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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抑鬱拯救計劃(45)

2025-10-21 作者:橘子秋

醫院裡面充斥著消毒水的氣息,走廊禁止喧譁,家屬被帶到另一個房間談話。

病房裡有些悶,溫迎站到窗前,費了很大力氣才把窗戶推開一道窄縫,炎熱的風吹拂,紗簾不斷搖擺。

身後傳來聲響,她轉過頭,病床上的人還處於昏睡狀態,裸露在外的那隻手正在輸液,被血浸染的紅繩暫時褪去了,換成了白色的紗布,他從很高的地方墜落,蓋在被子底下的身體也纏了繃帶。

夜晚已經到了,他似乎沒有醒來的打算,被敲響的是房門,一名穿警服的年輕人示意她過去一趟。

溫迎猶豫地走到門邊,李敬山正從另一個房間出來,她跟他打了聲招呼,李敬山說:“我出來給你媽媽打個電話。”

“你能在這個房間裡跟媽媽打電話嗎?”她指了指身後,“警察找我有事情。”

李敬山撥通了號碼,摸摸她的頭髮,說:“去吧。”

她走出病房,同那名警察往樓梯間走。

隔壁的門沒關緊,隱約傳來幾句“他甚麼都沒跟我們說”,“平日裡一直很聽話懂事,也就是去年暑假的時候起了矛盾”,“學琴的事情和他想考的學校衝突了,他從家裡搬了出去……”

【剛剛聽他們談話我才知道,我借用的這個身份昨天才遞交辭呈,怪不得他們看到我像見了鬼一樣,你朋友的書包我還沒有找到,只找到了這個。】

警察裝扮的年輕人遞來一樣東西,是那隻小貓造型的掛墜。

“再幫我找一找吧,他的身份證件還在裡面,補辦要花費很多手續的。”溫迎停頓了幾秒鐘,伸手接過。

“那我再借用一下釣魚佬的身份。”警察嘟囔著走開,“太久不當人了,總是忘記用嘴講話,你也不提醒我把組隊頻道開啟,等會出去他們又得說我反常……”

身後的門響了一聲,溫迎將吊墜放進口袋,觸碰到手機。

她拿出來看了一眼,群聊裡堆積了很多訊息,問她去哪裡了,又問為甚麼連滿春奶奶的家門都是鎖上的。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覆,那種讓人頭暈目眩的感覺還未消散,退出QQ時手指顫了一下,滑進了簡訊。

最頂端的那條簡訊傳送於上午十一點五十分,通知她收到一筆匯款,金額為元。

那時候她正坐在車上,聽李敬山的絮叨。

前一晚從滿春奶奶那裡得知陸之樾準備在長裕多待半個月的訊息,今天十一點半,溫迎緊接著在家裡宣佈自己請假的事情,理由是馬上期末考試了,她要出去放鬆一下,溫青雲一副想笑又忍住的表情,李敬山則是愁容滿面,拎起鑰匙送她去車站。

後面的事情溫迎有點記不清了,腦海中一片混亂。

轉賬的數額太大,而且是一次性轉過來的,根本不是“幾筆工資”,那一刻,半個月以來的所有慌張彷彿匯聚成了現實,她叫來系統,讓它幫忙尋找陸之樾的蹤跡。

系統從她的手機裡檢視了影片,到達樺海的時候,陸之樾已經不在岸上。

李敬山看見她哭,還以為是自己說話的語氣太重,嚇到了她,但沒過多久,警察給他打來了電話,詢問他與陸之樾的關係。

“我們在他身上的紙條裡發現了你的手機號。”對方說,“請問你是他的家屬嗎?”

匆匆趕往樺海,最冷靜的人反而成了李敬山,改簽訂票、溝通請假、與警察和醫院交涉……彷彿在此之前就演練過無數遍似的。

溫迎反覆地說著“對不起”,李敬山問“你對不起誰啊”,她說不知道,眼神落在急救室鮮紅的燈光上,一面懊悔自己發現太晚,讓陸之樾獨自一人走到這一步,一面又惶恐不安,她終究還是把他救了回來,他醒過來後,會恨她嗎?

