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迎看著那道影子,主神佇立在原處,白光流動的手臂輕輕揮了揮,溫迎面前頓時閃現出幾道光芒縈繞的畫面,看上去像是人類社會中使用的投影儀。
她正準備說些甚麼,面前的畫面忽然動了起來。
人來人往的街道,喧鬧的頒獎典禮,水底晃動的魚尾,還有片刻前她所站立的地方。時間線彷彿被跳轉到了幾分鐘之前,她看到風雪之中周聿洐的身影,他從高空一躍而下,扶起倒在血泊裡的葉微寒……
主神再次揮動那隻手,面前畫面開始旋轉,更迭,每一秒鐘都在變化。
【你現在所看到的,是‘過去’的另一種可能。】主神說,【如果你未曾推開那些門,如果你永遠不做出選擇,或者做出相反的選擇,這些世界就會像你剛才所處的世界那樣,在2027年,迎來一場滅頂之災。】
溫迎看到高樓在爆炸中傾塌,綠洲演變成沙漠,海水被鮮血染紅,殘陽暈染在荒蕪之中,最終,那些畫面交織在一起,全部變成了黑色。
“你的意思是,我如今所做出的選擇,我拼盡所有才得來的反抗……才是真正既定好的劇本嗎?”溫迎抬眼看向主神,“永遠逃脫不了的命運?”
【不,那並不是劇本,也並非命運。】主神輕嘆著搖頭,【而是歷史。】
“可你剛才說,我做出了選擇。”
【人類的歷史,本就由一個又一個的選擇組成,不同的選擇通往不同的路徑,不同的路徑又通向不同的、新的選擇,就像一顆被埋在土裡的種子,經歷光陰的澆灌,無數枝杈組成參天大樹。】
“你認為我是那顆種子的變數麼?”
【恰恰相反,你是唯一不變的‘永恆’。】
溫迎眸光閃動:“因為變化……才是唯一的不變嗎?”
主神微笑著看向她,再一次揮手,黑色的畫面重新調轉,時間又回到世界還未消亡的那一刻。
“這個世界要被重塑了麼……”
【被徹底改變性質的物質無法復原,只是把時間撥動,在一切尚未抵達之前。】
“你為甚麼會擁有這樣的力量?能夠超越時間?”溫迎問。
【因為我是神啊。】主神溫和地笑著。
“不,我不認為你是神。”
主神低頭,溫迎感到對方在凝視著自己:“你只是……產生了過度的意識。”
溫迎看不清對方的神情,但能感到那目光中的打量。
白光充斥的空間凝滯片刻,主神的聲音再次響起,沒有承認或者否認剛才的話題,而是用意味不明的語調嘆道:【或許,能夠超越時間的不是我。】
溫迎看向畫面中那片冰天雪地,周聿洐也在那一剎那轉頭,有那麼一瞬間,溫迎感到自己與他的目光正在交疊,他看見了她,跨越時間,跨越空間,也跨越生死。
“我該做出最後的選擇了嗎?我要怎麼做?”她輕喃。
【你心中早就已經有了答案。但在那之前,有一樣東西要給你。】
溫迎轉過臉,感到甚麼東西在額前輕貼了貼,隨後,一絲光芒流淌進她的身體。
系統踹門的動作停頓一瞬,溫迎聽到它在腦海裡疑惑:【咦,多了個回檔……嗯?被上了鎖的?怎麼還有時間限制?】
【當你選擇脫離這個世界,回檔就會開啟。】主神說。
“這算是禮物嗎?是為了慶祝我還活著?”溫迎問。
【本來就是你的東西,我只是物歸原主,按照約定。】主神已經收回了手,【你贏了,溫迎。】
系統在此刻破門而入,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轟隆聲,溫迎感到自己所處的地面都在顫動,它試圖從那道縫隙擠進來,但縫隙實在太小,系統的身軀又過於偉岸,有甚麼東西在不受控制地倒塌。
白光之中,主神像是扶了扶額,看上去對系統並無好感,甚至帶了點嫌惡。
【你還真是一如既往地縱容它,這與你當初的說法完全不符,你明明是個外貌協會主義者。】主神對溫迎說。
溫迎目光流露出不解:“可它是我的系統啊,不管它變成甚麼樣子,這一點都不會改變。”
主神沉默下來,佇立在白光震顫的不穩定空間中,看著系統張牙舞爪地闖進來,像是擔憂著甚麼一樣把溫迎一把扯走,它將她上下打量一番,判斷出她在這裡並沒有受傷,才回頭惡狠狠地瞪了主神一眼。
