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說來話長。”沉默了半晌,祁勳突然冒出來這麼一句。
周聿洐丟掉壓在脈搏上的棉球,打量針孔:“那你就長話短說。”
“我一開始的確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自己是誰,只知道我似乎幫過實驗室的人一個忙,但具體是甚麼忙我也忘了。因為大概有一兩年,我的記憶都處於很不連貫的狀態,斷斷續續的,記一點忘一點。”
祁勳說到一半,朝周聿洐看了眼,發現他這回居然沒露出“你這個腦子到底能記住甚麼”的鄙夷眼神,還有些驚訝。
衛銘端著托盤到外面去了,周聿洐拖了個椅子到沙發旁,反過來坐,下巴擱在椅背上:“你接著講。”
“他們說是‘FOM’的排斥反應,我應該是最早注射‘FOM’的那批人。”祁勳往後仰了仰,說,“我那時過得可能還比你要倒黴一點,學過的知識全忘了,身邊的人嘰裡呱啦講外語,我一個字也聽不懂,連名字也是別人告訴我的。”
“名字?”
“嗯,我口袋裡放了一張證明,名字叫Aqil,據說翻譯過來是聰明的意思,我當時聽了以後朝空氣怒打軍體拳,聰明……這根本就是在諷刺我啊。”
周聿洐拍了拍他的肩膀,祁勳轉過頭,從好兄弟的目光中感受到淋漓盡致的心疼,單手握了一下:“不要為我難過,我後來痛定思痛刻苦奮發潛心鑽研,如今的我不僅精通三國語言,還擅長高科技入侵,假以時日必能成為一名合格的間諜。”
“……”周聿洐沉默著把手拿開了。
“英語不好的人忍不住露出嫉妒的嘴臉了吧!”祁勳指著他痛斥。
“並沒有。”周聿洐看了一眼手機,重新給自己戴上止咬器。
忽然聽見祁勳又笑了一聲,不知道為甚麼有些落寞,“其實是騙你的。”
“……”周聿洐沉默著看向他。
“三國語言一知半解,高科技也不過是替實驗室關燈關門,檢查監控而已,我只不過是在偶然的一天做了個夢。”祁勳看向天花板,慢慢開口,“夢裡的那個世界沒有經歷過災難,我看到了另一個我,有朋友有家人,有喜歡的女孩子,我們一起養了一大堆貓貓狗狗,有兩個朋友經常過來參觀,一待就是大半天。夢裡的我問他們倆,這麼喜歡怎麼不自己養,他們說沒辦法生活太忙了,這倆人一個當警察時不時出任務,另一個是金牌翻譯滿世界地飛……”
“那天我醒來後,突然感覺很孤獨。”
周聿洐頓了頓,放下的手又搭回祁勳的肩膀,用力搖晃了幾下。
“當時我已經在深港生活了,大半夜睡不著覺出來跑步,看到你那座墳還嚇了一跳,我找了負責人問那裡埋的是誰,他們說不知道,大概是個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的孤魂野鬼。我一看還真是,墓碑都沒有……嘿,和我有點像,怎麼不算同病相憐呢?”