李敬山攬住她的肩膀,告訴她:“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溫迎走出樓梯間,病房的門維持原本的角度,李敬山在窗邊低聲講電話,陸之樾還沒有醒來。

從未見過他躺在這裡的模樣,那張面孔與以往見到的不同,蒼白得像是紙張,眉目闔緊,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她不禁想起他去長裕的前一晚,他們坐在黑暗的樓梯間,陸之樾朝她笑,唇畔的弧度很淺,她卻被衝昏了頭腦,竟然以為和她在一起的某一瞬間,他是開心的。

現在看來,或許從那時起他就決定好離開了,陸之樾的笑容本就很少,她卻沒有讀懂那個晚上的含義。

分明意味著告別。

所以陸之樾才要來卡號,把銀行卡里的錢轉給她,他希望她接受,於是笑著說出那句“連我也要公私分明嗎”。

甚至,更早的時候,五月二十一號那天,出現在蛋糕旁邊的都是吃的,他甚麼都不打算帶走。

他騙了她,而她卻傻傻地上當受騙,不,或許是發現了端倪的,察覺到陸之樾偶爾的疲憊,卻因為那絲微妙的被疏遠的錯覺止步不前。

她因為暗戀束手束腳,胡思亂想的時候,她喜歡的人在計劃著死亡。

眼淚落下來,滴到被褥上方,李敬山看過來,她飛快地抹去。

房門又被敲了敲,依舊是剛才的警察:“那名女同學,來一下隔壁。”

“怎麼又叫你過去?”李敬山奇怪道。

“那我再出去一趟。”溫迎說,“爸爸,你能轉過來打電話嗎?”

李敬山轉過來,坐到沙發上,示意她放心。

警察站在門口待機,溫迎走出去,對方跟在她身側,推開隔壁的門。

房間裡有幾名警察,滿春奶奶和保姆坐在一起,陸興州也在,仍是一身工作上的西服裝扮,一絲不苟的頭髮有些凌亂。

“我爸爸在病房裡。”溫迎說。

滿春奶奶點了點頭,陸興州則是皺眉:“讓鄰居看著算甚麼?”

他說著就要站起身,滿春奶奶叫他坐下,一名警察突然開口:“現在還不確定那名同學輕生的原因,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可能是導火索,我建議你們都好好待著。”

話音剛落,就被另一名年長的警官瞥了一眼:“小鄭,你今天怎麼回事。”

小鄭正色道:“我是經過層層資料比對分析……”話說到一半止住,因為察覺到了房間裡隱隱燃燒的怒火,甚麼意思?分析錯了?小鄭宕機一樣茫然了表情。

滿春奶奶卻說:“我也是這麼想的,畢竟有的時候,遠親是不如近鄰。”

突然間,房門再次被推開,齊莉莉帶著一名阿姨走進來,那張面容熟悉又陌生,齊莉莉跟警察解釋:“她是小樹的媽媽。”

原來是陸之樾的“小姨”,溫迎不知道她是甚麼時候過來的,也不清楚是誰通知她過來的,她不停地擦拭眼淚,齊莉莉回過頭安慰她。

家屬到齊了,警察將已經問過一遍的問題重複,讓他們回想過往的蛛絲馬跡。

“我們是從長裕趕來的,他很早以前就不住在家裡了。”齊莉莉說,“媽,這半年小樹都是跟你們住在一塊的,您再仔細回憶一下,他有沒有跟您提過甚麼……不對勁的話?”

滿春奶奶搖頭:“他甚麼都沒說過,是我沒照顧好這個孩子,我以為把他看在身邊就可以了,對他的關心不夠,不知道他有這麼大的壓力。”

“家裡呢?他有沒有寫了……”陸興州用力捏了捏眉心,才道,“遺書……或者,在手機裡留了甚麼話給您?”

“他早就不用手機了。”依舊是搖頭,滿春奶奶問,“你們都沒有發現嗎?”

齊莉莉尷尬:“是……小鈞確實跟我提到過,小樹不跟他聯絡了,但我們以為他們的關係本就不好,小樹不跟他講話,也可能私下裡跟別人聯絡。”

“對了。”保姆突然從口袋裡拿出了甚麼,“這是中午換床單的時候,在小樹枕頭底下看到的,我還沒來得及放回去,就聽說出事了,連忙跟到這邊。”

所有人都朝她手中看去,溫迎也抬起了視線。

“這是甚麼?”陸興州問。

“MP3。”溫迎出聲。

齊莉莉:“小鈞也用這種東西聽歌,好像可以儲存,說不定這裡面……”

“甚麼也沒有。”溫迎看向那隻嶄新的盒子,右下角貼了一張草莓貼紙,輕聲說,“是我給他的,包裝都沒拆開過。”

甚麼都沒帶走,甚麼都沒留下。

陸之樾初二那年,她就把貼紙送給了他,直到他高中畢業,那些貼紙還有剩餘。

她試著推測,猜不出那天晚上陸之樾給包裝盒貼上貼紙的時候在想甚麼。

他會想起曾經的自己嗎。

……會感到害怕嗎?

