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迎糾結了一下,烤紅薯實在太香了,她晚上沒怎麼吃飽,饞蟲被勾起來:“那我待會再給你捂手。”
陸之樾說“好”,幫她把烤紅薯的外皮剝開,遞過去,順便拿過了她的書包,掛在肩上。
雪逐漸大了,落下的時分被嫋嫋熱氣蒸騰,他們打車回家。
這輛車的司機愛好急剎,溫迎被晃得頭暈,吃了兩口就停下來了,到了小區門口才繼續享用美食。
烤紅薯還是很燙,附帶了小勺子,她每次只挖一小塊,吃得很慢。
陸之樾在她身側不緊不慢地走。
溫迎瞥見他手裡的另一個包裝盒,方方正正的,不由得感到好奇:“你去逛商場了嗎,買了甚麼回來?”
陸之樾便將盒子拆開,裡面是一部安裝了前置鏡頭的手機,淺藍色的外殼,配了一條星星形狀的亮晶晶的手機鏈。
她記得這條手機鏈,上個週末他們一起去逛飾品店的時候見到過,但那天她臨時有事,沒有買任何東西就匆忙回家了,今天,陸之樾又把它買了回來。
這部手機完全是按照她的喜好來裝扮的,溫迎呆了一下,問:“給我的嗎?”
“嗯。”陸之樾說。
溫迎漾起笑容:“感覺你這段時間經常送我禮物。”
他回答“不是很經常”,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像陳述日常一樣波瀾不驚。
離單元樓還有一段距離,溫迎把烤紅薯塞到他手裡:“先幫我拿著。”
陸之樾接過了,她拉開書包拉鍊,似乎在翻找甚麼東西,腳步變慢,那隻書包在他的肩上,他也跟著放緩步伐。
溫迎拿出了手機,她昨晚忘記給手機充電,為了存電一直沒有開機。
按下開機鍵,螢幕亮起,她擺弄手機。
身邊的人靜下來,溫迎轉過頭,陸之樾正對著手裡吃了一半的烤紅薯出神。
“你想吃的話,可以直接用那個勺子。”她提醒道。
陸之樾搖頭,他顯然沒甚麼胃口。
溫迎看了看他的神色,詢問:“你過來的時候吃藥了嗎?”
“嗯,不過藥效還沒發揮作用。”
“怪不得。”
陸之樾低下視線,溫迎神色自若,接著道:“感覺你看上去好像有點不開心。”
“不止這個原因。”陸之樾沒有否認。
“那另一個原因是甚麼?”溫迎看了眼他手裡的盒子,翹起嘴角,“我可沒有拒收禮物的意思,我只是暫時沒有手拿了,剛剛在忙著尋找證據。”
陸之樾疑惑了一瞬,望向她的手機:“為甚麼要尋找證據?”
溫迎將螢幕舉到他面前:“因為,有的人不僅給我送禮物,每個月還會給我打錢,這麼多的記錄都在,他還要嘴硬說‘不是很經常’。”
她從最底部的銀行通知往上翻,陸之樾微微俯身,安靜地注視她的動作。
熟悉的氣息籠罩過來,溫迎停在最後一條簡訊介面。
陸之樾的目光凝在螢幕,,普通的一串數字,乍一看毫無特別之處。
藥效其實已經發揮了作用,他感覺到自己正在變得倦怠,各種情緒都被緩慢地抽離,清楚自己此刻還徘徊於忽明忽暗的境地。
卻在溫迎問出那句“這個餘額好像不簡單,有沒有甚麼特別的含義?”時,不受控制地偏過視線,對上那雙澄澈的眼睛。
雪花紛紛揚揚,他們停在一盞路燈底下,燈光將拖長的影子也染成橘色。
陸之樾一時間沒有說話,風聲將錯亂的呼吸掩蓋了,他定定看向她。
“這張銀行卡,只用來裝你給我的錢。”溫迎下頜埋進圍巾,只露出盈滿笑意的眼睛,“但是我記得在醫院的時候,你還給了我十一枚硬幣。”
陸之樾知道那十一枚硬幣的所在地,它們沒有被存入銀行卡,還整齊地擺放在溫迎房間中的鐵皮盒子裡,連同那些夜深人靜時秘密寫下的小紙條。
他從未解釋過那些硬幣的寓意,就像從未表露過的愛意,那是他單方面的決心。
但看似堅固的鐵皮盒子,實際上並不像想象中那樣密不透風,無論是不安的動搖,還是無法抑制的靠近,早就被另一個人知曉。
他的確是一個發愁的木頭,在面對溫迎的時候。
“你會討厭我嗎。”陸之樾低聲問。
溫迎嚥下烤紅薯,先回答“不會”,才奇怪地道:“為甚麼要討厭你?”
