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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病態人魚馴養手冊(50)【這一章寫的是陳格】

2025-10-21 作者:橘子秋

陳格住的病房是單人間,裡面一張沙發,兩把椅子,靠窗的地方放著一架電子琴,但沒有插電,只是一件擺設。

沙發旁的桌子上堆了很多零食,還有K記全家桶,冒著熱氣,一看就是剛送到沒多久的。

陳格媽媽安頓完那束花就離開了,把門帶上,空間留給一群孩子。

陳格招呼他們吃東西,自己則是從床櫃裡拿出一疊列印紙。

他早有準備,為避免表述困難,提前把自己決定要坦白的事情列印下來,裝訂成冊,分發給每一個人。

「先看完,不懂的再問我。」陳格拿起雞翅在一旁邊啃邊等,老神在在,看起來像個監考老師。

其實並沒有甚麼看不懂的地方,字型是列印出來的,並非陳格一貫猖狂潦草的手寫,因此很容易辨認。

除去病情介紹,薄薄的六頁紙還記載陳格一直以來沒能宣之於口的所有話語。

溫迎看到他在第二頁的第一句這麼寫:「對不起,一開始我沒有想那麼多。」

最開始,只是覺得突然出現在巷口的汪梓銘宛如天神降臨,隨便招招手就能帶來一卡車人的夏引也很帥。

成年人很厲害,輕輕鬆鬆解決陳格解決不了的問題。

他有點想和這樣的人交朋友。

陳格一直覺得自己和同齡人之間差距很大,他們太過幼稚,而且通常很膽怯,明明前一天還和陳格做朋友,第二天陳格被學校裡惡名昭著的小團體勒索,那些所謂的朋友卻連在老師面前作證也不敢,只能在小團體看不見的地方給陳格遞紙條,說“對不起,我只是太害怕了。”

陳格心中疾世憤俗的怒氣燃燒過,他回信:“你們都是在沉默中滅亡的看客。”

結果對方又找了個小團體看不見的角落,小心翼翼地問他:“你這寫的甚麼字,完全看不懂啊。”

陳格受到了侮辱,但同時又慶幸對方沒有看懂,畢竟這種話實在是酸倒牙了,顯得很矯情,便把信要回來撕掉。

碎屑如天女散花被丟進垃圾桶,他在心裡冷酷地想,從今往後我們橋歸橋,路歸路。

從那天起,陳格獨自一人戰鬥,或許本來就是這樣,他的友情大多數浮於表面,稱不上君子之交。

糾纏陳格的小團體大約有四個人,每個人罵起人來都口若懸河。

有的時候他覺得,被按在地上揍一頓都要比接受謾罵要好,因為他沒有辦法做到和他們對罵。

他也知道,自己就是因為不會說話,又總是帶很多零花錢,才會被盯上的。

地上有半塊磚頭,陳格撿起來丟了過去,這一丟讓局勢扭轉,被砸到臉的人真的靠近過來,準備把罵戰發展成肉體搏鬥。

汪梓銘就是在此刻出現,左手夾著吉他右手拎著菜籃子,原本都已經路過小巷子了,卻又折回來:“你們家長沒有告訴你們,隨便欺負別人是不對的嗎?”

那人的拳頭停頓了一下,但發現汪梓銘只有一個人,立馬道:“你誰啊?少多管閒事,買完菜就趕緊回家做飯吧。”

汪梓銘“嘖”了一聲,把手機拿出來,放到耳邊:“信不信我一個電話,能叫一卡車的人過來揍你們?”

自然是沒有人相信的,因為他既沒有染頭髮也沒有打耳洞,穿著T恤衫大褲衩,完全就是一個普通人的樣子。

處於青春期的少年們根本不懼怕這種威脅,不過是一個只在年齡佔優勢的大人,看起來還很像家庭煮夫,於是他們一邊翻著地上的書包,一邊隨意道:“叫啊,叫唄。”

等到夏引真的帶著人過來時,這四個人頓時傻了眼,丟下地上的書包和陳格,就要往外跑。

汪梓銘把試圖逃竄的人拽回來,按在陳格面前:“說了你們還不信——把錢還回去,向他道歉。”

那幾個人把錢放在地上,挨個說“對不起”,汪梓銘搖搖頭,評價“不夠誠懇”,他們又重複一遍,汪梓銘繼續搖頭:“不夠整齊。”

就這麼迴圈了好幾遍,四個人臉上的不情願都被消磨殆盡了,汪梓銘才善心大發,最後道:“他還沒說要原諒你們呢。”

小團體的其中一人猶猶豫豫:“可是他是啞巴,本來就不會講話,沒辦法說原諒啊。”

