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迎睜開眼,周圍是黑漆漆的一片。
她有點睡迷糊了,聽見敲門聲的時候還以為在自己家,將腦袋縮回被子裡,說了一聲“請進”。
被窩裡面很暖和,她忍不住想繼續打盹,鼻尖突然傳來一股洗衣粉之外的香氣,像是西紅柿炒雞蛋,也可能是青椒土豆絲。
腦海中突然浮現一段記憶,溫迎抬起頭,房門半開著,隱約透進光亮,她對上陸之樾的視線,一下子就清醒了。
但她沒有立馬從被子裡出來,而是露出額頭和眼睛:“你放學了啊。”
“嗯。”陸之樾所站的位置離她不近也不遠,臥室較矮,而床靠著窗,他微微低下頭來,看著她。
為了方便炒菜,他將羽絨外套暫時脫下了,只穿著裡面的校服:“還困嗎?”
溫迎搖搖頭,問了句“幾點了”,想起自己有手機,又把手探到枕頭底下,準備摸出手機來看。
“可以吃晚飯了。”陸之樾說。
溫迎的手停在手機背殼,居然已經這麼晚了,怪不得天都黑了,她隨即表示:“我換一下衣服,馬上就起床。”
陸之樾看了她一眼,隨後退回到門邊:“我去把菜盛出來。”
他走出去,臥室的門暫時關上,溫迎摸出手機看了看,螢幕上的時間已經是六點鐘,可她明明記得自己定了鬧鐘……
納悶地開啟時鐘軟體,躺在第一位的鬧鐘赫然顯示著凌晨兩點半。
原來沒人叫的時候,她能一次性睡這麼久,溫迎認命地刪除鬧鐘,關閉掉工作了一整個下午的電熱毯,爬到床的另一側,撿起椅背掛著的外套穿上。
她分別揪住被子的四個角,把陸之樾的被子整理得一絲褶皺都沒有,這才走出門。
陸之樾已經端著碟子站在餐桌旁邊,開始收拾她的筆記本和練習冊,溫迎見狀連忙走過去:“我來就好了。”
他沒說甚麼,轉身回到廚房。
溫迎把東西全部放到書包,又跟著他進廚房端菜,陸之樾低頭看向她,裝了菜的碟子仍是拿在自己手裡:“先去洗手。”
本想表現得勤快一點的,結果被拒絕了,溫迎“哦”了一聲,默默地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
陸之樾站在她身後,取下了盛粥的勺子,他沒有立馬離開,在她甩著水珠轉過身時,遞給她那把勺子。
鍋蓋已經被掀開了,裡面就是普通的白粥,旁邊放了兩隻空碗。
溫迎給他們的碗裝好粥,陸之樾端起一隻碗,她拿了另一隻,走到外面,坐下來。
桌子上擺著兩道菜,和她躺在床上時聞到的差不多,一道番茄炒蛋,一道青椒土豆絲,另加了玉米火腿,切成片放在裡面。
“不合口味嗎?”陸之樾的聲音忽然響起。
“不是,很好吃。”溫迎回過神,夾起一筷子菜,隨後嘆了口氣道,“我原本想著早點起床,然後和你一起做飯的,但是我起晚了。”
陸之樾垂著眼簾喝粥,隔了幾秒鐘,說:“沒事,下次可以一起。”
“好。”溫迎點點頭,喝一口粥吃一口番茄炒蛋,再喝一口粥再吃一口青椒土豆,搭配得十分公正完美。
陸之樾也安靜地吃著飯,他今天的胃口好像還不錯,沒有提前放下碗筷,咳嗽也不像昨天那樣厲害,像是病好了許多。
飯後,兩個人一起收拾了餐桌,洗好碗筷以後,陸之樾將昨天買的草莓也洗乾淨了。
溫迎端著裝滿草莓的玻璃碗,放到餐桌上,等他一起吃水果。
她從臥室裡把手機拿出來,白天的時候已經提前跟滿春奶奶約好了回酒店的時間,所以她只給李敬山打了電話。
