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迎坐回原處，陷入了沉思。
這些年她看了不少書，就拿秦恕第一次帶給她的那幾本書來說，裡面或多或少提到了“古地球”的模樣。
溫迎偶爾會覺得書籍裡描述的“歷史”和自己正在經歷的有些相像，卻又並非完全相同。
她見過許多種奇形怪狀的巨大生物，書本當中卻只記載了“恐龍”。
她在那顆星體的住所也無人到訪過，當初她為了讓更多生命存活，已經將住所拓寬到極致，她打造的通道分佈在每一片海洋裡，那些古老的遺蹟不應該從未被髮掘。
還有“魚珠”。
哄秦恕睡覺的那次，他講述的有關“人魚”的故事曾給溫迎帶來很大的靈感。
在通道里復甦的種子，將會面臨陸地和海洋這兩種選擇。溫迎觀察過它們所做的抉擇，有的生命很果斷，有的生命則猶豫不決，時而去往陸地，時而徘徊在海洋。
但是，這些生命已經重新獲得行走的能力，再回到水裡時，等待它們結果便的只有溺亡。
溫迎說不清自己抱著甚麼樣的心理，拿祝如松使用過的詞彙來形容，或許是“縱容”吧，這些生命是她創造出來的第一個奇蹟，就像那臺機甲，溫迎賣掉它時，內心其實是充滿了不捨的。
她不希望辛苦長大的生命重蹈滅亡的覆轍，於是，她想到一個辦法，將那份深深紮根於生命心臟中的對海洋的留戀，凝聚成一顆珠子。
有了魚珠，它們就能在水裡自如地行動，溫迎還幫它們繪製了更好看的尾巴。
她想到這裡，眼前忽然浮現過一幕，是一條流淌著月光的魚尾。
給秦恕的那顆珠子……裡面所蘊含的東西可是和別的魚珠不一樣呢。
那裡面還藏有一份“思念”。
那枚珠子埋在秦恕的身體裡了，如果他思念她，溫迎會循著那份思念去往他的方向。
但是他沒有思念她，甚至連他的身份和住址，溫迎都是從別人那裡打聽到的。
機械鳥又開始戴上那副眼鏡體驗古地球生活了，這一回它不知看到了甚麼，興奮地上躥下跳，要不是車廂頂部的玻璃擋住，它能飛到太空裡去。
溫迎晃了晃腦袋，把秦恕的名字晃出去了，她繼續順著剛才的思路往下想。
初次接觸古地球的歷史脈絡時，她以為地球只是自己在另一片星海里的鄰居，而且是發展相當迅猛的鄰居。
她借用那些書籍裡的知識，帶著自己所居住的星體走了捷徑，為此還慚愧了一段時間。
但現在看來，“鄰居”這一結論大概是不成立的，因為……
“備份”這兩個字，也從腦海中的某個角落跳了出來。
有了經驗以後，溫迎對於維護生命這件事更加得心應手，“備份”所遭遇的災害也比較少，那裡沒有連線海洋與陸地的通道。
或許，她如今所在的時間節點，是其中一個“備份”的未來。
“親愛的同學，您乘坐的Z-10–永恆新星次列車即將達終點。”
車廂裡突然響起一道提示音，列車行進的速度緩緩變慢，沿著透明的軌道滑入有著恢宏穹頂的空間站。
溫迎看向窗戶，外面的站臺上時不時有人經過，也有別著工牌的機器人穿梭其間。
她看見一名衣著考究的女士，小巧別緻的禮帽上鑲嵌流光溢彩的羽毛，俯身抱起地上的一隻同樣鑲著翅膀的小貓。
那名女士穿過智慧閘機，緩步走進一輛懸浮車，一名管家裝束的人也從另一側上車，車輛啟動，再看不見蹤影了。
溫迎收回了視線，垂下眼簾。
到達邊緣行星的這些天，她的所見所聞都十分侷限。學校裡的老師講的僅僅是星曆四千年來發生的事情，對“古地球”只是一筆帶過，身邊的居民也不常提及。
她見過的機器人實在太多，邊緣行星沒有花鳥蟲魚，沒有能飛會跑的動物，書本里反覆敘述的只有機械和智慧。
這些先入為主的概念將她的思維混淆，導致她無法將只有人類的宇宙與她居住的星體聯絡到一起。
