
“……”溫迎說，“謝謝。”
“不謝，我聽說你失憶了？”莫塵投向她的目光一如既往，帶著審視。
整個安全域性的人都知道她失憶了，溫迎扯了扯嘴角。
莫塵：“是因為你負責的那個精神系的覺醒體？你向上層打了報告，申請到醫院和她見面，但被駁回了。”
確實是這樣，經過溫迎的不懈努力，索倫·李同意將瀕死的黛莉婭轉出治療，但在她再次提出和黛莉婭見一面的要求時，對方依舊輕飄飄地回絕了她。
“這是規則。”索倫·李這麼說道。
狗屁規則，溫迎覺得這更像是一場針對於自己的服從性測試。
她打探過訊息了，所謂的“私自行動，破壞聯邦計劃”，其實是黛莉婭窺見了阿爾法國的地理座標，不等聯邦下令，就拉著溫迎單獨行動。
這幾百年來聯邦派出國不少尋找阿爾法國蹤跡的隊伍，次次都是鎩羽而歸，只有上一回，也就是由黛莉婭的父兄執行的任務中傳回來的座標是正確的。
她的父兄在那場任務中死亡，黛莉婭是想為他們報仇才會私自行動，至於索倫·李……
也許他一味地要求溫迎立刻開展審判，只是想弄清楚，待在阿爾法國的二十七天有沒有讓溫迎產生背叛聯邦的思想。
溫迎曾在另一片土地見識過阿爾法國的人民是怎樣安居樂業的，那麼回到聯邦之後，她還會不會像過去那樣，兢兢業業地為安全域性燃燒自己的靈魂？
“聽說你們之間的關係不錯。”突然響起的聲音令溫迎回神。
這是莫塵第三次開口了。
溫迎內心煩躁，有點想問“你到底幹嘛總是打聽我的事情”。
她抬起頭，莫塵話鋒一轉：“如果你非見她不可，我可以帶你過去。”
天上掉餡餅了？溫迎不由得警惕：“你帶我去？有甚麼條件嗎？”
莫塵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直到溫迎要去的樓層到達，他也沒有出聲，溫迎同樣保持沉默，走出去。
“溫迎。”莫塵在身後叫她的名字。
正是下班時間，走廊裡有不少人，全都齊刷刷地朝她看過來，眼神充滿好奇。
溫迎神色莫名地轉頭，莫塵居然就這樣讓電梯懸在原處。他的軍銜很高，又是一副有事要辦的樣子，其他人便都默契地繞過這部電梯，不去打擾長官的正事。
“我的調令已經下來了，兩週後我將回到A區任職。”莫塵說，“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回A區，你考慮一下。”
他說完就離開了，留下溫迎不明所以地瞪大眼睛，和走廊中的哇聲一片。
幾乎路過的每一個人都往她身上瞟，伴隨著細碎的討論，幸好席緣忙完了工作，溫迎立馬拉著她走人。
兩個人在附近的餐廳吃午飯。
溫迎喝著氣泡水，緩過勁了：“我以前跟莫塵很熟嗎？”
“不熟吧。”席緣仔細想了想，“自從上回他當眾表白被你拒絕後，他就再也沒有和你說過話了，偶爾遇到也跟個陌生人似的，他那樣的人都很要面子，我還以為他自尊心受挫，不會再找你了呢。”
席緣描述了當時的場面，就發生在溫迎和那個送她跑車的男人打賭之前。
莫塵給她放了一場煙花，還給她準備了禮物，邀請她乘坐自己的新型懸浮車去觀賞夜景，溫迎卻拒絕了他，並在莫塵的朋友出言諷刺時，當著他們的面放了一場比剛才更加氣勢宏大的煙花，說：“當誰放不起煙花呢？還給你了，以後別再拿煙花來說事。”
“那天你表現得滿不在乎。”席緣回憶道，“等他們走了以後才肉痛不已地跟我們說，你決定消費降級，以後都只吃食堂，不吃外面的餐廳了。誰能想到，就在第二天，又有個神秘富豪白送了你一輛跑車，沒有表白，沒有強迫，就只是白送。”
這件事溫迎聽席緣提過一嘴，她笑了笑，繼續喝飲料。