哦豁。

汪梓銘低頭,陳格抬頭。

眼神對上,汪梓銘低聲罵了句甚麼,把臉別開了。

陳格撓了撓頭,腦袋埋回去,拍書包上的灰塵。

夏引還在巷口,揪那幾個人的耳朵:“下次再讓我看到你們圍著他轉,可就不像今天這麼簡單了哦。”

那幾個人忙不迭地答應,但從那以後,他們想要報復也沒辦法了,因為陳格每天固定地往酒吧跑,像要住在那裡似的,他們確信,陳格和酒吧老闆有了親戚關係。

但實際上,陳格並沒有進去過,酒吧不會放未成年進門,夏引總是給他一盒旺仔牛奶,就把他打發走。

陳格給她寫紙條,儘量用沉著的語氣表述自己想要和成年人交朋友的請求。

夏引覺得這小孩有點兒意思,但最終也只是摸摸他的腦袋:“你在學校裡,會有更多更適合你的同齡人做朋友。”

但陳格對同齡人之間的友情感到心灰意冷,而對和大人交朋友這件事又分外的執著,他堅定認為這兩個突然解救自己的人實在太酷,如果能和他們一起,說不定有一天,陳格也能變成拯救別人的英雄。

為此他花費很多心思,直接表明意願行不通,他就另闢蹊徑,換個理由擊破。

比如加入樂隊,先成為隊友。

那時候的樂隊名還叫果泡汽水,江夏在裡面擔任主唱,陳格表示自己想成為這個名不見經傳的的樂隊的第四人,他可以當一名優秀的鍵盤手。

陳格小時候的確學過很多樂器,母親告訴他,人不僅僅可以用嘴巴發出聲音,也能夠透過別的甚麼,留下自己的聲音。

不過,樂器只學得一知半解,不能算是精通,這理由便顯得很沒底氣。

汪梓銘卻答應了。雖然很猶豫,但同意他參與進來試一試,陳格拿不準自己是否利用了他眼裡一閃而過的愧疚。

或許還有同情。

但至少通向的結果是好的,陳格如願以償,和自己嚮往的“厲害的大人”成為朋友,儘管熟悉以後,這兩位大人逐漸顯露出二百五的本質,變得不那麼靠譜。

陳格覺得自己在被慢慢地粘合,他學樂器好像更有動力了,有一次媽媽若有所思地問:“陳格,甚麼時候也這麼努力學習給我看看?”

但沒過幾秒鐘,媽媽又說“還是算了”,摸摸他的肩膀:“只要你開心快樂就好,沒甚麼比這個更重要。”

陳格一直都知道,沒有甚麼比快樂更重要。

第一次聽懂醫生的診斷,醫生給他下定論,說陳格至多活到十五歲。

十五歲過後的每一天,似乎都是從那隻看不見的手的指縫裡漏出來的,而比這些恩賜流逝更快的,是他的生命。

陳格沒有辦法像別人一樣,因為懂得先苦後甜的道理,就先放棄短暫的快樂,悶頭埋在一件事情裡,等待四十歲、乃至六十歲再去享受幸福。

他清晰的知道時間在流逝,他就快要沒有時間了。

陳格希望在自己最年輕,最有生命力的時候,做最重要的事情。

要快樂,現在就要。

那一年的生日,陳格和他們三個一起在酒吧裡過,喝完可樂後詩興大發,陳格創作出獻給樂隊的第一首歌。

他寫的歌詞在以後回想起來有點傻,但不知怎的,莫名很受聽眾喜愛,每次江夏唱完別的歌,大家都強烈要求再補上一首《要成為一隻不被困在格子間的鳥》。

江夏這時候就會變得很無奈,通常是唱著唱著就笑崩了,無他,只是因為歌詞寫得很搞笑。

陳格其實有些不太喜歡他在這時候笑場,因為自己是拿出百分之百的認真來寫歌的,寫的也是最真實的願望。

源自於陳格做過的夢。

「你們可能想象不到,有很多次,我都夢到那樣的場景。」

變成一隻鳥,在蔚藍的天空張開翅膀,飛得很高很高,廣袤的平原和崎嶇的河山都從風中掠過。

陳格記得夢中的每一個細節,不論是結實的喙還是柔軟的羽毛,亦或是映入眼簾的那些景色。

當醒過來後,他把夢中的場景描述出來,媽媽卻只是說:“你一定是在睡前看了地理頻道,所以才記得這麼清楚。”

但陳格還是覺得,人是有變成鳥的可能的,同樣的,飛鳥也可以變成人類。

江夏在高二的暑假離開樂隊了,其實陳格早就發現他有離開的跡象,江夏是沒有變成飛鳥的可能的,他會去更適合他的地方,做他渴望成為的成功人士。

汪梓銘感到不捨,夏引震驚而無奈,但陳格只是兀自在心裡想:“我會找一個志同道合的人加入進來,當那個人唱起我寫的那首歌時,她絕對不會笑場。”