只有人類的宇宙。溫迎忽然產生了一瞬間的迷惘。
倘若她真的跨越了時間，那麼，她親手擦亮的星球，親手栽種的種子……
在歷經幾十億年的寂寥和燦爛之後，終究還是走向覆滅了麼？
機械鳥跳到了她的肩膀上，在耳旁“嘰嘰咕咕”地叫著，列車停穩，面前的門開啟。
溫迎站起身，拿起行李，走了出去。
–
半個月的時間轉眼就過去。
進入學校的第二天，溫迎思來想去，還是給自己買了一個光腦。
她上的這所學校佔地面積很大，一個圖書館就抵得上邊緣行星的六七所中學了，隔空喊話變得很不現實。
付錢的時候她才意識到祝如松是多麼有先見之明，對比之下，溫迎就顯得有些天真過頭了。
不過話說回來，光腦雖然貴了點，但確實給她帶來了很多方便，學校圖書館並不是二十四小時全天開放的，圖書館閉館的時候，她就拿光腦來查閱資料。
她對當今的世界有了更清晰的瞭解，這所學校所在的星球全名叫做“永恆新星”，資料上說，新星是拿古地球的最後百分之一的碎片，輔以人工擴建而成的，總面積大約兩億平方千米，有陸地也有海洋，只不過海里沒有生物，因此佔比較少。
溫迎看完這段文字的時候，特意到外面走了走，宇宙裡沒有花朵，學校倒是修建了好幾個規模不算小的全息花園，溫迎坐在裡面，也能感到微風浮動，簌簌掉落的花瓣擦過她指尖，模擬出極為真實的觸感。
但她清楚地知道這些花瓣是假的，腳下黑褐色的土壤安安靜靜，它們沒有被冰原覆蓋，卻聽不見鮮活的脈搏。
如果這所學校矗立的地方並非那百分之一的殘骸，那麼古地球的土壤又被放到哪裡去了呢？
無數問題翻湧在她的腦海。
餐廳里人來人往，她看著餐盤裡的食物，回想起秦恕曾帶過去的營養液，她第一次品嚐的營養液寡淡無味，第二次卻嚐到了草莓的氣息。
現在看來，無論草莓還是牛奶，那些口味大概也都是模擬出來的。
溫迎興致寥寥地吃完一頓飯，帶著同樣打著盹的機械鳥回到宿舍樓。
她依舊是走到哪裡都把手環和機械鳥帶上，現今科技發達，各類仿生寵物都很常見，肩膀上趴著一隻嘀嘀咕咕的鳥沒甚麼可奇怪的。
但溫迎不太喜歡別人把機械鳥稱作她的寵物，每當有人這麼說，她都不厭其煩地對他們反覆解釋：“這是我最好的朋友。”
朋友是朋友，寵物是寵物，溫迎無法把它們劃分到同一個類別裡面。
她想她的寵物應該還是隻有秦恕一個，過去如此，未來也應該不會發生大的變動。
除非秦恕主動把那句“願意”改成“不情願”。
她抬起手腕開門，目光從手環短暫掠過，那枚銀色的機甲殘骸還鑲嵌在上面，虛擬屏卻已經很久沒有亮起了。
宿舍是套房，裡面分為公用客廳和四個臥室，溫迎走進門時，沙發上已經坐了兩名女生，正對著面前投出的虛擬影像討論著甚麼。
聽見溫迎的腳步，其中一名叫星奈的女生抬起頭，對著她打了聲招呼，很納悶似的：“今天怎麼回來的這麼早？”
溫迎點點頭，正準備開口，星奈又接著道：“明天上午軍校體育館會開展機甲表演賽，我和杳杳準備過去去看看，你要不要一起去？”
“外校生也可以進去參觀嗎？”溫迎問道，她以為這種軍事相關的場地管理都很嚴格呢。
“沒事兒，杳杳有門路。”星奈笑嘻嘻道，拍了一下舒杳的肩膀。
後者也略微點頭，露出淺淺笑容：“我有朋友在那裡上學。”
她們看上去很和善。
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溫迎雖然上過高中，但大部分時間她都忙著考試和賺錢，還從未和這個年紀的女孩建立過友誼。
只是去看機甲演出的話，應該不會花費多少錢。
溫迎想了想，也朝她們笑了笑：“那我也一起去吧。”
