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許可權是甚麼意思呢。”溫迎抬起頭,開口問,“我想要永晝艦隊也可以嗎?”
“永晝艦隊目前不在這裡,要等指揮官回來才能夠辦理審批程式。”霍十說道,“不過,如果您現在想使用星艦,我可以幫您調遣一支小型艦隊。”
開著星艦去往邊境需要多長時間?溫迎腦海中突然冒出這樣的想法。
隨後,她立馬搖了搖頭,再次把“去找秦恕”的想法驅趕出去。
憑甚麼呢。她心裡這麼想著,對霍十說:“我剛剛只是在開玩笑。”
霍十點頭,他似乎和秦恕一樣不怎麼會說話,只是牽動嘴角肌肉,微笑了一下。
車廂裡陷入了寂靜,機械鳥在外面敲了敲門,溫司讓降下車窗,把它放了進來。
霍十看了一眼自然而然落到溫司讓手臂上的機械鳥,詢問溫迎是否要到秦恕的住宅看一看。
溫迎思考了幾秒鐘,轉頭望向溫司讓:“你能和我一起去嗎?”
溫司讓正在逗鳥玩,聞言抬起頭,眉眼裡浮現出一瞬間的訝異,隨即,他笑了起來:“可以啊,剛好我今天很閒。”
霍十的目光投過來,似乎有話要說。
溫司讓笑意未變,斜倚在沙發裡,坐姿一派鬆散:“那就麻煩霍副官了。”
霍十朝他微微頷首,沒再說甚麼,只是吩咐駕駛員調頭開往府邸的方向。
溫迎再次來到那座守衛森嚴的大門前,這次的行程不過數十分鐘。
那道門自動開啟,懸浮車繼續行駛了一段路程,開進底層停車場。
溫迎走下車,目光落在周邊的其他車輛和飛行載具上,霍十在另一側開口:“它們的所屬權大部分已經轉移到您名下。”
溫迎“哦”了一聲,沒有追問手續是甚麼時候辦理的。
機械鳥已經圍繞著車輛盤旋了幾圈,溫司讓初次到訪這裡,也是一副饒有興致的模樣,她卻有些提不起精神。
她走進電梯,秦恕家的電梯很寬敞,幾乎和她以前的住所一樣大了,只不過它連通的並非陸地和海洋,而是一層又一層的堅固的牆。
霍十陪同她在前面那棟樓轉了一圈,溫迎感覺自己像誤入了某處博物館,這棟建築的佈局令人賞心悅目,屋子的主人卻沒留下過多少痕跡。
或許是因為秦恕工作很忙,並不常居住在這裡。
建築後面還有一棟兩層的別墅,霍十跟著她走到樓下的全息花園,便停下腳步。
溫迎面露疑惑,霍十解釋道:“這裡只對您一個人開放。”
他表達的意思很清楚,不僅是霍十,溫司讓也沒辦法和她一起進去了。
機械鳥停了下來,溫司讓彎起唇角,在花園裡的座椅上坐下來:“去吧,看看那傢伙是不是給你準備了甚麼驚喜,我在這裡歇會兒。”
溫迎轉過腦袋,目光落在門口的感應裝置上面,她往前走了一步,那扇門應聲開啟了,燈光也跟著全部亮起。
她邁入門內,那扇門緊接著在身後關閉,她回頭看了一眼,原本漆黑的門變成了透明的幕牆,溫司讓坐在花園裡,朝她抬了一下手腕。
這扇門沒有遮擋任何光線,彷彿是為了照顧踏入這裡的人的感受。
還挺貼心,溫迎冷不丁想道,不過,這並不能阻止她生氣。
她在一樓隨意轉了轉,別墅的裝潢和前樓大相徑庭,傢俱大多是暖色調。
溫迎有些想象不出,秦恕是如何在一堆的風格明快的裝飾裡面無表情地挑選。
她沿著樓梯走到二樓,這一層的天花板很高,中央懸掛的燈具流光溢彩,傾灑在大廳正中間的一架鋼琴上。
秦恕居然有彈鋼琴的愛好嗎?溫迎走過去,按了幾下琴鍵,叮咚的聲響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
二樓也有不少房間,溫迎挨個推門進去轉了轉,每一個房間都維持初始的模樣,卻也沒怎麼落過灰塵。
她正疑惑著,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音樂聲,圓滾滾的機器人路過門前,探進來半個腦袋,笑眯眯地向她點頭致意:“歡迎光臨呀,主人。”
