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言記得自己上一次睡覺,還是在高考秘境之內。
一直到現在,好久沒睡過覺了。
陳言殘破的寒冰肢體正在融化,露出新生的淡金色肌理。
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起細碎光塵,不朽意志還在修復肉身,為他蓋上一層金色衾被。
陳言緩緩閉上眼睛。
時間都好像變得無比粘稠起來。
惡意如此濃郁之地,卻是根本對他造不成任何影響。
恍惚之中,陳言好似看到了過往,看到了小時候,看到了金色的麥浪裡,妹妹陳妤一邊跑一邊對他招著手。
當那個名叫陳言的青年在車禍後,第一次站起來之時,一切就不一樣了。
一個武道之主的誕生,註定需要各種戰鬥與磨鍊。
很長時間內,陳言也喜歡如此。
他喜歡破限,喜歡武道。
甚至,如今的惺忪感都令陳言感覺不適,在進入夢鄉的上一瞬。
陳言竟是想著不該如此,自己不該睡覺,自己不該停下。
自己的路,還很長。
本源空間內,乾枯的悟道萬相種溢散彩華,不斷溢散出武道的真理,在澆灌陳言。
至於外界。
已經徹底鬧瘋了。
“意志之主?”
一座海島之上,夏未泯接收到沈可卿的彙報,皺起眉頭。
“是他嗎?”沈可卿有些猶豫。
夏寒舟微微搖了搖頭,斷掉通訊。
“為甚麼?”夏寒舟低喃一聲。
意志之主,不就是陳言?
當年,他在天驕試煉之中親眼看到了陳言開創武道的過程。
但陳言,為何要讓天下人為他鑄就神廟?
他要成為眾生之信仰?
夏寒舟心裡覺得不踏實,這是他第一次對陳言產生了一絲不祥之感。
畢竟,神權在很多時候,是大於皇權的。
如果人間真的存在一尊超脫一切的意志之主,那夏氏皇族又該如何?
這是夏寒舟必須要想的事情。
他是如今大夏的支柱。
也就在這時,夏祈的通訊打來。
“掌國,關於意志之主的事情,你怎麼看?”夏寒舟直接開口詢問。
“我……我也不知道,如果這一尊意志之主,他的本質是與古神一樣的存在又該如何?”
夏祈有些猶豫,他看不清。
意志之主的出現,對世界的衝擊力度太大了一些。
就算是夏祈也會變得猶豫不決。
所有人只知道,那一尊存在,很強大,僅此而已。
至於對方口中所言的,到底是不是真的,那就不知道了。
如果不是真的,他們可能需要面對一尊邪惡異存在。
如果是真的,那就更加恐怖了。
夏寒舟沉思了許久,連夏祈都這樣,可知意志之主的出現帶給世界多大的壓迫感。
“夏月王,你覺得,要不要……”夏祈欲言又止。
此刻,心裡竟是生出人為何如此弱小的感覺。
除卻古神,世界上竟是又出現一尊可能更加存在的龐然大物。
這人間到底怎麼了?
“建立吧。”夏寒舟輕嘆一聲:
“至於之後的事情如何,我會繼續調查。”
夏寒舟終究是沒將陳言乃意志之主的事情告訴夏祈。
他猶豫再三,還是相信陳言。
他明白對方之志向,到底有多宏大。
“夏月王如何調查?”夏祈問道。
“我……”夏寒舟無言。
此刻,大夏都是如此。
五族之內,意志之主出現所帶來的衝擊只會更大。
陳主、姬主、池主、陸主更是連夜開會。
不斷猜測,意志之主的出現到底會引起甚麼。
走到他們那種位置,想的事情只會越來越多。
一尊武道之主,一尊還活著的武道之主。
這就太過恐怖了。
對方難道真的是這個世界之外的存在?
那對方,對如今的人間到底又是何種態度?
如古神一般?
還是說,單純為了信仰?