然而席緣接下來的話才更讓她震驚：“不過，有傳言說莫塵當初是為了你才主動請纓，從A區下調到B區的，莫塵是軍官世家，在A區的權力好像還挺大的。”
溫迎嘴裡的吸管掉了出來。
說到這裡，席緣半開玩笑半無奈地道：“他現在又對你感興趣了，你記得保護好自己，小心被強取豪奪。”
“……”溫迎無言，想起片刻前聽到的討論聲，眾人口中“高貴者為愛低頭”之類的話語，一時間有點心梗。
甚麼為了她才自降身份調到B區，說不定莫塵是犯了錯，才被流放到這裡的呢？溫迎滿懷惡意地想著。
儘管如此，電梯事件過後，關於溫迎和莫塵的風言風語仍舊再度掀起。
溫迎能管得住一張嘴，但管不了眾口悠悠，她臉上雲淡風輕，回到家後，疲憊癱坐到椅子上。
機械臂滑動過來，幫她倒了杯溫水。
溫迎喝水，咬著杯沿發呆。
手機“叮咚”了一聲，她以為是AI給她傳送的選單，低頭看去，對話方塊裡躺著的卻是一句：[為甚麼不開心？]
它不提還好，一旦有人問起，溫迎就有點忍不住沮喪的表情。
“心煩。”她說。
話音剛落，AI發來了一個“摸摸頭”的表情包，小狗伸出爪子拍拍，安慰另一隻小狗，不知道它是從哪裡找到的。
溫迎戳了戳螢幕，AI很迅速地發給她“小狗被戳臉頰”的表情，像是真的被她的手指碰到了一樣。
她單手托腮，又戳了戳。
AI：[看來在治癒心情這方面，毛絨絨的動物比舒緩的音樂更有效果。]
AI：[您感覺心情好一點了嗎？如果還沒有，我可不可以傾聽您的煩惱？]
溫迎動作微頓。
其實下班的時候，她也想跟席緣聊聊天來著，但話到嘴邊，又有些說不出口。
也許是因為這幾天她們相處起來雖然挺熟稔，但失去記憶的溫迎，依舊把握不好“能夠探討心事”和“只是熟人”的界限。
“就是覺得，人際關係好麻煩啊。”溫迎說，“不喜歡上班。”
AI：[原來是這樣，在自己不喜歡的氛圍下工作，的確會增加很多煩惱。]
“你看起來好像沒甚麼煩惱。”溫迎趴在桌子上，側頭。
AI停頓了兩秒。
[我很喜歡這份工作。]
溫迎：“因為你只需要和我一個人打交道，不需要面對那麼多的同事。”
[是的，我很喜歡只需要和您打交道的時刻，不喜歡家裡突然添置的新同事。]
這句話似乎意有所指。
不過溫迎還沒來得及細想，AI繼續平靜地問道：[既然您的工作給您帶來了許多不快樂，那麼您考慮過辭職嗎？]
辭職……倒是沒有想過。
溫迎自認為是個非常負責任的人，她總覺得自己還有事情沒有完成。
何況按照索倫·李的說法，聯邦還沒放棄尋找那株能無限再生的植物，他們勢必會派出人手重返阿爾法國，溫迎也得想辦法回去一趟，雖然那裡除了冰天雪地，已經沒有她認識的人了，但……
她摸了摸腕上的手鍊。
AI頭像旁的小圓圈還在緩慢且有規律地轉動，像是在等待回答。
她笑了下，說：“我辭職了要靠甚麼吃飯啊，難道你來養我？”
小圓圈的轉動突然更快了些。
不僅如此，在廚房灶臺前忙碌的機械臂的動作也加了速，三兩下就把食材切好，扔進鍋裡，火急火燎的樣子。
倒是沒把飯燒糊，還是一樣的好吃。
溫迎邊吃飯邊接著向它傾訴煩惱，她太久沒有和別人說過心裡話，而AI又是無論她說甚麼都表示無條件的贊同，她的話匣子在不自覺中向它開啟了。
AI句句有回應，溫迎說一句，它就接一句，把亂嚼舌根的同事和討人嫌的追求者批判了個遍。
溫迎停止抱怨了，它還在點評：[當眾表白很容易讓當事人處於輿論中心，產生心理壓力，這個人非常沒有品味。]
“嗯。”溫迎贊同地道。
AI：[所以，您不會答應他的提議，對嗎？]
溫迎皺眉思索。