和她們約定好以後，溫迎回到自己的房間。
機械鳥又恢復了活力，溫迎把光腦摘下來給它玩，自己進了浴室洗澡。
她出來時，機械鳥正在玩一個競技類的遊戲，溫迎湊過去看了看，它光是用腳都要把對面的敵人打得跪地求饒了。
退出對局，機械鳥伸出一隻翅膀，“咕咕”兩聲，示意溫迎欣賞排行榜介面，驕傲之情溢於言表。
溫迎的ID排名正在嗖嗖嗖往上漲，她“哇”了一聲，很捧場地為機械鳥鼓掌：“這個積分要是能拿來換成錢就好了。”
機械鳥轉了轉眼珠，留下一串神秘的鳥語，飛到另一側的窗臺看溫迎幫它借的漫畫書去了。
溫迎把光腦重新佩戴上，光屏突然閃了閃，彈出來一條訊息。
星奈：“對了，剛剛薇薇安也回來了，你能幫忙問一下她願不願意參加團建嗎？”
溫迎看著那條訊息，有點疑惑，不過她沒有接著問下去，只是說了句“好”。
星奈立馬發過來感謝的表情：“太好了，我剛剛就在和杳杳討論這件事呢，薇薇安看上去不太好相處，你知道的，從開學以來她就沒主動跟我們說過話。但是不叫上她的話又有孤立舍友的嫌疑，思來想去還是隻能麻煩你，畢竟你唯一一個跟她打招呼還沒被忽視的。”
溫迎回想了一下自己和薇薇安見面的時候，其實她並未主動和薇薇安打招呼，新買的的光腦無法連線校園網，溫迎只是向她詢問了聯網的操作方式而已。
她記得當時的場景，金髮碧眼的女孩兒答非所問，只是盯著她頭頂的機械鳥，問出一句：“它看上去很靈動，我能拆開來看看嗎？”
機械鳥立馬口吐鳥語花香，溫迎萬分震驚，連忙把它護在懷裡，說：“不可以。”
薇薇安露出有些遺憾的神情，聳了聳肩，不過還是幫溫迎連上了網路。
螢幕上，星奈又發過來一堆“拜託”之類的話，溫迎回復“好吧，那我待會問一下”。
她翻了翻通訊錄，想起自己並沒有新增薇薇安的聯絡方式，便站起身走出臥室。
外面的燈還亮著，舒杳和星奈不知去了哪裡，溫迎走到薇薇安的門口敲了敲，隔了幾秒鐘，那扇門開啟了一道縫隙。
薇薇安似乎正在洗澡，頭髮隨意搭在肩上，止不住地往下滴水，她先是看了一眼溫迎的頭頂，才將目光下移，對著溫迎的眼睛：“有事？”
溫迎把星奈的話重複了一遍，薇薇安點點頭，神情淡淡吐出一句“沒興趣”，啪的一下把門關上了。
好吧。溫迎揉了揉鼻尖，拒絕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不過，星奈有句話大概說錯了。
薇薇安沒有被舍友們孤立，她分明是在以一己之力，試圖孤立整個世界上的人。
第二天沒有安排課程，溫迎先去了一趟圖書館，回來的路上，便接到星奈的語音。
對方讓她到餐廳旁邊的路口等待，溫迎站了一會，一輛流線型的車輛很快開了過來，看構造很像古地球時代的跑車。
車門掀開，星奈把墨鏡往下摘了摘，衝她揚了揚下巴：“上來。”
溫迎依言坐到她身邊，星奈啟動引擎，告訴她：“杳杳已經先過去了，她朋友的朋友會在校門口接應我們，帶我們進去。”
這段話有些繞，還有種鬼鬼祟祟的嫌疑感，溫迎點頭應了聲“好”。
星際軍校離得不遠，沒過多久，那輛車便停了下來。
一名個子很高的男生站在校門前，穿著軍校生的深色制服，朝她們招了招手。
星奈說了聲“走吧”，似乎是怕溫迎覺得尷尬，主動挽起了她的胳膊。
溫迎跟著她走到那名男生身邊，視線從他的制服上面掃過，他別在衣領的那枚裝飾性徽章的圖案有些眼熟。
溫迎想起，秦恕的衣袖讓也曾繡過這樣的圖案，只不過秦恕穿的應該不是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