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迎的車滑進研究所大門,聞先生的隊伍也浩浩蕩蕩從一側經過。
被包圍在最中央的車輛降下玻璃,老者露出噙著微笑的半張臉,揮手致意。
溫迎打完招呼,車輛從身邊駛出,後視鏡裡,並排坐在一起的兩個孩子還在不約而同地往後眺望。
葉微寒喃喃開口:“以鐵腕政策著稱的大人物私底下看起來居然平易近人得很……”
“是的,經常出現在新聞裡的大人物就是這樣的。”葉微意很深沉,“就比如老大,保溫杯裡裝的也不是枸杞而是奶茶。”
葉微寒:“……”
他就知道,在拍馬屁這方面葉微意從來都是緊跟時事見縫插針數一數二的。
“有時候是咖啡,有時候是奶茶。”葉微意接著嚴謹地講。
“觀察仔細,你真聰慧。”溫迎毫不吝嗇地誇讚,升上玻璃,拐進停車場,“但不要在別人稱呼我為那個詞語可以麼,至少今晚不要,我可不想被人誤會幹了甚麼見不得光的大事。”
葉微意立正敬禮說“yes madam”,後半段字母還沒蹦出來,她先撞到腦袋。
咕咚一聲巨響,溫迎無言了片刻,嘆氣。
來時的路上,她就把這邊的大概情況簡要說明,葉微寒看上去是能履行保密義務的,但葉微意……好像還是不能太勉強。
溫迎停下車解安全帶,拿起裝奶茶的保溫杯轉身,寬容道:“好了,你想怎麼叫就怎麼叫吧,說不定那個人腦回路和你一樣,不會感到奇怪反而覺得很拉風。”
“就是很拉風啊!”葉微意鑽出車門,抱著禮物盒振臂雀躍。
禮物盒隨著動作掉下來,砸到葉微寒的鞋面上,後者停頓一秒,隱忍著從牙縫裡擠出來幾個字:“你到底在裡面裝了甚麼,鐵杵嗎……”
“兩隻平平無奇的啞鈴而已啦。”葉微意“嗨”了一聲,“送給老大的男人的禮物,男孩子就應該多多鍛鍊強健體魄。”
葉微寒面色蒼白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葉微意彎腰將長條狀禮物盒撿起,像拿著一兜水果似的輕鬆跑到溫迎身後:“老大你等等我啊!”
見鬼了,她參加的真是自己知道的那個體能訓練嗎?葉微寒懷疑過去的葉微意被人掉了包,眼前風一樣的女孩其實是被丟到撒哈拉里拉練三年歸來的大力士。
溫迎走在前面,身後的兩個小朋友很快就跟上了,她回頭看一眼,葉微意一隻手抱著禮物盒,另一隻手扶著葉微寒。雖然不知道葉微寒怎麼會突然雙腿發軟需要拐杖,但這一幕意外的和諧,令溫迎心生感動。
除去那個詭異的黑社會稱呼,任何人都會覺得她教導有方。
溫迎滿意地輸入密碼推開門,裡面的人也邊系圍巾邊朝外走。
後面兩個人糾纏在一起共享一面遊戲螢幕,其中一人嘟囔著說:“沒有必要列隊歡迎吧外面很冷的……”另一個人說:“又忘了點狂暴,你說的方法根本不管用——今天零下六度,確實比昨天冷。”
“你們能不能照顧一下剛結束異地戀的人的心情,冷的話就到別處發光發熱好嗎?這裡不需要照明。”周聿洐怒目而視,轉頭的瞬間,圍巾突然被人用一隻手指勾散。
周聿洐下意識咬住,嘴裡含混不清:“拜託,掉在地上沾了灰塵會被罵的。”
“不好意思。”祁勳以為是在說自己,頭也不抬但充滿禮貌地道歉,“有點好奇讓你心動又心痛了一下的人到底是何方人士……”
脖頸被戳了戳,可是祁勳的手還搭在衛銘的螢幕上,周聿洐再把腦袋扭回來,溫迎若無其事地收回手:“說誰壞話呢?就算你在家啃地板我也不會兇你的好不好。”
“……”周聿洐像被按按鈕,眼裡的熊熊焰火飛快轉變成小星星。
“你聽錯了……”周聿洐垂下腦袋要往面前人的肩膀上搭,順便託著她的手腕往自己發頂放。
感覺到身後的兩個小朋友屏住了呼吸,溫迎用力咳嗽,手從他指縫裡溜出來。
周聿洐迷惘地攥住一團空氣,還沒來得及面露傷感,就撞上一雙好奇的目光。
葉微意咧出一排牙齒,周聿洐呆在原地,忽然想起自己忘記坦白曾和葉微意大打出手的事情。
“給你買了奶茶,快趁熱喝。”溫迎從口袋裡摸一隻保溫杯,揣進周聿洐懷裡。
後者愣著不動,溫迎察覺到一絲微妙的心虛。
做甚麼虧心事了?