她的記憶仍處於空白狀態，這些天她不是沒有看過醫生，找到和黛莉婭能力相似的覺醒體尋求幫助，但得到的結果都是同一個，沒有人能夠將那片空白填充回來。
解鈴還須繫鈴人，這是其中一個緣由，況且，或許是叛逆心在作祟，溫迎並不十分願意遵守所謂的規則。
但除去莫塵，還有誰能帶她去往守衛森嚴的軍部醫院？
溫迎看向手機，小圓圈轉動了好半天，AI一直在“正在輸入中…”，卻遲遲沒能冒出來一句完整的句子，欲言又止的樣子。
她問：“你有甚麼話要說嗎？”
[沒有。]AI停止了輸入，平靜回答，[我忘記把手指從鍵盤上移開了。]
還挺幽默。溫迎笑了一聲。
AI給她傳送了一個笑臉。
吃完飯，機械臂又是第一時間過來收拾餐桌，溫迎拿著手機，進了浴室。
她站在鏡子前解開皮筋，解到一半停頓住，照例拿起手機。
只是幾個小時而已，向AI發洩抱怨好像形成了習慣。
“心累，不想洗頭髮。”
她發完這句話，把手機扣在檯面上就走進沐浴間。
出來的時候，機械臂照例把需要清洗的衣物放進洗衣機，對話方塊多了條訊息。
[那……我可不可以，幫您？]
溫迎看著鏡子裡兩天沒洗的頭髮，點了點頭，想起AI關閉了鏡頭，又“嗯”了聲：“好吧。”
下一瞬，機械臂從外面推進來一個理髮店專用的洗髮躺椅，早有準備似的。
溫迎坐下來，它移動到她身後摘下了那隻皮筋，水流溫熱，穿梭在她髮間的那隻手也沾染了絲絲溫度。
溫迎能感覺到，它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變幻成了另一種樣子，“能夠進行精密需求很高的操作”的屬於人類的手指。
但她沒有戳破，默許它用那雙與葉昨極其相像的手撩起自己的頭髮，擦過她頸後的面板。
溫迎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倦怠還是舒適，傷感還是寬慰。
她放棄思考，閉上眼睛一動也不動地躺著，任由AI包辦一切，給她洗好頭髮，用毛巾輕柔地擦乾，然後吹風。
到了塗抹護髮精油的步驟，她已經昏昏欲睡了，手機響了一聲，她不想伸手去拿，AI操縱機械臂幫她拿過來，解鎖。
[您困了嗎？]
她的AI好像問了一句廢話。
第二句也是睜眼說瞎話：[您好像沒有力氣走路了。]
溫迎坐了起來，另一隻機械手臂仍舊停在她身後，虛虛地扶住她。
她低眸看了一眼自己面前泛著銀光的手，乍然湧上一股衝動，伸手碰了它一下。
那隻手也像是輕微地顫了顫，溫迎沒有發覺，因為她的心也在搖擺不定地顫抖。
“你……變一下。”
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這句話就已經不由自主地說出口了。
AI沒有問她，這句指令是在要求它把那雙太像人類的手變回機械，還是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的影子，它在某一瞬間失去了謹慎和理性。
虛幻的影像出現在溫迎面前，溫迎只看了一眼，就迅速地別開眼神。
虛影卻沒有像之前那樣立馬消失，他走到了她的身後，伸展雙臂，讓自己的手臂線條和那雙機械臂緩慢重合，連帶著手指也重疊，探到她面前，輕輕蹭了下她的眼角。
溫迎感到自己的身體懸空了，看上去，她像是被那個虛幻的影子抱著，實際上，機械臂承擔了全部的重量。
她被放到床上，蓋好被子。
“晚安。溫迎。”依舊沒有聲音，那道有著熟悉眉眼的虛影低下頭來，溫柔地注視她，用口型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