溫迎頓了頓,也對它笑了一下。
這棟房子設定了固定的打掃時間,機器人哼著小曲,拿起清潔工具骨碌碌走遠了。
室內鋪了厚實的地毯,踩上去時悄無聲息,溫迎走到床邊,床鋪也是柔軟的,平整到連一絲褶皺都沒有。
秦恕似乎沒有在這裡住過,這棟房子是專門為另一個人準備的。
床尾正對著的沙發旁還有另一扇彩繪玻璃門,溫迎推開它,發現是一間衣帽間。
各式各樣的衣物被分類放好,不染纖塵,溫迎開啟幾個櫃子,衣襬上繡了小花的衣物掛在最外面,沒來得及繡的被放在最裡面。
她停下了腳步,放下書包坐在地毯上,溫柔的光從頭頂靜靜灑落。
溫迎低頭,輕輕撫摸過從頸間垂落的那枚吊墜。
秦恕這個人怎麼這樣啊。
他總是這樣。
把溫迎的心弄得像海水一樣起伏不定,而他卻像被擰緊瓶蓋,只能在水面漂浮的玻璃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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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迎走出別墅,霍十還站在門口等待。
溫司讓已經不見了蹤影,霍十告訴她,溫司讓是因為被機械鳥啄得頭痛,迫於無奈才帶著那隻一刻也閒不下來的鳥到其他地方去放風。
溫迎“哦”了一聲,收回視線:“我剛剛對接了秘鑰。”
霍十略微頷首,似乎鬆了口氣,很怕她不願意接受似的。
“你不用向秦恕彙報一下嗎?”溫迎接著問。
霍十:“邊境磁場混亂,不過,您按下確認時,指揮官那邊會同步收到對接提醒。”
溫迎隱約覺得這句話有些耳熟,她坐下來,霍十頓了頓,突然開口:“其實,指揮官原定的計劃是昨天就把秘鑰交到您手上。”
“出了一點意外,溫司讓已經幫我解決了。”溫迎說道。
霍十眼神裡露出一閃而過的猶豫,溫迎不知道他在糾結甚麼。
但他畢竟只是受秦恕所託而已,溫迎並沒有為難他的打算,她想了想,接著道:“總之,東西我已經收下了,你的任務也已經完成了,我會好好使用它的。”
返回學校的時候 ,溫迎從地下車庫裡的那些載具裡挑選了一輛,秦恕給她配置了司機。
沿途經過一家看起來很高檔的商場,溫迎停下來,請溫司讓吃了頓晚飯,又給機械鳥挑選了一些用來打遊戲的裝備。
回到宿舍之後,她訂購了眼饞很久但一直捨不得買的機甲材料,將訂單地址設定成那棟別墅,隨後便繼續日復一日的課程。
她會在週末和閒暇時間去秦恕家裡組裝機甲,也拼一些奇奇怪怪的機器給清潔機器人作伴,遇到瓶頸期的時候,溫迎就坐到鋼琴旁邊一陣亂彈,然後慢慢靜下心來。
她開始給自己尋找新的樂趣,帝國最出名的音樂老師集聚在會客廳裡,機械鳥身為主要裁判員,親自為她的音樂之路把關。
只不過別墅的許可權仍舊只保留給溫迎一個人,那臺鋼琴只能她自己使用,於是,她又重新買了些樂器擺在前樓。
學完課程,她在別墅二樓彈琴,圓球機器和方形機器在房子裡跑來跑去,伴隨著機械鳥打遊戲的狂轟濫炸聲,清冷的房子似乎變得熱鬧了許多。
溫迎在新年到來之前製造出了一臺新的機甲,用的是帝國軍工處最好的材料,機甲的塗層被她設定成亮閃閃的銀色,無論從外觀還是從效能來看,這臺機甲都堪稱完美。
但她總覺得少了點甚麼,導致這臺機甲不那麼像秦恕曾留給她的。
她躺在地毯上左思右想,光腦上突然彈出了薇薇安的訊息,自從那次欣賞完烏龜以後,她們之間就再沒有過甚麼交流,溫迎還以為她把自己也給孤立了。
薇薇安發來一個奇怪的感嘆號,溫迎對著那個符號看了幾秒鐘,躺在地上回復:“有甚麼事情嗎?”
