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
當溫迎把那條亮閃閃的尾巴仔細描摹完,寵物略微動了一下指尖,開口了。
“我也沒有見過人魚,可能那只是一個傳說。”
或許還是一個被美化過的傳說,繪本上的一切都那麼美麗,可在故事的最後,人魚公主卻因為“愛情”變成了泡沫。
於是溫迎便想,“愛情”大概是一種詛咒。
她有點不想再接著讀下去,睡前故事不應該是壓抑的結局。
但她的故事還沒有講完,溫迎思考著,要用甚麼樣的語句編撰一個能與原本的情節銜接、還又不那麼傷感的結局。
“這個故事,還有另一個版本。”寵物的聲音再次響起,他的眼眸還朝著她的方向,平靜無波,“你想聽嗎?”
溫迎點了點頭,坐近了些,說“好”。
她把那本書放到了一邊,只不過手指還搭在他的掌心裡,忘記了移開。
寵物講故事的聲音和他平時的表情沒甚麼兩樣,溫迎讀給他聽時,為了沉浸式體驗,還會刻意模仿一些聲調,譬如王子落入水中時喝到海水時咕嚕嚕的泡泡聲。
到了他這裡,就只剩下平淡的陳述,加上他躺著不動,掌心的溫度又很高,溫迎的另一隻手撐著下巴,聽著聽著,腦袋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再後來,她就甚麼都不知道了。
醒過來時,溫迎發現自己躺在了寵物原本躺著的地方,而他已經不在了,溫迎的身邊空出一大片位置,摸上去很平整,也沒有溫度。
她睡了多久?寵物又去了哪裡?
明明他習慣於和她形影不離,溫迎一直認為他是獨立性很差的寵物,難道在她睡著的這段時間裡,他突然成長了?
外面似乎有微弱的動靜,溫迎起身出門,一望無際的冰川之上,巨大的銀色機甲靜靜蟄伏,此刻的它看上去比上回她見到的還要嶄新。
寵物正從駕駛艙走出來,對上她的目光,微微怔愣一下。
溫迎隔著一段距離打量他的眉眼,漆黑的夜空似乎有星辰劃過。
她朝他走了過去,語調驚喜:“你看得見了?”
“嗯。”寵物說。
溫迎揚起臉看向他,他依舊沒甚麼表情,但這雙眼眸……似乎讓那張冷淡面孔生動不少。
她想接著誇他幾句,寵物卻錯開了眼神,眼睫遮擋所有的神色。
溫迎的視線便只好接著落在他身上,那枚吊墜還掛在他頸間,襯衫的領口隱約露出銀色鏈條的邊緣。
他換掉了睡覺之前那件上衣,身上的這件襯衫和他上次穿的款式差不多,應該是從機甲裡拿出來的。
溫迎面上露出疑惑,正準備開口,寵物的聲音先一步響起。
“你給我的衣服被我不小心刮壞了。”他低聲解釋,嗓音也恢復如初,不再沙啞,“沒有丟掉,我把它收起來了。”
溫迎“哦”了一聲,她要說的不是這個。
那件衣物的剪裁的確有些普通,至少和他身上這件比起來,是過於簡單了的。
寵物穿現在的這一件,更為好看。
或許是用料的問題,溫迎想了想,便抬起頭,比較禮貌地問一句:“我能摸一下嗎?”
寵物看了她一眼,錯開視線,說“可以”。
溫迎懷疑他沒聽懂自己在說甚麼,於是補充:“我想檢查一下這件衣服的材質。”
寵物還是說“可以”,站在她面前不動了,雙臂自然地垂落。
溫迎摸了摸他襯衫的衣襬,走線很勻稱,似乎很結實,她往下拉了拉,寵物的衣領略微歪斜,黑色的吊墜鑽了出來,連同鎖骨一起。
“抱歉。”溫迎說。
“沒關係。”他仍垂著眼簾,將吊墜放回了原位。
溫迎繼續鑽研,衣襬摸完了,她開始摸他的領口,有點硬,末端纏繞著幾道不明顯的金色絲線,組成溫迎看不懂的形狀。
她又抬起他的手臂,在衣袖上也看見相仿的圖案,不知道其他部位還有沒有。
寵物安靜地任由她動作,直到溫迎將手掌覆到他腰間,他才捉住了她的手腕,制止了這一動作。
溫迎眨了眨眼睛,仰頭看向他,寵物鬆開了她的手:“先進去吧,外面冷。”
溫迎感覺不到冷,也沒有立馬回到住處的打算,她歪著腦袋朝機甲的方向,滿是期待:“你還有其它這樣的衣服嗎?可不可以送給我一件?”