【我們走……】系統在溫迎耳旁嘟嘟囔囔地說,主神知道它一定是在說自己的壞話。
【溫迎。】
就在溫迎即將邁出那道光芒之外,主神的聲音再次從身後響起。
她沒有回頭,只是聽見對方帶著笑意問:【你會回到那個陣營裡去嗎?】
“我不知道。”溫迎說,“還沒到我進行選擇的時刻,我無法回答你。而且,他們說我是‘背叛者’。”
【不。】主神輕聲道,【是他們背叛了你。】
主神看著她走遠,接著問:【我剛才所說的這些,會對你造成任何影響嗎?】
“不會。”溫迎沒有猶豫地回答,“你撼動不了我。”
她看上去又重新變回了堅定。
她總是如此,不論是帶有記憶,還是對過去一無所知。
主神微微笑了,最後的聲音低不可聞:【衷心祝願你儘快解決所有的麻煩,那些不值一提的絆腳石……到那時候,再來尋找我。我將會是你……唯一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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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傢伙是主動來找的你?】
系統的聲音大惑不解,溫迎抽不出時間來回答,她又回到了那名空間系神賜者將眼球吞噬的時刻。
溫迎毫不猶豫地快速向前,揮刀斬斷神賜者頭顱,眼球掉到地上 ,正準備像上一次那樣發出癲狂的嘲諷,溫迎沒給它任何說話的機會,一刀把它劈成兩半。
系統興奮道:【哇哦你突然變得好血腥暴力好殘忍好讓我害怕!】
溫迎踏碎那半顆金色的眼球,系統也立馬將另一半碾碎成渣。
此刻,時間彷彿靜止了,所有的一切都懸而未決,雪花漂浮在半空中,喪屍群保持張大嘴巴的動作,神賜者和異能者的能量球彷彿一顆顆熟透的果實,要掉不掉著。
唯有一人從高空一躍而下,和溫迎擦肩而過,兩個人的眼神連交匯都沒有,已然讀懂彼此的心聲。
那把染血的刀又回到周聿洐手裡,帶著溫迎的體溫,系統適時將身軀放低,從巨型航母變成了一輛大小合適的——掃把?
“……”來不及吐槽了,溫迎迅速跳上它的身體。
這一刻時間又開始流動,周聿洐已經將僵在原地的神賜者五花大綁,順便埋了一溜的喪屍。
喪屍們躺在地上露著腦袋,無知無覺地瞪大眼睛,伴隨著葉微寒一邊吐血一邊虛弱抬手的:“我靠!我姐突然像火箭一樣昇天了!”溫迎就這麼駕駛著系統,直上萬米高空。
按照費利克斯之前的說法,他早已在神不知鬼不覺之中部署好了引爆核彈的人員。
溫迎在腦中快速分析著,那些神賜者大部分應該留守在M國的軍事基地,不過,還有分佈在其他大洲的國家也被費利克斯佔領過……
【這個高度還OK嗎?】系統往上攀爬著問,【再不喊停我們就要突破大氣層,去往外太空了!】
“可以了。”溫迎回答它,同時準備好調動身體內的異能,屏息感受——
無數光點從她的身體裡飛躍而出,在戰鬥中所受的傷口又回到她身上,血管破裂後的血液在湧動,她感到刻骨銘心的疼痛,也感到自己正在無比用力地活著。
活著……
這世界上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或渺小或者偉大的,低入塵埃又不斷昂首的,灰心失意又竭力仰望的,痛斥自責又不斷擁抱自我的……
他們每一個人,都在用盡全力地活著。
從溫迎體內飛出的光點這個世界疾速奔去,時間在它身後追趕,兩股勢力不相上下,但很快,又有另一種光亮在下方被迅速點燃,彷彿整個世界同時亮起燈盞。
溫迎看向那顆星球,被光芒籠罩的星球也無聲回望著她,她們如同浩瀚宇宙中的兩顆星體,遙相呼應。
光芒源源不斷從地球湧出,它在時間抵達的前一秒接住那些光點,它們糾纏交織,翩翩起舞,彷彿原本就是一體的。