他剋制著呼吸,用平穩的語氣:“因為我搖擺不定。”
“我倒是覺得,挺持之以恆的。”溫迎認真地想了想,“工資還會慘遭無良老闆拖欠呢,你可是定時定點地給我打錢。”
他唇角微抿:“只是這些就足夠了嗎,我還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夠好。”
“哪裡不夠好?我好像有點想不起來了……不如你舉個例子?”
陸之樾一瞬不錯地看她,聲音變得極輕,他說:“我欺騙了你。”
“甚麼?”溫迎聽見自己問。
陸之樾沉默,四周寂靜,只能聽見雪花紛落的聲音,半晌,他沙啞地開口:“我騙了你,讓你以為我不愛你。”
烤紅薯的熱氣還在漂浮,溫迎感到自己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看著他的眼睛,彎起嘴角:“但我都知道啊。”
他站在原地,空蕩的影子將她籠罩,溫迎說:“有的人嘴上不說,但是眼睛卻把甚麼都洩露出去了,我這麼像你,這麼懂你,又怎麼可能看不懂你的眼睛?”
她去拉他的手腕,陸之樾先一步伸出手,按住她的脊背使她靠近。
溫迎整個人被他納入懷中,陸之樾的手是冷的,懷抱卻溫暖如常。
“你是故意這樣做的嗎?看不到你的眼睛了。”她還舉著那隻烤紅薯。
“不是。”陸之樾的聲音在頭頂模糊地傳來,下頜擦過她的發頂,其實聽得不太清楚,但她知道他說了甚麼。
心率變快,近乎重疊,溫迎偏過頭,揉揉自己的耳朵,讓發燙的面板得以降溫。
陸之樾察覺到了她的動作,擁抱力度稍鬆了些,手臂卻仍舊虛虛攏住她的腰身。
他低頭看著她,也碰了碰她的耳廓。
他面上還是沒有太多表情,眼眸卻像是多了幾分神采,良久地凝視。
反倒是溫迎先別過頭,看向漸漸染白的地面:“如果我今天沒有問你,你是不是就打算一輩子做一個默默無聞的暗戀者了?”
“我以為我不會有那麼多的時間。”陸之樾說,“觸不到實地,不能保證未來的時候就對你承諾這些,很不負責任。”
“……”溫迎將腦袋埋回去,“不是隻有一直為未來做打算才算負責,跟你待在一起的每個當下,我都很滿足。”
她沒有用上“開心”或者“幸福”之類的詞彙。
不開心的時間,她也想和他一起渡過。
陸之樾說“好”,溫迎悶悶地“嗯”了一聲,被他捧起臉頰,拭去不知何時流下的淚珠。
“對不起。”他低聲道。
溫迎搖頭,這句道歉讓她想起還在樺海時,病房裡的那句語焉不詳的道歉。
“讓你難過了這麼久,直到現在才對你坦白。”陸之樾的指腹摩挲過她的眼尾,“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就告訴我,就算我不幫你寫作業你也會和我一起玩,但你身邊的朋友很多,我覺得會被你丟下,所以最後還是幫你寫了,後來你對我說,人應該被允許脆弱,那天我很想抱住你,讓你不要鬆開我,我卻甚麼都沒說……並不是因為我不相信你,我只是不相信自己能夠這麼輕易得到,總覺得必須得付出點甚麼,才能拿到資格,禮物也好,金錢也好,把我能給的都給出去,等到能給的都給完,實在沒甚麼東西能夠送出去,再告訴你,我其實很愛你。”
“為甚麼要把它排在最後呢?”
“我怕那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溫迎揪住他的衣襬,還是沒能忍住眼淚,傷心地用額頭撞他:“那是我最寶貝的東西。”
陸之樾揉了揉她的額頭,掌心覆住她的後腦勺,放輕了聲音哄她:“好,我現在知道了,以後我有甚麼想法都會先跟你溝通,不會再隱瞞你甚麼,好嗎?”