他答應了,溫迎走進機甲內部,站在他後面,看著他開啟一個箱子,裡面滿滿當當,全都是白色的襯衫。
她隨便拿起幾件,發現它們長得都一模一樣,這麼多這麼好的材料,最終只做出一大堆單調的款式,溫迎忽然覺得手裡的襯衫不是那麼好看了。
她拿走了其中的一件,帶著寵物回到住處,將襯衫疊起來放好,又翻開碼放在地上的書本。
溫迎坐下來,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寵物也坐到她身側,接過那本書。
他繼續教她辨認字型,現在他的眼睛看得見,溫迎不需要再攥著他的手反覆比劃,學習進展變快了許多。
每隔一段時間,她停下來休息,寵物也跟著停下,她站起來伸懶腰,在周圍來回走動,寵物低垂眼睫,視線凝滯在書頁上。
溫迎發現,恢復視力以後,寵物就很少像失明的時候那樣緊盯著她不放了。
她心中有點奇怪,聯想到他之前說過的話,猜測他可能是因為重新能夠看見,找回了一部分安全感。
不過除此之外,溫迎心裡還有更重要的疑問,她很快轉移了注意力,又坐回寵物身邊,用胳膊環繞住膝蓋,轉過頭看他。
寵物也略微側目,視線在她臉上短暫停留。
“你有名字嗎?”溫迎開口。
寵物停頓住,沒有出聲。
溫迎往他身邊又挪了挪,開啟一本已經學完的書:“這上面寫著,當兩個人決定踏入彼此的人生,他們就會交換姓名。”
寵物朝那本書看了一眼,溫迎接著碰了一下他曲起的那條腿,說:“我總不能一直叫你‘寵物’吧?”
“如果你想的話。”他收回視線,平靜道,“可以。”
聽上去完全沒有心不甘情不願。
溫迎其實是有點愉悅的,她面上裝作淡然,剋制地收斂唇角:“但是寵物,也要有名字呀。你希望我幫你取一個嗎?”
“你也給之前養過的其他寵物取過名字嗎?”他翻過一頁書,似乎只是隨口一問。
溫迎說:“沒有。”
那一頁紙張又落回去,寵物低著頭,底下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注視著早就被看過無數次的文字。
“我以前沒有這個概念,是在你來到之後,才產生這樣的念頭。”溫迎支著下巴看他,“還是算了,你的名字不應該由我來取,你教會我很多東西,我覺得你在我心中不僅僅是寵物。”
寵物偏過頭,望向她。
目光交匯,溫迎對著他粲然一笑:“還可以是老師。”
他嘴唇動了動,但沒有說話,也沒有轉移目光,那雙漆黑的眼眸恢復以來,從沒有這樣仔細而長久地停在她臉上。
隔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才重新低下頭去,將那本書重新合攏。
“你也沒有名字。”他說。
“啊。”溫迎再次恍然大悟,隨後她表情凝重地重複,“我居然也沒有名字。”
他喉間發出很輕的一聲,不像是笑,因為他的唇線還是平直的,不帶有一絲弧度。
“你可以給自己取一個名字。”他開口,將那本書遞給她,“等你決定好自己的名字,我會把我的名字也告訴你。”
–
取名字是一件大事。
溫迎翻閱書本,目光慎重地在那些字裡行間來回巡邏。
她決定透過多方面考慮,這個名字的讀音要悅耳好記,筆畫也不能過於複雜,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內涵和寓意。
其實這要求並不算高,但她不知道為甚麼,對著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到眼花繚亂,也沒有挑選出特別滿意的。
倒是有幾個字被她看中,決定拿來給以後飼養的寵物使用。
不過,這件事必須悄悄地進行。
溫迎瞥一眼身旁的人,他毫無察覺,正專心地幫她給裙襬繡上花紋,不染纖塵的白襯衫自帶與世隔絕的氣質。