溫迎翻了下手機,根據周聿洐本人的彙報,發現他在九點二十五分咬漏了一根水管,但修理的很及時,也主動向水管說對不起了,所以這個不算。
九點四十五分,還是對那件很好穿的睡裙伸出了魔爪,不過只是趴在上面睡了三分鐘,釦子還是完好的,這個也不算。
十點零一分,頂著另一件睡衣在房間裡轉圈圈聽英語聽力……行為藝術家?
十點一刻,帶著睡衣去澆花,但由於太沉迷而把睡衣掉進了花盆裡,隨後心如死灰地攥著那件衣服躺在地上呈僵硬狀,默默懊悔了半小時才爬起來去把衣服洗乾淨……
她挑挑揀揀,最終選中一點,還是聞先生髮過來的:“中午吃飯的時候只有你沒去餐廳點餐。”
後面的兩個孩子還在伸長脖子張望,溫迎很有威嚴地批評,“下次不準了啊,向活人靠攏的第一步,三餐要按時吃。”
周聿洐摸了摸後腦勺,配合地點頭,手裡的保溫杯蓋已經被貼心地擰開,差點掉下來的圍巾也被溫迎從後面繞好,留下一小段握在手裡,周聿洐乖乖喝奶茶被牽著走。
祁勳抬起頭,看向早已相攜遠去還帶著小尾巴的倆人,愕然:“所以真的有人願意他在家裡啃啃啃嗎?”
“啃甚麼?”衛銘問。
“沒甚麼,隨口一說。”祁勳剛準備把臉轉回來,突然頓住,“等等,那兩個小孩的背影看上去好像有點眼熟……”
溫迎熟門熟路拐進沙發最柔軟的會客室,像回自己家一樣安頓剩下三人排排坐好,一番簡單的自我介紹過後,葉微意雙手呈上那份巨大的禮物。
周聿洐禮貌地說“謝謝”,在伸手去接之前,主動坦白國家森林的往事。
當時他整個人正處於剛被出土的茫然狀態,不清楚該信任誰,潛意識裡不想讓無辜人士捲進風波,但行動上還是缺少考慮,很有可能給葉微意造成了心理陰影。
對此他表示深刻的懊惱與歉意。
葉微意震驚:“我都不記得了。”轉頭看了看溫迎,又看了看葉微寒,隨後露出燦爛笑容,“沒關係,下次讓老大重新揍你一頓就好了,要惡狠狠的!”
這句稱呼終究還是被脫口講出,溫迎默默低下頭,聽見周聿洐輕輕笑了一聲:“這麼威風凜凜啊……好,我同意。”
“這個禮物有甚麼寓意嗎?”話題回到禮物盒上,周聿洐勾住系成死結的綁帶,晃了幾下,沒掂量出裡面是甚麼,於是謙虛請教,“祝願我輕而易舉就擁有獲得幸福的能力?”