“原來是被我的氣質吸引。”周聿洐嘖嘖驚歎,能突發奇想和孤魂野鬼做朋友的人口味真是重的厲害,他忍不住有點感動了,“兄弟抱一下。”
“所以我就時不時的過去掃墓,越掃越覺得這座墳它特別,每一次掃完我都覺得鄉愁瀰漫,現在看來根本是因為底下埋的是老鄉。”祁勳和他深情擁抱。
“好一個歪打正著。”周聿洐繼續稱讚他,“完全配的上你的英文名,Aqil。”
祁勳:“我還經常在你墳頭吃辣條喝酒,總感覺敬酒的時候會從土裡伸出來一隻手和我乾杯,咦……好怪。”
他講到這裡,自己先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祁勳推開周聿洐,抖了抖胳膊晃晃腿,老年復健一樣在室內踱步。
周聿洐手機沒進訊息,戴了止咬器也不能啃東西,坐回椅子上百無聊賴地開始掰自己的關節,屋子裡到處是咯吱咯吱的聲響。
“你真的有神經病。”這種聲音讓人聯想到指甲刮黑板,祁勳轉過來罵完,又覺得自己也不遑多讓,“其實說起來我還覺得有一點非常離譜,你提著刀追我的那天我沒感覺到害怕……”
“是嗎。”周聿洐回憶了一番當時雞飛狗跳的細節,“可我怎麼記得,好像有人邊跑邊抹眼淚。”
“看錯了唄。”祁勳不屑一顧地冷哼,“就算……那也不是因為害怕,只是眼前的場景衝擊力太強,有點難過罷了。”
祁勳說完,開始盯著牆面發呆。
周聿洐不知道他在想甚麼,但就算思維再遲鈍也感受到了一股非同尋常的傷感。
室內安靜了幾分鐘,他略有些猶豫:“其實……”
話還沒說出口,衛銘走過來敲門:“聞先生過來了。”
衛銘領著兩個人去另一間會客室,白髮蒼蒼的老者已經坐在那裡,倒上兩杯熱茶。
周聿洐終於見到溫迎口中的“故人”,出乎意料的是,“故人”不僅與溫迎熟識,似乎也知道他。
“我和你的父親是舊識。”聞先生開場白簡短,朝周聿洐笑笑,“相關情況你們已經瞭解了,為了任務順利進行,你們的資料已經交由我們保密處理。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可以先從這幾份檔案裡瞭解自己。”
聞先生將桌上的兩份檔案袋推過來,約摸十幾張紙的厚度,拿在手裡沒甚麼分量,方正字型排列在一起,概括兩個人的前半生。
不久後,衛銘走進來彙報檢查情況。經過測試,周聿洐的身體看上去與正常人相似,但仍存在部分異化特徵。
“有關2027–2030年的記載中,並未查詢到哪一種喪屍擁有受傷後快速癒合的能力。喪屍沒有痛覺,被擊中脊椎和頭部會死亡,周聿洐身上的致命傷大約有十六處,包括脊椎,後腦,頸動脈,腹腔……最嚴重的是心臟。”
衛銘按下遙控,螢幕上頓時出現一道十厘米長度的疤痕:“這個位置的傷口,是失去生命體徵後才被人剖開。不過現在……”
胸腔傳來微弱的跳動,轉瞬即逝。過去它曾經是空的,現在卻被打上一行字,儘管羸弱,卻足以證明周聿洐還活著。
“但不知道這種變化是來源於周聿洐的癒合能力,還是溫迎。”衛銘說道。
聞先生抬了抬手,示意他接著講吓去。
“另外,我們在他的身體裡檢測到了‘FOM’的痕跡。”
此言一出,會客室裡頓時寂靜,周聿洐停下翻頁的動作,祁勳也從檔案中抬起頭,看向他。
“‘FOM’試劑儲存嚴格,有關異能的資料只掌握在異能局手裡,我們的操作受限,只能透過已參與注射的人員血液進行比對。”衛銘說道。
現今已知的異能分為以金木水火為代表的元素類,治癒和身體異化也較為常見,精神和空間類異能者稀缺。
至於特殊能力,能夠預知未來,與“神明”對話的人更是隻有一個。
“周聿洐擁有自愈能力,根據評估可以看出,他的戰鬥力也在大部分人以上,而調查顯示,除去幼年時期因為興趣參加過的特訓營,周聿洐並未進行過系統性訓練。”
“或許是因為經歷過末日呢?”祁勳靠在椅背上,突然開口。
“看這排資料比較。”衛銘調出下一張影片,“上半部分是經歷過特殊訓練的作戰員,該名作戰員無論從身高還是體格,都在於周聿洐之上,但後者的力量掌握和速度對比起來卻難分伯仲。”
祁勳朝上面瞥了一眼,再轉過來看看身邊的好兄弟,點頭:“的確。”
順便提了一嘴:“人家看著成熟穩重,你歷盡千帆歸來還是高中生。”
周聿洐:“……”低頭瞄身上的衣服,算了,他已經盡力打扮成大人模樣了。
“力量和速度,這是兩種。”衛銘又切換一幕,圖片上是一把熟悉的含有缺口的唐刀。
“這把刀曾經斷裂過。”
周聿洐掀起眼簾,衛銘的目光也直直射過來,與之相撞。
“或許連你自己都沒有發現,它的材質早就發生了改變。不再是市面上常見的鈦鋼,也不是流落在民間幾個世紀之久的古董……”衛銘語氣微頓,接著道,“而是一個人的,絕對硬化後的骨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