她等待了片刻,薇薇安的訊息再次彈出:“有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不過全都是關於我的,你有興趣聽我分享一下嗎?”
機械鳥飛過來,落到那臺機甲上,薇薇安突然申請了影片通訊。
溫迎坐起身接通,薇薇安的虛擬投影出現在她眼前,背景是一間佈滿儀器的實驗室。
“按照欲揚先抑的法則,先告訴你一個壞訊息,我養的烏龜被學院的人發現了,我正在面臨處罰。”薇薇安淡定地開口。
“好訊息是甚麼?”溫迎看向她,“該不會是你面臨的處罰剛好是你想做的工作吧?”
薇薇安的嘴角不甚明顯地上揚了一下,溫迎知道自己猜對了。
“你知道‘NW創世計劃’嗎?”
溫迎回憶了一下,這些天她經常使用秦恕的許可權查東西,印象裡的確有這個名詞一閃而過,但關於這項計劃的資料很少。
“我只知道它是針對某些罹患疾病的群體而實施的。”溫迎說。
“是空殼症。”
薇薇安向她詳細解釋了一番這種症狀的含義。
它和溫迎在Z-09行星見到的基因病類似,只不過基因病會導致患者的身體加劇衰老,直到腐朽的軀殼支撐不起活躍的大腦,而空殼症則起源於自主意識的衰竭。
身患這種疾病的人外表不會發生太大的變化,但日漸失去感知的身體會變成一個無盡的黑洞,吞噬他們的情感,也吞噬思想。
“光是新星到C-47行星就已經有兩千萬人因此陷入沉睡,聽說這其中不乏達官貴人,連某位皇子都包括在內。”薇薇安接著說道。
“我好像沒有聽說過這種病症。”溫迎忽然想起祝如松那句“不常見是因他們沒有機會出來”。
但是,薇薇安的下一句話卻與祝如松所說的截然相反:“因為這個世界上的病症千奇百怪,當不正常的群體超過正常人,還有甚麼可大驚小怪的呢?我敢保證,永恆新星的病人只會更多——當然了,這和我無關。”
溫迎看向她,薇薇安的面色已經恢復了平靜:“我感興趣的只是這項研究,聽上去很有意思。NW和我們學院達成過合作,他們似乎很缺乏人手。”
“你的任務是甚麼?”
“造九百九十九臺系統,也就是一種生物電訊號感測器。”薇薇安說著,站起身給她帶到實驗室的烏龜澆水,“NW計劃的創立者試圖透過將患者大腦與系統連線,將外界意識傳入患者的‘夢境’,給他們施加一些刺激,促使他們重新睜開眼睛。這種工作難度較大,對系統的精密程度要求也很高,最重要的是,他們需要系統的主觀能動性。”
薇薇安澆水完畢,抬起了頭,語氣忽而變得認真:“你感興趣嗎?要不要一起加入?”
溫迎沒有立馬回答,通訊結束以後,她低頭看那隻沉寂的手環。
虛擬屏已經很久沒有彈出來了。
溫迎撫摸那枚殘骸,突然抬起頭,看向停在高臺上的亮閃閃的機甲。
她知道那臺機甲缺少的是甚麼了,溫迎開啟光腦,重新回答了薇薇安剛才的提議,隨即使用秦恕的許可權,調出最新的資料。
她要設計出這世界上最獨一無二的系統,作為那臺機甲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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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NW計劃”比溫迎想象中的要順利。
她以為她會面臨一些考核,結果對方只是調出了她在學校裡的成績單,又檢查了一下她的身份晶片,隨後便站起來與她握手。
NW的實驗基地位於新星毗鄰的另一個星球,和其他行星不同,這顆行星和新星一樣是有名有姓的存在,它叫做“永無鄉”,專門為各項實驗而開闢。
NW基地在佔比很龐大,負責稽核的人開著小型飛行器帶她大致參觀了一下,每路過一處,只要溫迎的目光掃過去,對方就會開始一番長篇大論般的介紹。
不過,他的眼神時不時落在溫迎的吊墜上面,溫迎便覺得,他的殷勤並不是表演給自己看的。