他雖然看上去對身邊的其他事情漠不關心,只專注於手上的工作,但溫迎認為,最好還是不要在他面前提及自己準備繼續養新寵物的事情。
即便有一天他發現了真相,也要提前透過行動讓他知道,無論溫迎養過多少寵物,她在他身上花費的精力和情感都是最最充沛的。
思及此處,溫迎放下書,清了清嗓子。
寵物把臉轉過來,朝她看了一眼,他現在技術越發熟練了,眼神落在她身上,手下的動作還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怎麼了?”他問。
“你已經繡了很長時間了,稍微休息一會吧,別太累。”溫迎關心道。
“不累。”他說完,又要低頭。
溫迎立馬走過去拽起他的手臂,制止他:“跟我出來,我帶你去放鬆一下。”
寵物將手中的東西放好,順著那股力度起身,溫迎拉著他走到外面的機甲旁邊,她剛打算開口示意他將艙門開啟,面前的那扇門卻自動開啟了。
白光籠罩的螢幕彈了出來,溫迎已經知道,那東西叫做“虛擬屏”,抬起手準備按下“確認”,虛擬屏上卻一片空白,沒有彈出溫迎預料中的字元,而是跳出幾個標點。
先是一個點,再是一道橫槓,然後又是一個點……
溫迎看向那幾個符號,符號閃動了一下,變成了“?˙▽˙?”。
隨後,又變成了“???”。
“?!”溫迎拉住寵物的手不斷晃動,“它是在對著我笑嗎?”
寵物輕聲說:“它沒有惡意。”
“……哦。”溫迎當然知道那串符號沒有惡意,她只是有點驚訝。
寵物帶來的一切都很奇妙,也許,他了不起的地方遠比溫迎想象中的還要多。
她抬起眼,虛擬屏已經消失了,她拽著身邊的人走到駕駛座,想到他的眼睛已經恢復,便按著他的肩膀讓他坐下去。
“想去哪裡?”他問道。
溫迎指了指不遠處結冰的海面:“朝那個方向,海的盡頭有一片山脈。”
機甲升空,不過是眨眼的瞬間,他們就已經來到溫迎指定的地點。
“先別急著降落,再飛得高一點。”溫迎神秘兮兮,湊到駕駛員的耳邊,“我要給你展示一樣東西,你記得認真觀察。”
寵物垂下眼眸,依言操作,升到合適的高度時,從溫迎的角度,剛好可以將那些山脈連同周圍的海域盡收眼底。
機甲懸停在空中,溫迎朝後方勾了勾手指,寵物走過來,站到她身邊,和她一起朝下方看去。
“準備好了嗎?”溫迎說著,將兩根手指併攏在一起,指腹相貼。
寵物點頭:“準備好了。”
溫迎也點點頭,而後,她低頭俯瞰,打了個響指。
與此同時,底下的那座山像是受到了某種推力,凹陷的山頂開始劇烈地顫動,連帶著山腳下的冰層也被撕裂。
一道金色的弧線,緩緩從山頂裂口湧出,然後是第二道,第三道……
溫迎偏頭望向身邊的人,看見他立在她身側,注視噴發的岩漿。
他常年冰封的神情似乎也跟著融化,溫迎略有些小得意。
不過她面上並未顯露出來,只是輕咳一聲,用從容不迫的語調解釋:“本來呢,我打算把這項工作放到最後,因為這個星體的冰層實在太厚了,一次性融化比較省時省力。”
“而且,讓火山噴發並不是最好的選擇。”她拉起還有些怔愣地站在原處的寵物,走過去重新操控機甲降落,“但是……”
銀色的艙門滑開,溫迎帶著他走下去,外面霧氣氤氳,空氣也在一瞬間變得溫暖,帶著溼漉漉的潮溼感。
“但是呢,我在一本書上看到,如果想讓一個疲憊的人睡上好覺。”溫迎說,“可以帶他去洗一個熱水澡。”
此刻他們已經置身於山谷,幾處泉眼正冒著熱氣,身邊的人不發一言,溫迎拉著他繼續走向泉眼。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他走得極其緩慢,步伐也有些錯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