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人聚集在房間,原本寬敞的沙發立馬就被擠滿,溫迎捏了個橘子放進嘴裡,在一眾“陸之樾你又長高了”“坐在沙發上你也能看出來,眼睛是X光啊”“X光能掃描出身高嗎”“誰把電視開啟了”“不好意思坐到遙控器了”“哦那看吧”的嘰嘰喳喳中,艱難問出正題:“我們甚麼時候出發?”
“我問問比賽幾點開始。”許念摸出手機,她撥通溜冰場的電話,詢問比賽時間,表情逐漸變得凝重,“嘶……”
“怎麼了?”宋子怡緊張問道,“比賽結束了?”
瘋狂剝橘子的方睿也抬起頭。
“不是。”許念放下電話,“下午的場次結束了,還有一輪是六點開始。”
“那你幹嘛那麼嚴肅,把我都給嚇一跳。”丁一然說。
“這是一種欲揚先抑的手法啦……”許念靈活地彈起,躲避宋子怡的重拳出擊。
局勢變得混亂,溫迎也準備往後退,身形忽然一頓。
她往身旁看去,陸之樾不知何時枕在她的肩側,像是已經睡熟了。
他是甚麼時候睡著的?不聲不響,閉上了眼睛,而她完全沒有察覺到。
或許是因為他靠過來的動作太輕,只有一小片額頭觸碰到她,又或許是因為冬天的衣服太厚,別人的外套都脫掉了,他還穿著那身白色的羽絨服。
溫迎小心地往下縮,託著他的臉頰,讓那顆腦袋平穩地落在她肩膀,枕得更舒適一些,陸之樾呼吸均勻,任由她動作,完全沒有醒過來的跡象。
“睡著了?”丁一然湊過來,納悶道,“這麼吵都能睡著,多久沒睡了啊。”
溫迎用口型問:“遙控器在哪裡?”
“在這。”許念舉手,把音量調到了最低,順便換了個頻道。
屋子裡面重歸於寂靜,所有人都老老實實,要麼拍默片似的掐架,要麼面朝電視欣賞肥皂劇。
連方睿都難得沒有寫題,不過他顯然對肥皂劇一竅不通,時不時發問:“怎麼又吵起來了?她在哭甚麼?”
忙著互掐的倆人還得替他解釋。
電視劇歇了又播,播了又歇,溫迎維持這樣的姿勢坐了一個多小時,往身側看,陸之樾仍舊睡著,半張臉埋進她的毛衣裡。
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她本來不打算接聽,但給她打電話的是編輯,溫迎只好拜託離得最近的丁一然,讓他替自己的班。
她走進臥室,邊擺弄窗臺上的花草邊接電話,李敬山很會侍弄花草,幾盆花草都長勢喜人,生機勃勃的。
編輯告訴她,由於近期她更新的漫畫過於火爆,已投來橄欖枝:“對方想把你的作品改編成動漫上映,當初我們籤的合同標明瞭版權在你手裡,所以要徵詢你的意見。”
雖然從第一次動筆就抱著日後一定出人頭地的想法,此時此刻聽見這個訊息,溫迎還是沒能忍住手抖,拽掉了一片綠油油的葉子。
“溫迎?”編輯在電話裡喊她。
溫迎回過神,回答自己還在聽,就著漫畫的事情與她溝通具體的細節,順便分出心神給李敬山和他的花盆道歉。
以及……
又多了一筆買草莓的錢。
結束通話電話,客廳裡不知何時又變得熱鬧,她推開門,陸之樾坐在沙發的角落,偏過頭來看向她。
溫迎在他身邊坐下,講出似曾相識的幾個字:“還困嗎?”