葉微意豎起另一根大拇指:“兼具力量和智慧,不愧是老大的男人。”
溫迎本就垂下去的腦袋埋得更深了,透過縫隙,看見面色慘白的葉微寒將第二份禮物奉上。
是一隻造型獨特的打火機。
“謝謝。”周聿洐感恩地說,“不過我沒有抽菸的習慣。”
“能噴射半米高火焰的打火機,一個擅長改裝的朋友送的。”葉微寒語速緩慢,像在咬牙切齒,“另一個開關在底下,可以設定時間變成炸彈。”
周聿洐咔噠按動上方的開關,融融暖光頓時照亮一屋人的臉龐,他頓了頓,語氣古怪地讚揚,“太好了,就算未來你長大了遠遊在外,這個家庭也絕對不會再為光線問題而擔憂。”
葉微寒:“?”
“怎麼了?”周聿洐喝奶茶。
葉微寒敏感捕捉到排擠的意味,繼續從牙縫裡擠字:“為甚麼接受她的禮物就那樣,對著我就換了副口吻?”
“我向來一視同仁,即便有人要往我口袋裡塞定時炸彈。”周聿洐一本正經。
“甚麼炸彈……明明是我精心準備的迷你型lightsaber……難道你不相信光麼?”葉微寒聲音顫抖。
兩個人驢頭不對馬嘴地開啟對話,周聿洐已經把打火機塞進口袋,空氣裡卻仍舊瀰漫著一股硝煙味,等到溫迎從社死中抽離,反應過來不對勁時,葉微寒已經快要痛昏過去。
“你還好吧微寒……”溫迎慚愧不已。
周聿洐切換到家長版本的關懷模式,目光擔憂:“受傷了怎麼不說?硬撐是很容易被誤解的。”他嘆了口氣,無奈道,“還以為你是在投反對票。”
“因為我抗痛能力很強。”葉微寒木著一張臉,被周聿洐滿懷歉意地拎到溫迎面前。
溫迎伸手懸在他額頭上,一邊在心裡唸咒一邊轉頭,抓住正吹口哨轉移目光的罪魁禍首:“葉微意,還不快過來道歉。”
兵荒馬亂的環節結束,衛銘從外面回來,已經換了身行頭,戴上眼鏡化身專業人士,帶著葉微意去做檢查。
溫迎也跟了進去,臨走前很不放心地看向相顧無言的倆人。周聿洐手臂搭在葉微寒的肩膀,抬起頭彎起唇角。
周聿洐朝她眨了一下眼睛,隨後低下頭對著葉微寒說了句甚麼,後者略帶猶疑,但還是站起身,兩個人朝外面走去。
溫迎略作感應,發現氛圍還算好,應該不會突然打起來,便任由他們去了。
檢查很快結束,衛銘在報告單的“健康”旁邊畫了比勾,加上非常兩個字:“比過去更有活力了,運動帶來的成效真是顯著。”
“我也就開始訓練幾天而已……”葉微意撓頭,看了看報告單,“要是異能也像體能一樣透過鍛鍊長進就好了。”
溫迎看著她,正準備出聲安慰,葉微意又傻笑起來:“不過沒關係,葉微寒已經八級了,把我們看做一體的話,八加四等於十二,聽說十級是比肩神明的存在,十二級說不定更厲害。”
“不過世界上會有人達到十二級嗎?十級就已經是終點了吧……”她仰起頭,好奇道,“老大你有見過十級的異能者嗎,那會是甚麼樣子?”
“目前還沒有出現過十級異能者,不過我倒是知道這世上第一個突破九級的異能者,他是精神系,譚霜博士曾經的老師。”衛銘拿著器具經過。
“譚霜博士,這個名字好耳熟,好像在哪裡聽過。”葉微意念唸叨叨地重複,“到底是在哪裡聽過呢……”
溫迎推開門,走到衛銘身後。
“看來我說的沒錯,心情愉悅有助於將異能發揮到極致,葉微意報告單上的評語有你一半的功勞。”衛銘背對著她開口,“你對她的治療沒有停過吧?”