隨後,光芒以不可阻擋之勢,無聲海浪般席捲了整個世界。
M國基地操控室。
即將按下按鈕的那隻手忽然鬆懈了力度,站在原地的神賜者望著黑暗中驟然亮起的光芒,茫然了一瞬。
那一秒鐘,她不知為何突然很想哭,於是顫抖著手腕,捂住流淚的眼睛。
歐洲戰場。
從某處黑不見底的實驗室奔出的神賜者跪倒在廢墟里,看著天邊劃過的那道弧線,崩潰哭喊:“我有罪……我聽從了魔鬼的指揮…上帝啊,請您懲罰我……”
或許他心中禱告祈求的並非懲罰,而是救贖,但他深知這句話再不能從他口中說出。
神賜者輕喃著:“我不配得到原諒……”閉上眼睛,將一柄槍口抵在上顎。
槍聲響起前,他怯弱地閉緊雙眼,而在他再也看不到的地方,那道弧線果真變成了流星,在即將墜落的瞬間被另一種光芒吞噬,再沒了蹤影。
……
Z國,深港鄰城。
“最後,拯救世界的少女發現被世界所背叛,對著天空呼喊……”
實習生拿著一袋薯片坐到社畜身邊,歪著腦袋看向他寫寫畫畫的動作。
“分鏡很棒啊,不過我好像看過另一個版本的,主角是個少年呢。”實習生說。
“喂,別空口鑑抄啊,我這個可和那部漫畫不一樣。”社畜立馬警惕回應道。
“具體哪裡不一樣?”實習生拆開零食袋嚼嚼嚼。
“首先,拯救世界的是個女孩兒,其次,她並不是在對天空呼喊,她只是感到稍許的疑問……”
“向天空提出疑問嗎?”
“不,是向過去的自己,她想知道,如果註定要走到某一條路,一切的答案早就從問題誕生那一刻就註定好,她是會選擇躲避命運的糾纏,還是義無反顧地再次站出來,向命運揮刀呢……”社畜用筆抵住下巴,對著面前的線條苦思冥想。
“也許兩者都有,就算是天才和神仙也會糾結犯難啊。”實習生含糊不清地嚼嚼嚼,“你不要把她描繪得太完美了。”
……
或許神明不曾憐愛這世界。
但是溫迎,願意為它停留。
【好像成功了誒,那待會我把你送回去就先走了哦,俗話說能力越大責任越大,作為一名成功統士,我現在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啊。】系統邊往下降落,邊裝模作樣地嘆氣。
溫迎忍不住微笑,看來“膨脹”兩個字並非空談啊,這傢伙完全學不會謙虛,講起話來都有點欠欠的。
不過,聽起來卻並不讓人討厭。
她緩緩勾起了嘴角,想要順著系統的意思也吹捧它幾句,她以為自己發出了聲音,可系統卻像沒有聽見似的,自顧自接著說下去。
【不過呢,如果你實在想挽留我,我也不是不能留下來陪你吃頓飯、過個新年甚麼的。上次一起過年還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你家裡現在還有蟑螂嗎?哦,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記得提醒我在大年初一的早上把香火錢轉給你,就當作壓歲錢了……】
系統說著,突然感到一絲微妙的不對勁。
身後的人沉默的厲害,安安靜靜的,似乎連呼吸都沒有了。
【你怎麼了?不要嚇我啊。】它大驚失色,回過頭去,卻見到原本穩穩當當坐著的人,像是再也支撐不住那樣,鬆懈了力度,從它身邊跌落下去。
【隨便拋棄系統是犯法的啊——】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伴隨著系統崩潰的嚎叫。
溫迎感到眼皮沉重,感覺到系統在半空中手足無措地千變萬化,試圖接住她。
她輕輕摔倒在一張柔軟的床鋪上。
閉上眼睛之前,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是驟然停止的雪,還有雪地那個不顧一切,朝自己奔過來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