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迎的眼前落下一片陰影,徐鶴白往前走了一步,離沙發更近了一些。
少年身形修長,遮擋住從天花板傾瀉的燈光。
不過那陰影只在她臉上晃了一瞬,徐鶴白曲起一條腿,抵在沙發前的地毯上。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拉近,溫迎的視線不由得落在他眼尾的那顆小痣上。
青春期的小孩,會突然長這種東西嗎?
倒是不突兀,顏色也很淺,像一粒不甚明顯的水痕。
“姐姐。”徐鶴白的聲音響起。
他語氣乖順,就著這副姿勢略微仰起頭,朝她笑了一下。
溫迎看著他,應了一聲,莫名想要摸一摸他的頭髮。
她這麼想著,也這麼做了,伸出手去在徐鶴白的發頂揉了揉,不輕不重的力度。
徐鶴白還在看她,燈光落進他的瞳孔裡,他的眼睛變成月牙的形狀。
“姐姐跟我說一聲晚安吧。”他說。
溫迎便開口說“晚安”,頓了頓,又帶上一句稱呼,重複了一遍。
“晚安,小白。”
“晚安。”徐鶴白重新抬起眼,和她對視,也帶著笑意說,“姐姐。”
溫迎拍了拍他的腦袋:“快去睡覺吧,明天你還要早起上課。”
徐鶴白輕輕嗯了一聲,溫迎便將懷裡的抱枕放下,站起身。
她往主臥的房間走,回過頭時,徐鶴白已經低下頭去,看向沙發的一角,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溫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頓,徐鶴白有所察覺,偏過頭看向她。
他總能在很短的時間感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失去聽力的人,似乎對感知這個世界的其他方式更加敏銳。
溫迎朝他笑了一下,指向開關的方向:“記得把燈關掉。”
徐鶴白也彎了彎眸,點頭。
溫迎回到自己的房間,很快便洗漱完畢。
她關上燈,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又掀開被子,開啟床邊的一個盒子,拿出另一部手機。
是高二時的舊手機,上面還貼著薛琪的卡通貼紙,手機殼背面是一張四人合照。
溫迎站在最左側,紀星辰在最右側,兩個人面向鏡頭,表情都不情不願的。
薛琪和餘歆站在她們中間,笑得見牙不見眼,壞心眼地分別將兩個人的手拉在一起,掰著她們的手指比出一個歪歪扭扭的愛心。
這部手機從出國那年就沒有用過了,不過溫迎時不時會給它充電。
她開啟手機,電池還剩兩格,桌布還是從前的,沒有換過。
花花綠綠的軟體被收納在兩個資料夾裡,QQ和微信都沒有解除安裝掉,溫迎點開後,介面發生了一瞬間的卡頓,隨後跳轉到四個人的群聊。
裡面的聊天記錄她也沒有刪掉,最後一次對話的時間,停留在高二春天的某個下午,是一張由薛琪分享的圖片,櫻花開滿樹梢。
這五年來,溫迎和薛琪還有餘歆沒有沒有斷掉過聯絡,但紀星辰自從和她絕交以後,也漸漸淡出了另外兩名朋友的好友圈。
溫迎翻了一會群聊記錄,電池又掉了一格,她退出聊天軟體,又開啟遊戲看了看。
“白”的頭像一如既往,是灰色的,溫迎給他送的金幣都快堆成一座小山了,他也沒有領取過。
溫迎已經有兩年多沒再玩過這個遊戲,如今偶爾拿來放鬆的遊戲是另一款。
失去遊戲搭子以後,這個角色很多的遊戲對於她來說,也變得失去樂趣了。
溫迎關閉手機,重新躺回床上。
腦海裡迴響起徐鶴白那句“不太有印象了”,他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忘記的呢?
是否仍有殘餘的片段停留在他的記憶裡?
使得他看向溫迎時,明明用的是平靜的眼神,卻似乎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令人難以分辨的別樣情緒。
–
溫迎沒有定鬧鐘,一覺睡到了十點多,才慢悠悠地睜開眼睛。
她拿起工作使用的手機看了一眼,裡面積攢了許多未讀訊息。
有幾條是樊姨發來的,這麼多年來,樊姨早睡早起的習慣都沒有變過,六點鐘就起床,開始侍弄她的花花草草。
樊姨拍了一些花草的照片發給溫迎,也發來爺爺認真看電視的影片。
溫迎打了一個影片過去,和爺爺聊了一會,他今天精神很是飽滿,講話時語調清晰,還按時吃了早餐。
溫迎便誇獎了他幾句:“太勤奮了,我剛醒過來,都沒有吃早餐。”
爺爺在鏡頭那邊笑起來,樊姨拿著花瓶經過,也笑著說:“新買的房子還沒有請阿姨吧?要不要樊姨過去給你做早餐?”
溫迎有點饞樊姨的手藝,但一來一回太過麻煩,她搖了搖頭,說“算了”。
她還沒有把請阿姨的事情提上日程,之前是因為工作太忙,所以忘記了。
現在家裡多了個徐鶴白,溫迎雖然不知道他是否願意經常居住在這裡,但還是打算徵詢一下他的意見。
結束通話影片後,溫迎繼續往下翻了翻訊息,權特助在九點多的時候也發來幾條。
其中一條是:“需要幫您查詢徐同學的身份資訊嗎?袁律師說,這是很有必要的步驟。”
袁律師真是專業啊。
溫迎一面有點想知道自己不曾知曉的這段時間裡,小白身上都發生了甚麼,一面仍抱著想聽他親口說的念頭。
但就像那個五年沒有上線的賬號一樣,溫迎懷疑,如果她一直不開口詢問,徐鶴白也可能永遠不會主動講述自己的事情。
她思索了片刻,回覆:“先不用了。”
溫迎走進浴室洗漱,推開臥室的門後,她朝對面的房間看了一眼。
門沒有關嚴實,開了一道縫隙。
溫迎推開那扇門,白紗簾在陽光中飛舞,陽光傾灑在安靜的房間。
徐鶴白已經不在房間裡,溫迎專門派了司機,接送他上下學,他這會兒應該在教室裡上課,也可能下課了。
但他的睡衣還安靜地疊在床尾,被子也疊得很整齊。
溫迎注意到床尾的沙發上,放著一本書。
她走過去,拿起那本書,是高中數學的習題冊,她隨手翻了翻,裡面字跡疏朗從容,步驟排列得很是整齊。
小白沒有不會做的題,他很聰明。
她放下那本書,走出去,隨手帶上門,視野邊緣卻露出一張白色的便籤。
溫迎揭下那枚便籤。
徐鶴白在上面寫:“我用冰箱裡的食材做了頓早餐,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這句話後面的句點洇出了墨水,看得出書寫筆跡的主人在此處長留停頓了一會。
最後還是接著問下去:“如果不喜歡的話,晚上回來的時候,姐姐可不可以告訴我,你現在喜歡吃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