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身的時候,溫迎也準備跟著一探究竟,但周聿洐預判了她的動作,把她按在胸口,溫迎的臉頰貼著溼漉漉的衣料,手握成拳在他身上輕輕捶了一下,又很重地捶了一下,隨後靜止不動了。
周聿洐以為她又要哭,把她的臉捧起來看了看,發現沒有再掉落出眼淚,便任由她靠著,將那枚寓意不明的硬幣藏進了口袋。
“我今天中午都沒有吃飯。”溫迎突然開口,聲音悶悶的,周聿洐垂眸看著身前的一顆腦袋,在她發頂摸了摸。
摸了一下,就頓住了,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做這樣的舉動,完全是下意識的反應,就像看到她走出來時會忍不住回頭,看到她流淚會伸手去擦,看到她難過也會情不自禁地擁抱,拍拍她的後背以示安慰。
這種條件反射比聽到那隻錄音筆時的反應還要劇烈,他仍舊沒回憶起甚麼有用的東西,但有的東西卻好像深深刻進身體裡了。
溫迎對他的停頓感到不滿,按著他的手背,自己仰著頭往上蹭了蹭。
周聿洐從短暫的遲疑中抽離,接著揉她的頭髮,把工作時一絲不苟的髮絲揉亂了:“今晚也沒吃多少吧。”
溫迎點頭:“就吃了半個水餃。”語氣還挺驕傲,周聿洐作勢去捏她的臉,她卻沒有躲避,很有恃無恐的樣子。
“我忘記買油了,所以餃子餡用的是黃油,所以味道有點奇怪,我不太喜歡……”臉頰被人捏住,溫迎的聲音有點不清楚,斷斷續續說著話,去掰周聿洐的手指,“你沒有吃出來嗎?”
“吃出來了。”
他放開手,看了眼水池裡亂七八糟的食材,隨後問溫迎要了手機。
溫迎沒有防備地讓他自己去摸褲子口袋,周聿洐拿出手機,接著問:“密碼是甚麼?”
溫迎說:“是周聿洐的生日。”
她說完就用亮閃閃的目光看向他,很期待的表情,周聿洐的手指卻頓住了,凝視螢幕,沉默了幾秒鐘,才緩慢開口:“但是他好像不記得了。”
溫迎有些怔愣,呆呆地看向他,周聿洐轉過來笑了一下,“還是你自己來解鎖吧,萬一裡面有甚麼秘密呢。”
他說著就要把手機遞回來,但溫迎卻沒有接,她很確信自己並沒有甚麼秘密可以隱藏,至少在周聿洐面前不需要有。
所以最終還是由她一個數字接著一個數字地念出來,周聿洐按下解鎖,在外送軟體下單了食用油。
等待送貨上門的時間裡,他們回到了沙發,周聿上搜羅菜譜,溫迎趴在他手臂上,看著他不甚熟練地翻找。
“你不是廚神嗎?”溫迎見他翻了一頁又一頁,冷不丁道,“這些你都做過。”
周聿洐低著頭說“哦”,聽上去有點不開心,溫迎湊到他面前,他曲起手指,像是想在她腦門上敲一下,但又沒有那麼做。
反而是溫迎拉住他的手,自己將額頭貼過去,周聿洐輕輕敲了一下,把手收回時,溫迎卻咕噥了一句“好痛”。
周聿洐懷疑地看向自己的手,以為自己沒有收住力氣,正想道歉,聽到她接著說:“因為你這次敲完都要親一下的,這次卻沒有。”
他轉過頭,溫迎繼續用有恃無恐的目光回視,明顯是早有預謀。
算一算時間,周聿洐來到這裡不過十幾分鍾,卻已經和她對視很多次。
那雙清亮的瞳仁裝載很多種東西,如同亮閃閃的跳躍而出的音符,將他包圍住。
周聿洐知道這應該是一首熟悉的樂曲,因為她眼神裡並不存在對著陌生人的疏離和恐懼。
而是信任。
……還有愛。
她在透過他的眼睛看向誰?
她在透過這具軀體,懷念怎樣的靈魂?
肋骨上方的某處又開始傳來鈍痛,伴隨著不知從哪裡傳來的微妙的幸福。
周聿洐覺得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很奇怪,說不定會嚇到她,於是垂下眼睛。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唇瓣,溫迎很緩慢地呼吸,幾乎有些小心翼翼,等待他摘下口罩,周聿洐卻只是將拇指抵在她的嘴唇上方,停頓幾秒鐘,然後偏過頭,落下一個稍有阻隔的吻。
溫迎剛開口講出一個“你……”字,手機忽然響起,周聿洐像是從夢中驚醒那樣,和她拉開了距離。
外送的東西到了,但卡在門衛室進不來,周聿洐說他去拿東西,動作很快地起身離開了,溫迎沒來得及攔下,只能看著他的背影。
溫迎不知道他還會不會回來,把門敞開著,回到沙發上抱著膝蓋坐好,身邊又變得一點聲音也沒有,室內的暖燈照在身上,溫迎卻突然感到了略微的冷意。
她把臉埋在膝蓋,感覺眼睛又開始發酸,這時候,門口傳來細微的動靜,周聿洐拿完東西,回到廚房,沒過幾秒鐘,又拎著鍋鏟穿回客廳。
溫迎這才發覺,寒冷是因為自己忘記了關窗。
周聿洐把窗戶關好,轉頭看了看她,溫迎就又一次從沙發上跳下來了,跟在他身後,重新變成黏人的尾巴。
周聿洐去洗青菜,她在他身後聽水池嘩啦啦地響,周聿洐去開啟冰箱,溫迎也探著腦袋往裡面看。
周聿洐拉開抽屜:“為甚麼冰箱裡連一丁點肉都沒有?也沒有火腿腸。”
溫迎說:“我現在不喜歡吃這個。”
“就知道你在挑食,剛剛抱你的時候就感覺到了。”周聿洐回過頭看她,又捏捏她的臉,“吃飯要營養全面才可以。”
溫迎把雞蛋奉上,周聿洐勉為其難地接過了,回到案臺邊,不經意地問:“為甚麼現在不喜歡吃這些了?”
溫迎沒有回答,在他身後沉默地看著。
刺啦一聲,熱氣冒起,周聿洐研究半天,開啟了油煙機,轟隆隆的聲音中,溫迎語氣低落地講:“因為我曾經傷害過周聿洐。”
她以為自己聲音很輕,沒有被聽見,去拉了個高腳凳過來,坐在上面監工。
周聿洐做好飯,把她連人帶凳子一起拎回去,溫迎拿起筷子,周聿洐用力揉她的發頂,溫迎後背抵在他的懷中,聽見他理所當然地說:“那也是他心甘情願的。”
周聿洐的廚藝好像變差了,只煮了一碗普普通通的面,不過煎蛋的形狀還是很完美,像一輪金燦燦的太陽。
溫迎吃麵的時候,他站在桌子另一端,背過身體,把那盤水餃吃完了,八枚硬幣一個不落,全磕到周聿洐的牙齒上,即便沒有痛覺,周聿洐也覺得牙齒髮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