參觀到一半,溫迎沒聽到甚麼有用的訊息,恭維的話倒是差點把她的耳朵磨出繭子了,她開口打斷那名負責人,對方堆滿笑意把她送回薇薇安那裡。
溫迎和薇薇安在同一個小組,幫專案組打造系統的同時,她也不忘把新學到的技術使用到那臺機甲身上。
“NW計劃”背靠皇室,科研技術極其發達,這項工作是繁忙了些,但溫迎覺得受益匪淺。
此刻正值假期,大部分學生已經離開學校,她把機械鳥留在了那棟別墅裡,返回新星時,溫迎也乾脆住到了秦恕準備的房間裡。
原本溫迎也打算利用假期回Z-09行星一趟,但她加入了專案組,加上祝如松在她動身之前寄來了一封信,說是這一年的KPI已經達到預期,準備帶著老者外出旅遊,溫迎便沒有回去。
祝如松在信裡寫了八百個字,有七百字是用來勸學的,好像很擔憂溫迎考上大學就會荒廢學業一樣。
她在信的末尾表示,如果時間和金錢都允許的話,她們也會到新星來探望溫迎。
溫迎有點希望她們能夠過來,但最終還是理智佔了上風,她仿照溫司讓上次用在自己的光腦上的方法,也跟祝如松隔空見了一面,並買下那臺光腦,以安撫處於驚嚇狀態的商家。
“你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有錢?”祝如松面露不解,下一秒便湊近了過來,皺眉打量溫迎身後的背景,“你現在……在宿舍?”
溫迎搖了搖頭:“我在秦恕家。”
她說得坦然,祝如松卻愣在原地,顯然是遭受到了不小的衝擊。
“難怪……”她喃喃自語,“這些天我看到不少小道訊息,說是有個神秘女子經常出入永晝艦隊總指揮的府邸。”
祝如松話鋒一轉:“外面的傳聞滿天飛,媒體甚至把你和秦恕的婚期都定好了,你和他這——”
她說到這裡 ,終於說不下去了,扶了扶額竭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溫迎坐在地上組裝零件,動作細緻一如往常:“我和秦恕並不是那樣的關係。”
那究竟是甚麼樣的關係呢?飼養官和寵物嗎,可是現在的狀況好像已經反了過來,秦恕把所有的許可權留給她,溫迎待在他準備的房子裡自己照料自己。
至於未婚夫妻,更是不像,他們甚至都沒有像舒杳和她的未婚夫那樣,在眾人面前假裝和睦地演戲。
祝如松的聲音頓住,目光復雜地看著她。
溫迎抬起頭朝她笑了笑,岔開了話題,給她們展示自己設計的機甲。
系統已經初具雛形,溫迎還沒想好把它捏成甚麼樣的形狀,她希望它的形態變換能夠更自由一些。
老者讚揚了她幾句,溫迎和她就著系統方面的問題聊了起來。
聊到最後,對面的夜色已經暗下來,溫迎才和她們道別。
中斷通訊之前,祝如松盯著她看了很久,才無可奈何般地嘆了口氣,最後叮囑:“總之,不樂意去做的事情就拒絕,不要勉強自己。”
溫迎向她保證,點了點頭。
她繼續做手上的事情,在實驗室裡時,她使用特殊的材質給自己做了一隻新的手環,當作機甲的空間鑰匙,並把系統的載體繫結上去。
那枚鑲嵌殘骸的手環被她鎖進了秦恕的保險箱裡,臨睡前,溫迎開啟保險箱摸了它一會,虛擬屏還是沒有出來,像是徹底銷聲匿跡了。
她到衣帽間挑了睡衣,選了張床,躺在上面捲起被子。
或許是因為祝如松的那段話在作祟,她又夢見了秦恕,這一次他還是沒有開口說話,溫迎帶他走在冰原上,那條路漫長得像是沒有盡頭,但是走著走著,不知為甚麼,秦恕牽住了她的手。
溫迎醒過來後,那隻手的溫度似乎還停留在她的面板上,直到返回永無鄉,那種觸感還沒有消失。
飛行器穿破屏障,星海也隨之漸漸消弭,視野裡一片明亮,白晝裡卻忽然劃過一顆微不可見的流星。
那一瞬間 ,溫迎感到一種無形的引力將自己牽絆住,眼前白光漸甚,她無法抑制地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