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聿洐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沒關係”,語氣輕鬆地接著道:“不燒就不燒吧,反正也不一定能收到,錢財乃是身外之物,衣服也是……”
他剛轉過身,就看見縮在被子裡的人,差點噎住,又飛快地別過臉去,拎了件睡衣出來,反手蓋在溫迎腦袋上。
“對你來說不是,穿好再和我說話。”
周聿洐說著就要收回手,但胳膊忽然被拽住了,他不知道溫迎要做甚麼,也不確定是否應該把手抽出來。
眼下,光是肢體的觸碰都讓人束手無措,周聿洐被定在原地,僵硬了片刻,直到溫迎哼了一聲,扔麵糰一樣把他丟回去。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換衣服聲,周聿洐低頭,看見手腕上的兩顆牙印。
生氣了。他反應過來,發脾氣還會咬人,真稀奇,摸了摸面板上的齒痕,淺淺的,看來是沒用多大力氣,與撒嬌無異。
不過幸好沒有很深,周聿洐把衣袖往下拉,決定告誡她下次不許再這樣,因為周聿洐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毒。
直接說的話可能又要發脾氣,還是表達委婉些吧,或者下次戴上手套。
……下次。
周聿洐腦海中的想法霎時止住,果然人都是貪得無厭的,連這一次都磨磨蹭蹭沒有結束,他就開始預計著下一次了。
在他甚至都沒搞明白自己是個甚麼東西,不確定她在看的到底是誰的時候,這具軀體就已經自動幫他做出選擇。
他轉過身,溫迎已經穿好睡衣,踩在一堆被褥上,都要比他高了,正垂著眼皮往下看,不知道是不是又要搞偷襲。
周聿洐儘可能讓自己眼神嚴肅,語氣平直地對她說:“我這身衣服不太乾淨,你已經洗完澡了,不要再隨便往我身上撲。”
“那你也去把自己洗乾淨吧。”溫迎理所當然地指揮,“順便幫我把浴室的地板擦一下,我出來的時候忘記拖地了。”
周聿洐回到霧氣氤氳的浴室,把水漬擦乾淨,掉下來的髮絲用紙巾包好,丟進垃圾桶裡,又繫上垃圾桶的袋子。
換上新的垃圾袋時,才反應過來不對勁,他不是已經準備離開了嗎,怎麼又在這裡化身清潔工。
腦袋不爭氣,是因為殘存的軀體記憶在作祟。
周聿洐提著袋子站起身,路過臥室的房門時,思考是直接推門離開,還是客氣地打個招呼。
已經半躺在枕頭裡的溫迎對他招招手,又拍了拍床面。
甚麼話也沒有講,但他又一次被定住,腦海裡的指令對他說:“反正都已經做這麼多了,多一項哄睡又怎樣?又不會耽誤甚麼。”
周聿洐便放下手中的東西,重新洗了手,走到她身邊,拖了個椅子坐下。
溫迎轉了個身,託著腮問:“你怎麼不洗澡?衣櫃裡的衣服可以隨便穿,你想穿我的也可以。”
“謝謝,你真慷慨。”周聿洐把她的手塞回被子裡,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
他輸入密碼,溫迎的腦袋又湊過來,看著他輸完數字,抬起頭一本正經:“現在記得自己生日了吧?別再忘記了。”
周聿洐答應了,溫迎又語速飛快地說:“還有我的生日是2月29號每四年才能過一次。”
“…誰讓某些小可憐四年才能過一次生日呢,說好的每一次都陪你慶祝的……”
一段聲音突兀地響起,似乎是他自己在說話。
與此同時,眼前出現一滴忽然掉落的眼淚,不過還沒有落下來,就被人捧著臉頰拭去了:“隨便掉幾滴眼淚就好了,別真的哭啊寶貝……”
周聿洐有片刻的怔忡,回過神來,面前的女孩咬著唇,還想說甚麼,又有些猶豫的樣子。
周聿洐在她開口之前搶先:“上一次沒能陪你慶祝,對不起。”
溫迎頓住,面露詫異地看向他。
周聿洐垂眸,手機上的日期已經是新一年了,食言的人已經遭受過懲罰。
而他正在遭受第二遍,胸腔傳來疼痛,是過去的亡魂在不甘心。
周聿洐低聲,替那個影子開口:“……不會再忘了。”
話音剛落,溫迎忽然從被子裡鑽出來,伸手捧住他的臉,周聿洐沒有防備,臉頰兩側的肉都被擠到一起,口罩要掉不掉的。
她貼的很近,恐怕連一厘米的距離都沒有,氣息撲灑,周聿洐感到某些東西在蠢蠢欲動,牙齒像咬到硬幣一樣痠軟。
但這一次,溫迎沒有摘下他的口罩,而是全然忽略了,在他眼皮上方落下一個安靜的吻,左邊親過,也親了親右邊。
觸碰的剎那,眼眶似乎蓄滿甚麼溫熱的東西,正難以忽視地鼓脹著。
不甘心。不甘心。
周聿洐用力閉上眼睛,但還是有一滴漏網之魚,蹭在了溫迎的臉頰上。
眼淚會不會也有毒啊?
這句念頭一閃而過,周聿洐沒空傷春悲秋,迅速捏住她的下頜打量。
溫迎臉上卻乾乾淨淨的,目光清澈,對著他露出好看笑容。
那滴水被她的體溫蒸發,又像是落入更深的湖泊,回到它原本的家裡,消失得毫無蹤跡。
周聿洐慢慢收回手。
“睡吧,我在這裡陪著你。”
這句話是用誰的口吻說出口,他暫時不想考慮,全然拋在腦後,和她對視:“想聽安眠曲,還是聽故事?”
由於周聿洐有五音不全的黑歷史,溫迎選擇了後者。
周聿洐對著不知從哪個軟體裡找來的兒童繪本念:“小栗色兔子該上床睡覺了,可是它緊緊地抓住大栗色兔子的長耳朵不放……”
溫迎把一隻手伸出被子,在他耳垂碰了下,周聿洐笑了一聲,攥住她的手,不輕不重地捏她的指尖。
“它要大兔子好好聽它說,‘猜猜我有多愛你。’它說。大兔子說:‘哦,這我可猜不出來。’”
“你能猜出來嗎?”溫迎把眼睛睜開,被周聿洐瞟了一眼,又飛快閉上了。
“‘這麼多。’小兔子說,它把手臂張開,開得不能再開。大兔子的手臂要長得很多,‘我愛你有這麼多。’它說。”
溫迎的另一隻手也從被子裡冒出來,閉著眼睛在周聿洐身上摸來摸去。
周聿洐的視線落在那條纖細的手臂上,停留了幾秒鐘,接著念螢幕上的故事,不過還沒講到一半,那隻不安分的手忽然從他身上垂落下去,強忍睏意的人還是睡著了。
周聿洐把被子往上拉,將她完整地塞進去,坐在床邊讀完了睡前故事。
雪花安靜地飄落,他看不見月亮,無法比對從這裡到達月球究竟有多遠的距離,外面漆黑一片,周聿洐也找不到小河和山丘的蹤跡。
周聿洐將手機關閉,放在枕邊,溫迎已經睡得很熟,臉頰因為暖融的熱氣泛著淡淡的粉意。
周聿洐靜靜地注視她,大約三四分鐘後,他俯身靠過去,將耳朵貼在她身前,仔細地聽了一會。
他聽見她的心跳聲,伴隨著清淺的呼吸,健康而平穩。
如果此刻是在過去,每當他們離得很近的時候,這具軀體的心跳頻率應該和她相差不大,說不定是一模一樣的。
他此刻,有些為自己不甘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