陸之樾搖頭,神色依舊有些倦怠。
“你剛走他就醒了。”丁一然在旁邊搭腔,“有的人睡覺認床,有的人睡覺認肩膀。”
“是你肩膀的骨頭太硬了。”陸之樾波瀾不驚地道。
丁一然難以置信,他平日裡勤於鍛鍊,也不挑食,身材明明維持得很好,為了證明自己,他在冰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滑了第一名,將一米八的大熊塞到陸之樾手裡。
“給你。”丁一然滿臉嘚瑟,“以後睡覺了就把它放在床邊,讓它做你的保鏢。”
“這個保鏢都沒有陸之樾本人高。”許念說完,懷裡的中熊就被宋子怡搶走了,她連忙穿上鞋子去追。
第二名的名額有兩個,溫迎家裡的玩偶已經有很多了,不想要中熊,於是詢問老闆,是否可以把熊換成其他獎品。
“那你看看這邊,放著的都是三等獎。”老闆指了指玻璃展櫃,“或者也可以換成大熊,不過得加二十塊錢。”
溫迎瞥向展櫃裡面,第三名的獎品是一堆手機掛墜,她稍作抉擇,拿起了一個四葉草形狀的:“這個吧。”
一行人在外面吃了晚餐,步行回家,回去的路上碰到賣糖葫蘆的推車,溫迎大手筆地買下六串糖葫蘆。
“你發財了?”宋子怡從中熊後面露出一顆腦袋,不解地問。
“有一點點小錢。”溫迎口吻低調,突然想起自己出門前把《萌動漫畫》的樣刊裝進書包裡面了,於是把它拿出來,遞給許念。
“居然真的買到了!”許念興高采烈地一把摟住她,感慨道,“長裕果真是大城市啊,大城市機會多。”
溫迎不知為何,突然對“長裕”兩個字格外敏感,轉頭看了眼陸之樾的反應,他似乎在聽丁一然還有方睿說話,沒有注意到這裡的情況。
他沒戴棒球帽,口罩也遺忘了,只把羽絨外套的拉鍊拉到頂端。
到了這時候,溫迎才覺得或許陸之樾來到長明是一件好事,這裡的人都不認得他,除了他們這些朋友,即便身處喧鬧的人群,他也不會感覺到不安全。
“不是在那邊買的。”她壓低聲音解釋,“而且我在那邊水土不服,聽見這個城市的名字就有點不舒服,以後還是不要再提這兩個字了。”
許念處於興奮狀態中,翻著漫畫書,無論她說甚麼都連連點頭。
進了小區,就只剩下三個人,丁一然住的那棟樓和他們不是同一棟,在樓底拉著兩個人聊了會天才戀戀不捨地進電梯。
溫迎和陸之樾往家的方向走,路面上的積雪很厚,踩起來咯吱作響,外面氣溫太低,走到單元門,她才將那隻掛墜遞過去。
“也送給你。”她加了一個“也”字,“雖然你現在不用手機了,不過掛在書包拉鍊上也挺好看的。”
“好。”陸之樾伸手接過。
“你的手怎麼這麼燙,不會發燒了吧?”溫迎碰到他的掌心,不放心地問。
“沒有,抱著熊很熱。”陸之樾手指收攏,另一隻手把熊遞到她面前。
溫迎抱了抱,大熊的棉花很軟和,附帶了陸之樾的體溫。
“是很熱。”她感受完畢,又打量了陸之樾的神色,在電梯燈光下顯得很自然,於是輕咳一聲,揮揮手,“那我走了,明天見。”
“嗯。”陸之樾單手拎過那隻熊,目送她出電梯,“明天見。”
–
雪停的時候,陸之樾的轉學手續也辦理好了,只不過戶籍沒有遷出,要返回長裕高考,並且,由於高三早晚自習都比高一各多一節,他們六個很少能夠整齊地一起上學。
其他人都倍感遺憾,陸之樾卻像是已經預料到了:“沒關係,在學校裡還是可以見面。”
之所以沒有說“週末也可以見面”,是因為他找了新的兼職。
知道這件事的人都表示不能理解,好在大家也沒有多問甚麼,或許是看出了即便多問,陸之樾也不會解釋清楚。
他看上去有點疲憊,但當溫迎將視線投去時,那種疲憊又像是錯覺,他仍舊像一個稍許成熟的哥哥,溫和地問一句:“怎麼了?”
“沒甚麼,就是在想,這樣一來你會不會有點辛苦。”溫迎說,“高三的週末本來就很短,休息好了精氣神才能好嘛。”
其實她還想說“如果你需要錢的話我這裡也有”,但她拿不準陸之樾是否會接受。
果不其然,她試探性地講出來,陸之樾注視她,認真地說“不用”。
“那些錢我已經還完了,做這些只是因為習慣,再過半個月就不做了。”
“好吧。”溫迎左顧右盼,巡視到一輛賣糖葫蘆的推車,再次開口,“那我去買兩串糖葫蘆回來,你想吃甚麼味道的?”