“今天吃了番茄炒雞蛋,青椒土豆絲,還加了玉米火腿腸。”溫迎彙報晚餐,“喝了一大碗粥,現在在吃飯後水果。”
李敬山誇獎了她兩句:“可算是吃了點像模像樣的正經飯了。”
溫迎拿起草莓的手一頓,還在為自己狡辯:“我前幾天也吃得營養健康啊。”
“是是是。”李敬山嘴上說著是,背地裡卻轉過去跟溫青雲吐槽她,“也就今天講起話來比較有底氣,連喝粥用甚麼碗都要說一遍,這就是心虛的表現,越沒有甚麼,越強調甚麼。”
溫迎惱羞成怒,氣得把電話給掛了。
草莓還有小半碗,她數了數,剛好是偶數,於是和陸之樾一人一顆地均勻分掉。
離回酒店還有一段時間,溫迎先發制人,問陸之樾接下來打算做甚麼。
“下午剩了半張試卷,準備把它做完。”陸之樾用紙巾擦拭手指,說。
“那我也背一會單詞吧。”溫迎說著,伸手去拉書包的拉鍊。
陸之樾卻按住她的手背,一觸即分,他解釋:“客廳燈光暗,對眼睛不好。”
“哦。”溫迎愣了愣,拎起書包道,“那我去臥室。”
陸之樾點頭,拿著桌上空碗和紙團進了廚房,她頓了頓,把自己的書包和他的放到一塊,走到臥室裡面。
書桌旁邊只有一把椅子,她正準備轉身,陸之樾把她坐過的那把椅子帶了進來,放到她面前。
他略微彎腰,調亮檯燈,順手清理了一下便利貼,隨後坐下來。
臥室的燈和檯燈都開著,照亮這一小方天地。
“確實清晰了很多。”溫迎說,“也不怎麼冷了。”
陸之樾偏過頭,視線短促地落在她身上,而後又收回:“嗯。”
他拿出了那張試卷,溫迎也沒再說話,動作很輕地翻開自己的單詞本。
他們分坐在兩端,專心地默背,或是做題。
七點四十,溫迎合上書本,把拿出來的東西都裝到書包裡。
約定的時間就要到了,她準備回酒店。
陸之樾的試卷早就換了另一張,仍舊沒有寫完。
他放下筆,關閉了檯燈,也站起身。
外面的雨勢變小,卻還是下著,陸之樾撐開了雨傘,溫迎便鑽到他的傘下,和他一起往小區外面走。
今天才發現,小區的側門只是看起來比較窄,兩個人離得近些,還是能夠透過的。
“今天能趕上公交車。”溫迎站到路牌底下,對著身側道,“你就不要送我了,本來就生病了,還沒有好全。”
“嗯。”陸之樾轉過來看向她,目光在她臉上停頓了大約五秒鐘。
他這次出門也是全副武裝的樣子,帽子口罩一應俱全,公交車遠遠地駛來,又在前一個路口停下,等待紅燈。
陸之樾抬手扶了一下帽簷,溫迎朝路邊張望,他又看向她,再次抬起手來,將她隨意束在腦後的髮圈撥正了。
溫迎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她今早過來的時候扎的是高馬尾,睡了一覺,起床後為了方便,又綁成了低馬尾。
“這個髮圈還是你送給我的呢。”她說著,公交車緩緩停在面前,車門開啟前,她朝他笑了笑,“我走了,明天見。”
“明天見。”陸之樾看著她上車。
這一站也有其他人上車,溫迎投完幣,走到車廂的後方,車輛剛好起步。
蒙著水霧的玻璃被她用指腹擦了擦,站臺底下,那道身影還立在原地,摘掉了半邊的口罩,朝她微微揚起了唇角。
–
溫迎睡了個好覺,第一次沒用鬧鐘也能自然醒,晨光微熹,照得她眯了眯眼睛。
躺在床上發了會呆,洗漱的時候,滿春奶奶剛好進來:“今天也準備去圖書館看書嗎?”
