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34章 病態人魚馴養手冊(24)

2025-10-21 作者:橘子秋

今夜的車格外難打,溫迎撐著傘站了一會,等待的時間裡,褲腿已經被完全打溼。

她上了車,沒來得及去擦拭,先給梁牧棲打了電話,沒有人接聽。

兩遍之後,她切到訊息軟體,發了一條文字訊息,告訴他自己正在去往醫院。

司機從後視鏡投來視線:“這麼晚去醫院,出了甚麼急事嗎?”

“嗯。”溫迎捋了捋黏在臉頰上的頭髮,應了一聲,“家裡人生病了。”

司機又看了她一眼,遞過來紙巾:“會沒事的,現在醫療技術發達。”

溫迎接過紙巾道謝,只胡亂擦了擦臉頰,就握在手裡,反覆地拿起手機,看時間,看是否有突然進來的訊息,但是時間在分秒中流逝了,螢幕上卻甚麼也沒有。

醫院終於到達,住院部在雨幕中亮起模糊的紅燈,溫迎跳下車,跑進大廳,深夜的電梯門前空空蕩蕩,只有她一個人。

按下樓層,數字迅速地上升,她還記得病房的門邁出電梯,按著記憶中的方向走,在門口輕輕敲了敲,走過來開門的是一個疲憊不堪的中年人。

“你找誰?”像是從夢中突然被驚醒,他皺著眉,上下打量過來。

屋子裡面亮著一盞昏暗的燈,溫迎站在門前朝裡看,床上躺著的人依舊看不清長相:“請問,梁牧棲在這裡嗎?”

“不認識。”那人咔噠一聲關上門。

顧不上尷尬,溫迎轉身去找了護士,詢問原住在1607的人的去向。

“1607的梁姓女士……前天夜裡做了手術……”

離開護士站,又路過剛剛的病房門口,裡面傳來很低的說話聲,陌生的聲音,已經不再需要驗證。

進了電梯,隔了好幾秒鐘,電梯沒有動,回過神來,她發現自己忘記按下樓層,醫院大廳的燈光亮如白晝,雨還在下,她不知道要到哪裡去找梁牧棲。

重新撐起那把傘,溫迎朝雨幕裡走了幾步,她現在也說不上甚麼心情,震驚,悲傷,難過?或許都有,還有不值一提的失落。

但更多的是茫然,令人頭腦空白的茫然。

還有兩個小時天就要亮,她獨自站在這裡,說不清原因,也找不到目的地,經歷一場只有她自己才知曉的,驚天動地又毫無聲息的暴風雨。

有車亮著大燈,行駛過來,司機落下車窗,朝她喊:“姑娘,又是你啊?”

溫迎遲鈍地轉過臉去,司機又問:“沒事兒吧?要送你回去嗎?”

沒事了嗎, 不知道,要回去哪,除了出租的房子,好像也想不出其他地方。

溫迎收起傘,拉開車門上車,噼裡啪啦的聲音隔著車窗變小,她往外看,道路積水,變成空蕩的汪洋,車輛是緩慢航行的船,載她一程,就駛向其他的岸。

“到了,先撐傘在再下車啊,雨這樣大。”車輛停在小區門口,司機將雨刷調大,說,“真是怪了,那邊有個人淋著雨走路。”

淋著雨在走路?像是感應到甚麼,溫迎抬起頭,順著司機手指的方向看去,被雨水暈染的黑夜中,出現一個模糊的背影。

心臟突然高懸起來,她倉促地掃碼,填充數字按下密碼,在司機“哎!給多了!”的聲音中推車門,跳下車。

給多了就給多了吧,大雨天接送兩趟,辛苦了。溫迎朝那道身影跑去,至於剩下的,就當做一個不信神明的人,最後微渺的祈願吧。

梁牧棲,拜託讓他以後多幸福些。

積水在腳下踏出水花,跑向他的過程需要多少步,溫迎沒有數清,衝到他面前,來不及平復呼吸:“下雨天為甚麼不打傘?”