陳格注意到那個名叫溫迎的轉學生,理由共有三個。

第一,溫迎的考試成績是倒數第二名,她看上去對學習不太上心,肯定有大把的時間可以交給樂隊揮霍。

第二,這個人長得很好看,就算唱歌不怎麼樣,或許容貌可以彌補這部分短板。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陳格發現她孤身一人。

成為英雄的機會就在這裡,一個默默無聞的轉學生,一個突然插到班級裡的新人,一個……小可憐兒。

陳格觀察過了,溫迎從來沒有和身邊的人講過一句話,比常年缺課的梁牧棲還要寡言少語。

而且好像過得很拮据,陳格收到過她發的傳單,在果切店買過她打包的水果,有一次路過澱粉腸的攤鋪,他看到她猶豫半天,只掏錢買了一根。

那可是上面貼了牌子,標明五塊錢兩根的澱粉腸啊,可是她只買得起一根。

於是陳格在心裡說,就是這位了,我要解救她。

陳格很快就知道,他的決策是有多麼正確,當他對溫迎表示幫忙唱歌能夠獲得五百塊錢的演出費時,陳格清晰地看見她陡然欣喜的表情。

“現結嗎?”她這麼問。

陳格佯裝深沉地點頭,那雙眼裡的喜悅立馬被放大,溫迎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說:“甚麼時候?我隨時都能準備好。”

陳格保持深沉:「等通知。」

——原來就是這種感覺啊,好酷。

被拯救過的高中生,跨過十八週歲的大門,也成為掌握英雄使命的成年人。

陳格找到志同道合的夥伴,她在臺上唱陳格用心去寫的那首歌:“我希望/可以成為一隻鳥/不被困在格子間的靈魂/有多自由……”

想飛到哪/就去飛吧

想大聲叫/此刻就唱吧

如果有人朝我送上鮮花

用喙輕柔地銜住

將它種在/更美的地方

如果有人朝我舉起彈弓

……

來了!就是這一句!陳格按下琴鍵,屏息凝神。

臺下的聽眾已經準備好開笑了,陳格看向主唱。

後者的語調未變,神情自若地接著唱:“將憤怒淋向他,從天而降,深刻的報復……”

事後結錢,陳格問起溫迎對那句歌詞的看法,比著手勢:「你怎麼不笑場?」

“你又沒直接把‘屎到淋頭’這四個字寫出來,而且,我們專業人士是不會笑場的。”溫迎的眼睛仍盯著那幾張鈔票,“下次有這種好事還來找我,好嗎?”

陳格遞給她錢,溫迎又自言自語般接了句“好的”,轉身走了。

陳格後知後覺,自己剛剛是用手語和她交談的,而她居然能夠接話,顯然是看得懂。

這個人,似乎比他想象中的更厲害一點。

溫迎加入他們的隊伍,簡直是如魚得水,陳格發現她不僅唱歌唱的好,樂器也多少會一點,如果不是夏引嚴禁高中生進吧檯,溫迎還打算調酒給他看。

雖然沒有真的除錯出來,但陳格是相信她具備這個能力的,再加上偶然的數學答疑,讓陳格窺見她學霸的本質。

世界上還有溫迎做不好的事情嗎?沒有吧,而陳格率先發現這塊璞玉,在她未發光之前就進行打磨。

他實在有些高興過頭了,每一場演出都更加盡力,寫得歌也更認真好聽。

夏引說去參加比賽,他雙手贊成,溫迎提出樂隊的名稱,他也投上一票,車子上面飛鳥紀事的logo也是他和汪梓銘一起畫的。

陳格有點忘記了,他最開始只是想要交上那麼一兩個有點酷的朋友而已,並沒有打算和他們成為很好的朋友,讓他們永遠記得自己,一輩子都不遺忘。

他也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和交情匪淺的三個人一同站在大舞臺上,真真正正被人看到,臺下歡呼的,不僅是他們樂隊的名稱,還有鍵盤手陳格的名字。

他要被另一群人長久地記住了,這很難不令陳格恐慌。

因為他發現自己無法肩負起責任,沒有辦法像粉絲說的那樣,等到飛鳥紀事火遍所有海岸的那一天到來時,四個人也一直在一起,唱歌寫歌,永遠不分離。

因為經常跑到酒吧裡,當夏引問起“怎麼不去上學”時,陳格隱瞞自己因為生病不去學校也可以的事實,告訴她:「逃課而已。」

然後被夏引罵罵咧咧地架回學校去。

因為不敢讓粉絲們知道,看似熱愛音樂鍵盤手是一個不會說話的人,陳格的人設總是很冷酷,難免傷害到粉絲的心。

請假的藉口,攥成一團的試卷,假裝從來坦蕩,沒有害怕過死亡……

一個謊言,要用上百個謊來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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