溫迎嘴裡塞著牙刷,點點頭,她吐掉泡沫洗臉,又說:“其實我也不想這麼早起床的,但是陸叔叔實在太熱情了……熱情到,讓我覺得有點可怕。”
滿春奶奶反而笑了一下,整理好她歪掉的領口,往洗手間外面走。
“裝過頭了,就本色畢露了。”
溫迎聽見她這樣輕輕地說。
不知為何,她覺得滿春奶奶今天看起來很疲憊,儘管前幾天她的面色也是如此。
但此刻她坐在床邊,溫迎總覺得她似乎蒼老了許多。
她瞥了眼放在櫃子上的書包,決定不那麼早離開了,滿春奶奶卻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擺了擺手,讓溫迎安心去做自己的事情,她只是昨晚沒有睡好,準備睡個回籠覺。
溫迎去一樓給她拿了份早餐,隨後揹著書包,坐上公交車出發。
或許爬樓梯也算一種鍛鍊,兩天下來,區區七層樓對她來說已經不在話下,溫迎氣都不帶喘地上樓,準備開門,突然發現門口放了一樣東西。
是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物盒,上面還別了一朵玫瑰,她彎了彎腰,又直起身,想著或許是別人送給陸之樾的東西,就沒有動。
只是那玫瑰的顏色有些怪異,她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這才進門。
客廳的光線對眼睛不好,溫迎謹記著這句話,進門洗了手就走進臥室,擰開臺燈看書。
到了中午,她放下書走出門,決定去小區外面買一些午飯,順便活動一下久坐的關節。
推開外面的門時,那隻禮物盒也被跟著推動,在地上摩擦出聲音,聽起來有些沉悶,像是裝了甚麼重物。
匿名示愛者的一顆沉重的心?居然也有別人知道陸之樾的住址麼?
溫迎往樓梯下走,仍覺得那支玫瑰有些彆扭,正巧對門堆放了幾個紙箱,她拿起其中一個紙箱,把它拆開來蓋在上面。
玫瑰被印了“純天然無新增美味天下無敵手孜然粉”的紙片蓋住。
吃完飯上樓,她照例回到臥室,前一晚睡得很好,即便吃得很飽也沒有犯困,就是有點渴,所以用陸之樾的杯子接了水喝。
正想著,對方就發來了訊息。
LU:“吃飯了嗎?”
又是借用了同學的手機?溫迎趴在桌子上回復:“在便利店旁邊的那家餐館吃了蓋澆飯,你呢?”
陸之樾說自己吃了泡麵,時間有點緊,沒來得及去學校的餐廳。
TUTu:“你們學校的超市離教學樓更近麼?長明一中的超市開在操場旁邊,每次過去都要跑斷腿。”
陸之樾似乎沉默了一下,隔了幾秒鐘,他說:“泡麵是從家裡帶的。”
溫迎一瞬間想起廚房的櫃子,她拎著手機走過去開啟,米袋後面整齊碼放著一排又一排的泡麵桶面掛麵。
她突然就理解了李敬山的苦口婆心,這一次她和她的老父親統一戰線,打字道:“經常吃垃圾對胃不好。”
頓了頓,TUTu:“嗯……垃圾食品。”
LU:“好,不是很經常。”
溫迎也不是很相信,不過她沒有說出來,而是問:“你下午幾點下課?我去接你吧,剛好買一點菜回來,我們一起做飯。”
LU:“五點半左右,到家大概六點,學校離得有點遠。”
LU:“所以,不用這麼麻煩,在小區樓下等我就可以。”
溫迎蹲在地上,在對話方塊裡輸入著訊息,陸之樾又說:“我回家的路線不是很固定,很可能會錯過。”
她把句子刪掉,換成了一句“好吧”。
LU:“可以把你的手機號發給我嗎?”
誒?溫迎擺弄髮尾的動作停下,敲下一串號碼傳送。
TUTu:“你是不是換了新的手機號?之前的號碼……我打過幾次。”
TUTu:“但是都沒有打通。”
LU:“換過,不過現在也不用了。”
TUTu:“怎麼不用了?”
LU:“手機丟了,還沒有找回來。”
TUTu:“那好吧……”
溫迎走出廚房,準備回臥室。
路過大門的時候,她想起外面的禮物盒,於是停下來。
TUTu:“有一個問題。”
陸之樾似乎準備下線了,聞言停頓住:“怎麼了。”
“你……”溫迎打字,又刪除,繼續打字,嘆了口氣,有些煩惱地道,“你在學校裡是不是有很多追求者?有人在你家門口放了禮物,我覺得這樣不太好……”
哪有送禮物一直追著送到家門口的?就算送到小區門口,都有點冒犯了。
溫迎正準備補充一句“有點像在跟蹤”,手機突然震動起來,上面浮現出一串來自長裕的號碼。
她接起,還沒來得及出聲,陸之樾就在電話那端叫了她的名字:“甚麼時候看到的?剛剛,還是吃飯的時候?”
“上午剛到就看見了。”
溫迎話音落下,那端似乎靜了一瞬,隨後是有些急促的呼吸,陸之樾說:“先不要出門。”
她愣了愣,聽見他幾乎是用祈求的口吻道:“先不要開門,好麼?在房間裡等我,我很快……我馬上就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