“嗯。”溫迎應道,又問,“如果未來有一天我又變得不那麼開心了,她會不會也跟著低落?”
“如果是作為家人的關心,她看見你低落也會跟著低落,但這和異能無關。葉微意是人而不是氣球,不會在你慢慢吹氣的時候也跟著變癟下去。”
衛銘收拾完手上的東西,摘下眼鏡:“你有沒有對自己做過等級測試?”
“從前年開始就沒再做過了,按照治癒系異能來算的話,當時我剛到達七級。”溫迎說。
“所以後面都是造假麼?”衛銘笑了笑,話說回來,他同樣是參與者。
溫迎思索幾秒:“我不想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裡,說實話我覺得等級是一種束縛。”
衛銘轉過來安靜地聽。
“就像當初的考試,我考出某個分數,比以往都要高,排在第一名,我覺得那就是極限了,於是那一整個學期我都維持在同樣的水平……我不是放棄了繼續努力,但不知為何,總是無法超越那次的記錄。直到後來有了和內地另一所名校交流的機會,他們的第一名居然比我高出十幾分,我才發現天吶,原來別人的極限是那樣的。我所知道的終點似乎困住了我。”
“聽起來類似於某種心理暗示。”衛銘將眼鏡放在手裡摺疊,又開啟,開啟再摺疊,“你看起來很像那種會把‘我思故我在’當座右銘的人。”
“初中時的確這麼做過。”溫迎抬起唇角,淺淡的笑意映在眼眸。
這時玻璃忽然被敲了敲,周聿洐正站在外面,身後坐著兩個難得安靜吃冰淇淋的小孩,還有繼續翻看資料的祁勳。
溫迎和衛銘打了聲招呼,走出去,圍巾的一端被周聿洐塞進她手裡。他似乎剛從外面回來不久,身上還帶著一股寒氣。
溫迎鬆開圍巾,把手遞過去,周聿洐說:“會冰到你。”不過她當做沒有聽見,拉著周聿洐的手腕把他揣進自己的口袋。
聞先生臨走前已經安排其他人給周聿洐和祁勳恢復身份證明,只不過還需要流程。祁勳準備去他高中時居住的房子看一眼,周聿洐提出陪他一起,祁勳卻用“想一個人待一會”的理由婉拒了。
他拿著那份資料離開,不知道看到了哪一部分,情緒比剛才低落了很多。
到車上的時候,周聿洐的手被捂得溫熱,不知道是因為溫迎掌心溫度太燙,還是因為周聿洐半死不活的狀態發揮作用。
“半死不活”,他自己這麼形容,體現出周聿洐向活人目標邁進新徵程。
他們把兩個小朋友送回宿舍,葉微意照例說“老大晚安”,溫迎對這個稱呼終於免疫,平靜地點了點頭:“你也晚安,做個好夢。”
到了葉微寒,從來彆彆扭扭的人居然語氣自然,神情也自然:“再見,哥,今晚的交流令我受益匪淺。”
這句話顯然是對著周聿洐說的,溫迎有點反應不過來,周聿洐倒是雲淡風輕,很有家長風範地拍拍他的肩膀。
溫迎不禁好奇,他們兩個人出門的那段時間,周聿洐到底對葉微寒說了些甚麼。
“和相信光的人討論了有關‘光’的話題,順便拿著lightsaber給他展示了一下,請他吃冰淇淋……這孩子其實挺好哄的。”周聿洐說著,突然想到甚麼,輕笑了一聲,“葉微寒問了我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
“甚麼問題?”溫迎轉頭看他。
周聿洐:“他說‘有弟弟的人不應該很反感年下戀麼,為甚麼你看起來這麼年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