小鄭接過包裝盒拆開,拿出了裡面的東西,插入耳機,裡面只有廠商宣傳的鈴聲。

大人們繼續討論這場事端的緣由,溫迎不想再聽,可種種字眼卻不斷地落進她耳朵裡,“好好的一個孩子怎麼會變成這樣”,“他一直很優秀,甚麼都做得特別好”,“對待長輩禮貌懂事,和同學相處得也很好,大家都很喜歡他”,諸如此類,離不開“好”字。

小鄭挪動到她身旁,這時候她終於忍不住說:“夠了。”

屋子裡的人齊刷刷看過來,面露驚訝,那種表情很容易被解讀——這是我們的家事,你有甚麼資格說夠了?

但她還是講吓去了:“他其實早就不好了,只是沒讓任何人看出來而已,臨近高三的時候自己租房子住,卻一直搬家……”

搬了一次,兩次,還是更多次?她和崇鳴聊過天,按照他的說法,陸之樾並非從一開始就跟他關係良好,他是後來認識了高嘉良,為了方便兼職,才住到那棟小區的。

“因為有人給他寄東西,給他的賬號亂髮訊息,用各種各樣的方式打擾他,他出門都要戴帽子和口罩,待在家裡都覺得不安全,甚至報過警……”她以為到了長明就好了,可是一切都沒有變過,那些東西並非消失了,而是換成了另一種形式,積壓在心底。

“那他為甚麼從來沒跟我們說過?他說了難道我們會不幫他?”陸興州彷彿無法理解。

“他也沒有第一時間跟我說,我是後來才知道的,陸叔叔,我和您不在同一個立場,我就是一名學生,陸之樾覺得我沒辦法幫他解決困難,所以他不願意找我求助。”溫迎說,“但您是一名成年人了,是他的父親,他卻選擇對您隱瞞,您想一想,會不會是因為從小到大,您為他提供的實質性幫助太少,導致他不那麼信任您了呢?”

“我養他還不夠……”講到一半卻突然停下,小鄭冷冷地注視他,有那麼一瞬間,陸興州後知後覺地回想起陸之樾離家的那天傍晚,他那句“我不是生來就虧欠你”之後的戛然而止。

那棵樹被栽種得光鮮亮麗,像放在辦公室裡值得欣賞的名貴盆景,在眾人的長吁短嘆中裝點了某個人的面子,那人卻不自知,端著高高在上的態度宛若施恩。

“小樹跟我提過一次。”滿春奶奶開口,“確實有人給他寄了幾封信,我都收起來了,沒叫他看見,也不知道地址是怎麼漏出去的。”

“甚麼信?”陸興州皺緊眉頭,突然又不能理解了,“之前在長裕,兩個孩子不也是經常互相寫信嗎?怎麼能弄到報警的地步?”

齊莉莉說:“對啊,小樹還專門弄了個櫃子留著裝信,他很喜歡寫信的啊。”

溫迎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無力,對方彷彿沉浸在一套自圓其說的邏輯裡,無法自拔。

你們都瘋了吧。她想,這個世界怎麼會一夜之間變得糟糕啊,是因為天黑了嗎?

但仔細回憶,從很小的時候開始,無論是她看見的地方,還是看不見的某處,糟糕的事情始終在發生,第一枚鴨蛋被煮熟,還會有第二枚,第三枚。

世界不是圍繞著小學生轉的,擁有更多話語權的是成年人,可是他們在這裡生活了這麼久,居然都沒有想過改變嗎?

或許有,但那些善良的大人到哪裡去了?他們的聲音被埋沒在哪一個角落了?

也被煮熟了,吃掉了嗎?