那道身影忽然頓住,梁牧棲遲緩地抬眸,一秒鐘,兩秒鐘,空白的神情慢慢變成了驚愕,彷彿沒有料到,溫迎怎麼會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

那把傘被高高舉起,遮擋在他身上,梁牧棲後知後覺,伸手抹了把臉,帶下來一串溼淋淋的水珠。

“忘記帶了。”他低聲說,嗓音乾澀。

忘記帶了,可是雨水打在身上,又會察覺不到嗎?溫迎張了張口,可是面前的人垂著視線,渾身上下都被淋溼的場景,又讓她心裡驀地一酸,傳來細微的疼痛。

她不再問,抬手把傘拿得近一些,也舉得更高,手指觸碰到梁牧棲的肩膀,他終於動了動,伸出了手來:“我來拿吧。”

傘柄被他接過,握在手中,梁牧棲的手上也沾滿水珠,身上的T恤完全溼透了,像是擔心把溫迎的衣服也打溼,他把傘往外傾斜了些。

溫迎默不作聲,拉住了他的手臂,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身體相貼,梁牧棲僵了一下,但是沒有躲。

溫迎也沒有鬆手,掌心觸碰的地方傳來隱約的溼冷,又一次在想,他到底甚麼時候出的門,一個人走了多久?

但她甚麼也沒有說,或許在這時,一切詢問都是不必要的。他們沉默地走進單元門,走上樓梯。

梁牧棲開門,溫迎拿著雨傘,站在他身後,門鎖被旋開,他走進去,她也抬腳跟上。

室內一片漆黑,梁牧棲沒有開燈,停在那裡沒有動,雨水順著合攏的傘面緩緩淌下,掉在地板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她低頭去看,黑暗裡傳來同樣輕微的一聲“溫迎”,梁牧棲開口叫出了她的名字。

再抬起頭,那道身影忽然轉了過來,梁牧棲伸出手臂,將她用力拽入懷中。

“可不可以,抱你一下?”相撞的力度傳來,他才這麼問,聲音依舊艱澀沙啞。

“抱吧。”溫迎輕聲說,“抱多久……都沒關係。”

幾乎是同一瞬間,腰間的那雙手臂錮得更緊,他們不再顧及乾燥衣服是否會被洇溼的問題,梁牧棲抱得很用力,溫迎的臉頰貼在他胸前,傳來和他體溫一樣的冰涼。

雨傘從手中滑下,她沒有去管,站在原地,感覺到擁抱她的人慢慢垂下頭顱,沉重地埋在她肩上。

他像是再也堅持不住那樣,身體的重量落到她身體上,潮溼的發蹭到她的耳廓,和頸側。脈搏跳動,溫迎聽見梁牧棲開口,又輕又茫然地說:“溫迎,我沒有家了。”

猶如被甚麼擊中,心底的那道裂痕緩緩崩開,有甚麼東西就要流淌出來。

溫迎想要開口,像爛熟於心的每個故事情節那樣,拍拍他的脊背說出一句“你還有我”,但是事到如今,她突然覺得這句話好單薄。

她轉過臉去,肩上仍舊傳來沉重的呼吸,黑暗中無法察覺到身旁人的表情。

她不知道要拿出怎樣的措辭來安慰梁牧棲,才能恰到好處地將那份有關“失去”的傷痕完全填補。在失去親人的重量前,所有的話語都顯得脆弱,所有的承諾都縹緲而單薄。

但他此刻仍緊緊擁抱著她,即便是單薄的承諾,也好過全然不說。

溫迎抬起手來,用相同的力度也將他環抱住:“我會陪在你身邊,一直。”

她在他脊背上輕輕碰了碰,彎起眼角來笑了,卻有甚麼滑出了眼眶,“別再讓我找不到你,梁牧棲。”

他們之間的第一個擁抱,花費掉最悲傷時間裡的一刻鐘零三秒。

梁牧棲鬆開手後,溫迎覺得自己的衣服也和他一樣,完全溼透,卻因為一直緊密相貼,帶上了絲絲縷縷的體溫。

“抱歉。”他看向她肩上衣料的褶皺,聲音和表情恢復如常,變得平靜,“讓你看到……我這副樣子。”

溫迎搖了搖頭,其實她剛剛也哭了,眼淚都擦在梁牧棲胸前的T恤上,因此沒有被他察覺到太過狼狽的模樣。

不過眼眶應該還是有些發紅的,因為梁牧棲伸出手在那裡蹭了蹭。

“去洗個澡吧。”他說。

溫迎點頭,轉身就要往對門走,手搭在門把上,又轉了回來,“你的手機……哪兒去了?”