溫迎點頭,又搖頭道:“你不想說話的時候不用勉強。”
他掀起唇角,淺淡笑意浮在唇畔:“不勉強,我很喜歡和你說話。”
溫迎說“好吧”,淚眼朦朧地笑起來,陸之樾摸了摸她的發頂,看向那隻烤紅薯:“是不是已經涼透了,還吃嗎?”
“還沒涼呢。”溫迎聞言低頭,它明明仍在散發熱氣 ,不遠處是個小涼亭,走進去坐下之後,她用勺子挖起紅薯芯,吃了幾口,陸之樾一直在看她。
“真的很好吃。”溫迎講話時還帶著鼻音,“要不然方睿也不會買第二個。”
她挖起一勺遞過去,陸之樾沒有吃宵夜的習慣,勺子探過來的時候還是微微低頭。
“怎麼樣?”溫迎問。
他略微點頭,溫迎朝他肩膀上的書包看了看,又說:“我書包側兜有紙巾,你幫我拿出來一下。”
陸之樾探過手去,出現在他手裡的卻不是紙巾,而是一個被匆忙塞進去的信封。
溫迎吃東西的動作頓住,這個信封是甚麼時候放進去的?她絲毫沒有印象。
陸之樾淡淡掃一眼,找出紙巾給她:“好像是剛才那名男生給你的情書。”
“甚麼剛才呀,都到家好半天了。”溫迎糾結地看去,有些拿不準是該如何處置這封信。
“你們認識?”
“當然不認識,高一跟高二離得好遠的。”
陸之樾看向她,沒有說話,溫迎將紙巾揉成團拋向他,他抬起手接住了,拿在手中。
“我是聽到丁一然講話,才知道他是新生的好不好?”
陸之樾點頭,看向外面的雪花,隔了幾秒:“你後來跟他說了甚麼?”
“我說我不早戀。”
“好。”
“好甚麼?”溫迎實在沒忍住,笑了,“你這副盤問的架勢,跟家長似的,還真的挺像我哥哥,你有沒有這麼覺得?”
陸之樾轉過來看著她,溫迎咬著勺子,強調道:“我可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宣佈自己不早戀的。”
陸之樾從善如流地說“好”,眼底浮現出些許的無奈:“哥哥就哥哥吧。”
溫迎笑得彎起眼睛。
她吃完烤紅薯,傷心蕩然無存,重新擦了遍手,手機震動起來。
陸之樾幫她接通了,將手機遞過去。
李敬山在電話裡催促她回家:“沒寫完的作業就帶回來,外面下雪了,下大了不好打車。”
溫迎表示自己已經在小區裡面了:“陸之樾給我買了宵夜,我吃得有點撐,所以跟他繞著小區走一走,消消食。”
李敬山狐疑:“小陸是要定時定點睡覺的,你們倆有甚麼話到樓上說不行嗎,這麼冷的天,拉著人家在外頭散步。”
溫迎壓低聲音問陸之樾困不困,他回答:“還好。”
她又問他冷不冷,陸之樾說:“不冷。”
溫迎便對著電話保證十分鐘後回家,李敬山被打敗了,連說了幾個“好好好”,“行行行”,又說“反正我和你媽媽要睡覺了”,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書包重新回到陸之樾的肩膀,溫迎把那隻信封也塞到原位:“文科樓離高一很近,到時候讓丁一然神不知鬼不覺地退回去。”
陸之樾沒再說甚麼,撿起周圍散落的垃圾放進垃圾桶。
雪花漸漸鋪滿了地面,他們撐起同一把傘,在附近走了走。
路過一棵樹的時候,溫迎突然想起,自己忙著吃烤紅薯,差點忘了幫他繼續暖手。
她熱情地展開衣袖,邀請他把手也伸進來,陸之樾依言照做,雖然他摸上去已經不怎麼冷了。
溫迎和他邊散步邊聊了會天,陸之樾的聲音越來越低,回答的語速也漸漸遲緩,藥物的作用下,他開始變得睏倦。
相貼的手背變成掌心,溫迎實在擔心他在雪地裡躺下睡著,連忙把他帶回家。
她按下電梯鍵,把他肩上的書包扒下來,原本怔怔出神的人卻突然靠過來,抱了抱她。
陸之樾已經困得發懵了,講起話來都含含糊糊的,溫迎好不容易才聽清,他附在自己耳邊呢喃的是一句:“不要答應別人,迎迎,等一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