“是甚麼樣的信件?”那名年長警察突然問,“有沒有照片,我想看看。”

“我沒拍照,不過我看過裡面的內容,好像是粉絲寄過來的,小樹之前在長裕的愛樂樂團彈鋼琴,也開過幾次獨奏,後來因為學業退出了。”滿春奶奶道,“信裡的言辭都比較激烈,說對他很失望,愛呀恨呀甚麼的……”

“你說現在的孩子,怎麼年紀輕輕,就整天把愛恨掛在嘴邊?”保姆嘆息。

“我認為愛恨不是隻能被成年人類談論的課題。”小鄭冷不丁插話。

年長的警官停下筆,投去詫異的眼神。

“也許正是因為……”小鄭停頓,溫迎聽見卡住的電流,隔了幾秒,小鄭語氣自然地說,“我們的自負,覺得他們不懂,認為那些事情都不重要,所以才處理得不夠恰當。”

其餘人都沒有立馬說話,溫迎點頭:“是這樣。”

她看向那名年長的警察:“陸之樾在長裕租房子住的時候,我曾經去找過他,在他家門口看到了一個禮物盒,裡面裝了一隻動物的屍體,和一張帶有恐嚇性質的卡片。”

此言一出,溫迎立馬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忽略,只是看著那名警官的眼睛繼續道:“他跟我說他報了警,我當時相信了,現在看來那天他其實並沒有報警,報警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可能在他第一次被打擾的時候,也可能是第二次,但是都沒有用。”

陸興州:“怎麼能沒有用——”

“讓一個孩子放棄求助,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我們每個人都難逃其咎。”年長的警察道。

陸興州朝她看去:“那你們警察……”

“所以我說的是‘我們’,而不是‘你們’。”她再次打斷,面上湧現一絲轉瞬即逝的表情,“事已至此,互相推諉責任沒有任何意義,重要的是想辦法解決。我們會試著聯絡長裕那邊的警方,重新進行了解,對於今天的事情,我倍感慚愧,也希望為人父母,身為家長的你們,能從中汲取到教訓,就算沒有,至少也傾聽一下孩子的想法吧。”

漫長的談話終於結束,溫迎回到另一間臥室,李敬山打完了電話,招手讓她過去:“媽媽說已經在來樺海的路上了。”

“太大動干戈了。”溫迎低著腦袋。

“這有甚麼大動干戈的。”李敬山笑了笑,“爸爸知道你心裡面很著急,會沒事的,別怕。”

走廊傳來聲音,那幾名警察也走了出來,其中一名問小鄭:“你今天很反常啊?話這麼多。”

小鄭摸不著頭腦:“說話也反常,閉嘴也反常,我到底該怎麼做?”

“其實,小鄭以前話也很多的,小鄭,我現在明白你辭職的原因了,你現在還對……”年長的警官的聲音遠去了。

點滴瓶即將空掉,溫迎按下呼叫鈴,她正準備坐下,病床上的人睜開了眼睛,她怔怔注視他,陸之樾的目光卻沒有焦點。

外面的人似乎也注意到這番場景,有人衝進來,邊掉眼淚邊說“小樹你醒了,你看看,我是媽媽啊”,溫迎直愣愣地抬頭,滿春奶奶和陸興州也連忙過來,要將陸文欣拉走。

“都是因為你他才變成這樣的!”陸文欣甩開他的手,“早知道……”

陸興州壓低音量:“警察不都講得明明白白了嗎,當初你甚麼狀態你不清楚,反過來怪我對他不好?這是我一個人造成的嗎?”

“好了好了,不要在這裡吵……”李敬山頭痛地勸道。

溫迎低頭看向病床,陸之樾的表情一片空白,彷彿不知道他們在爭論甚麼,又好像還沒徹底醒過來,仍處於混亂的夢境中。

突然間,夢境變成了現實,他短促地呼吸,不受控制般地劇烈咳嗽起來,隱藏在被子底下的胸腔起伏。

其他人都望向他 ,陸之樾抬起手腕的動作顫抖,陸文欣戰戰兢兢地順著他的手看去:“你要拿甚麼,我幫你拿好不好,小樹,你要甚麼……”

纏著紗布的手腕無力動作,他抬起另一隻手,偏過頭,對上視線的一瞬間,溫迎覺得那雙眼眸好似真的變成玻璃了,她飛快地遮住了陸之樾的耳朵。

“……請你們出去。”他終於沙啞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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