她原本想說,“我給你發了很多訊息”,想了想又覺得已經不再重要,於是只是看向他,等著回答。

“落在殯儀館了。”梁牧棲說道。

原來是這樣,溫迎點了點頭:“好吧。”手背過去,慢慢轉動門把手。

梁牧棲看著她,身後的門開啟了,他突然再次開口:“昨天太忙,你發的訊息……我看到了,但是沒有回覆。”

“嗯……沒關係。”溫迎說,“本來也不是甚麼很重要的事情,閒著無聊時的碎碎念,一些有的沒的。”

梁牧棲也嗯了聲,沉默了幾秒鐘,低聲繼續道,“因為我……不想等到以後回憶起這天的時候,連你也是灰色的。”

溫迎微微怔愣。

停頓在門前,她有些想問,不想讓她也被痛苦的記憶染成灰色,為甚麼?

對於梁牧棲來說,溫迎本應該是甚麼樣的顏色,或許,是特別的麼?

但她無法開口,把疑問完整地吐出。

他們剛剛才經歷過一場混著雨水和淚的擁抱,那份重量還壓在心上,溫迎沒有辦法跨過這一切,坦然地去追問另一個問題的答案。

“你準備甚麼時候回去?”門開啟,她說。

“換身衣服。”梁牧棲說,“原本打算回家拿了東西就走,不過……”像是想到淋雨時滑稽的場景,他扯了扯嘴角,有些無可奈何似的,“已經不差這一會兒了。”

“等我。”溫迎看了看他,“我和你一起。”

拋下那句話,不等梁牧棲回答,溫迎動作迅速地開門,拖鞋也顧不上換了。

洗澡恐怕已經來不及,時間倉促,潔癖也只能甘拜下風。她到臥室換掉衣服,從櫥櫃裡翻找出麵包和牛奶,拿一個袋子裝起,重新回到對面的房子。

那扇門還保持著半開的狀態,她走進去,在玄關處等了半分鐘,梁牧棲找到原本要拿的東西,重新換了套衣服。

“吃點東西。”溫迎把手中的袋子給他,另一隻手拿出手機,翻找班主任的號碼。

梁牧棲站在她身旁,目光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終,他甚麼也沒有說,把吸管插好拿在手裡,安靜地看她撥通電話。

或許是因為溫迎這通電話打得太早,顯得突發惡疾的理由很有說服力,班主任叮囑她多注意身體,批准了假期。

放下手機,梁牧棲將拆好的牛奶遞到她手裡,兩個人準備下樓,鎖好門後,樓上的爺爺也慢慢走下來。

爺爺這回沒有提鳥籠,站在臺階上,和梁牧棲說起話來,他像是已經知道發生了甚麼,溫迎望向窗外,天空依舊灰濛濛。

看了眼天氣預報,她擔心今天也會下雨,於是從梁牧棲手裡拿過鑰匙,回去取雨傘。

開啟門,那把溼淋淋的雨傘仍躺在地面上,像是也流過很多淚水。

溫迎彎下腰,視線裡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她伸手撿起,發現是一顆小小的珍珠,看樣子像是從衣服上掉下來的裝飾品。

溫迎回憶了一遍,自己的衣服上並沒有甚麼裝飾品,梁牧棲的衣服……她擦眼淚的時候也沒有感覺到。

可能是走路時不小心黏在鞋子上的,她握著傘柄,把那粒小珠子隨手擺在了一旁的立櫃上。

回到樓梯間,說話的兩個人已經止住了聲音,爺爺正在拍梁牧棲的肩膀,溫迎走過去,也被輕輕拍了拍。

他們下樓,路面仍舊積水,這條路昨晚也一起走過,今日的心境卻大不相同,雖然氛圍依舊籠罩著沉悶,但至少沒有頭腦空白的感覺,找到梁牧棲以後,溫迎的心臟終於得以落回到實處。

跟著梁牧棲上車,聽他報上殯儀館地址,溫迎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去過那樣的地方,她常穿的衣服大多淺色,身上這件衣服是好不容易才翻找出來的。

因為被放置在角落,保持疊成方形的狀態,展開後有幾條揮之不去的深深褶皺。

溫迎想到被她換下的那件衣服,肩膀處也有輕微的褶皺,他們並沒有擁抱很久,因此那些褶皺不如身上的這件深刻。

她不感到遺憾,短暫的時間裡,她已經向梁牧棲給予了所能夠給予的安慰。擁抱無聲,但她還有承諾。

溫迎希望承諾的褶皺,也很深刻地留在梁牧棲記憶中。

以抵抗那些令他袒露脆弱,淋過雨水的,遍佈灰濛濛雨季的十八歲夏天。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