“草莓。”陸之樾選擇的口味總是和她一樣。
溫迎走過去,因為草莓而略微感到安慰,不僅是因為相同的喜好,還因為草莓糖葫蘆是價目表裡面最貴的。
她把糖葫蘆遞過去,走在陸之樾身邊,他揹包上的兩枚掛墜一併搖晃,相撞又分開。
一個是四葉草,另一個是小貓。小貓,陸之樾是這麼承認的,在丁一然摸著掛墜,和許念討論它的形狀到底更近似於小熊還是小貓的時候。
陸之樾居然喜歡小貓,從來都沒有聽他說過這件事。
溫迎咬著糖葫蘆發呆,忽然被人很輕地攬了一下肩膀,一輛逆行的電動車從她身旁堪堪擦過,看來走在道路的內側也不安全。
“明天早上不用等我上學。”陸之樾的聲音在耳側響起。
她轉過臉,他鬆開了手,繼續說:“我請了假,陪外婆到醫院複查。”
滿春奶奶的確要定期到醫院檢查,以免腫瘤復發,溫迎點了點頭。
“多睡一會。”陸之樾垂眸看她,唇角的弧度很淺,“長高一點。”
“怎麼連你也這麼說,我在努力長高了。”溫迎踮起腳,又往上蹦了蹦。
陸之樾接過她手裡的糖葫蘆紙皮和竹籤,放進垃圾桶:“好,看到了。”
“你也多睡會,雖然你已經很高了。”溫迎又說。
“嗯。”他抬手去摘她頭頂的樹葉,落在髮絲的動作輕得像雪花,“地上有水,小心摔倒。”
次日,陸之樾陪同外婆坐上車,前往醫院。
保姆也在,不過保姆畢竟不是最親近的人,如果發生了甚麼大事,還是第一時間讓家屬知曉比較好。
家裡的保姆是外婆自己請的,當初拆遷的時候,春滿園理髮店也一併拆掉了,她身上的積蓄還有很多。
她本想著把這些錢給陸興州,幫陸之樾抵償多年來的“養育之恩”,但是陸之樾拒絕了。
他有自己的想法,不需要被理解,只需要被尊重。
醫院的大門近在眼前,陸之樾攙扶外婆下車。
“哎呀,這花壇裡的花開得真漂亮。”保姆提著包,在一旁感慨,“春天都到了啊。”
陸之樾靜靜地掃過那些繽紛的色彩,眼神沒有停留。
“怎麼了?”外婆拍拍他的手背。
“沒甚麼。”他的眼睫動了一下,對上面前人有些擔憂的目光,“外婆,最近是不是有人給我寫信?”
“這我可不清楚,家裡的信件賬單都是小董查收的,小董,最近有沒有人給小樹寫信?”
保姆落在後面,給花拍照:“沒有吧。”
“讓她拍吧,我們先進去,太陽還挺曬的。”外婆笑著說。
檢查過程很順利,除去腦部CT,又外加了一些身體檢查,結果是分開出的,所以陸之樾下午又過來了一趟,報告單的指數良好,他把報告單摺疊好,裝進書包。
拉鍊上掛著的兩枚吊墜跟隨動作而搖晃,他頓了頓,折返回電梯。
精神科在三樓,掛號的人不是很多,陸之樾在外面等了片刻,廣播裡很快響起自己的名字。
有些陌生,他走到診室門口。
裡面的人剛好出來,像是經歷了一場崩潰的大哭,她的家人跟在後面,想說甚麼卻又不敢開口的樣子,看起來像是她母親的人正對著醫生連聲道謝。
陸之樾腦海中泛起一道模糊的影子,隨著走近而變得清晰,變成了陸文欣,他往後退了一步,醫生卻已經看見他:“陸之樾?沒人陪同你過來嗎?”
“沒有。”陸之樾拉開那張藍色的椅子坐下,書包放在膝蓋上。
“之前有沒有在其他醫院看過心理醫生?”
“沒有。”
醫生敲了幾下電腦,轉過來面朝他,等待了一會,繼續引導道:“先講一講你的狀況吧?最近感覺怎麼樣啊,有沒有哪裡不舒服?譬如心情低落,有點想哭之類的?”
陸之樾說自己很平靜。
醫生溫柔地笑了笑:“看上去是很冷靜,在上高中嗎?高二還是高三?”
“嗯,高三。”
“這樣啊,那這段時間的睡眠怎麼樣?有沒有失眠,或者入睡困難?”
陸之樾的指腹抵住書包上的吊墜,過了幾秒,略帶遲疑地點頭。
“要花費很長時間才能睡著嗎?睡不著的時候,都在想甚麼?”
“沒有想甚麼。”他說,“是因為窗戶太亮了。”
醫生一邊在電腦上記錄一邊問:“家裡的窗簾透光嗎?”
陸之樾看上去不太確定:“也可能是因為聲音。”
“甚麼聲音?”
“敲門,手機鈴聲之類的。”
“有人給你打電話嗎?”
“不是。”
“那是簡訊?”
停頓了幾秒,他說:“也許吧,我對聲音有些敏感。”
…
兼職攢下來的工資被花掉一小部分,量表結果顯示為輕度抑鬱和輕度焦慮,醫生安慰道:“情況不是特別嚴重,多出來走動走動,鍛鍊一下身體,曬曬太陽,放鬆心情,能夠緩解很多。”
陸之樾點頭,說:“好。”
“不過光憑測試可能還不夠全面,最好讓家長陪同你,再做一些心腦電圖之類的檢查。”醫生說,“開藥也是,你還沒滿十八週歲,需要經過監護人的許可,你可以給父母打個電話,讓他們過來一趟。”
“下次吧。”陸之樾聽見自己說,委婉禮貌地道謝,“我回去和他們商量一下。”
走出診室,路過垃圾桶,他將報告單揉成一團扔進去。
或許班主任說的是對的,他的確無法向任何人袒露心聲,就連坐在機器前,按下的也只能是謊話。
——“我對未來已經有了詳盡的規劃,不會因為別人的想法中斷。”
書包上的吊墜還在搖擺。
陸之樾別開視線,收斂心神,往外面走,步伐不再停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