陳主等人心裡,也生出了許久未有過的一抹情緒。
那一種情緒,名叫驚恐。
是生靈與生俱來的,對強大而未知的存在所產生的一種情緒。
對的。
未知而強大!
武道之主,就沒有不強大的。
尤其是,還活著的武道之主!
而意志一道的表現力,更是難以訴說。
因為,真的可以噬滅惡意。
連冰意,一個覺醒了不朽意志的人間武者,都可以憑藉意志一道逆轉生死。
那意志之主又該如何強大?
緊接著。
更令陳主等人震撼的訊息傳來。
大夏,鐵州。
竟是已經開始建造第一座意志之主神廟!
而建造神廟的命令,是由大夏如今的最高掌權者,夏祈所下達的。
這一則訊息流出,便是驚起千層浪。
大夏,已經跟隨意志之主所言,鑄造神將廟了。
其中意味,難以言喻。
畢竟。
如今出現過的意志武者,絕大多數都來自於大夏。
最早有記錄的,更是陸巡陽。
“我陳州,會建立神將廟。”陳主雙手抵在下頜處,雙眸平靜。
“如果意志一道可以傳播開來,天下惡意也會有所處理。”
這般說完,陳主直接結束通話了通訊。
“我陸州,也建造。”
陸主輕嘆一聲:
“可惜了冰意……”
他搖頭嘆息,但臉上的表情卻沒有太過悲傷。
他的確猜想過冰意就是陳言。
可是現在,冰意生死不明,人家陳言卻是如日中天。
陸主感覺自己猜錯了。
但,冰意已經這樣了,他也沒辦法了。
大勢每時每刻都在變化。
冰意如果可以破局,那就會成長到令人難以想象的地步。
如果冰意無法破局,死了便是死了。
姬主和池主皆是微微一怔。
冰意之事,透露著詭異。
陳主、宇主所表現出來的態度,都令人瞎想。
他們也沒看的太清楚。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冰意完蛋了。
“我姬州,也建立神廟。”
姬主開口,池主猶豫了半會,點了點頭。
各族開始建造意志之主神廟。
而意志之主的事蹟,更是不斷被傳播開來。
大世在變化。
就算是再傻的人,也反應過來了。
未來到底會如何,一切都要看意志一道的進一步發展。
還有那,難以形容的意志之主到底有多強大。
…………
“沒想到,你竟然也會睡覺。”
陳雲佑的聲音在陳言的耳畔響起。
陳言睜開雙眸,一股清明之感自大腦之中浮現。
輕鬆。
前所未有的輕鬆。
陳言看了一眼身體,在不朽意志的作用下,自己的肉身已經徹底復原。
陳言換上一身紅衣,站了起來,徒手捏爆四周的惡意黑潮。
【破:7/100】
驚喜來的有些快,【破】字破聖果的進度竟是不知不覺的來到了百分之七。
速度好快。
陳言也明白了過來。
就算冰意再怎樣證明惡意可破,但世人依舊會覺得破滅惡意距離自己很遠。
但意志之主不一樣。
意志之主是意志一道的開創者,他可以讓更多的生靈成為意志武者。
甚至,意志之主親口所言,可以隻手抹殺古神。
世人對意志一道的所有信仰,都會投入給意志之主這個偉岸而強大的存在。
陳言眸色閃爍著,他需要進一步的獲得信仰。
他需要讓意志一道與陳言,或是冰意結合起來才行。
當【破】字破聖果成長到百分之百的那一刻。
陳言或許,便真正獲得了與世界巨擘掰手腕的能力。
陳言掃向陳雲佑:
“傳送陣修復好了嗎?”
“好了。”陳雲佑點頭,緊接著有些猶豫道:
“你要如何處理我?”
陳言不語,只是靜步向著樓上走去。
也就在這時。
外界。
“夢!!!”
一道低吼聲自萬相島內城響徹起來。
“夢,你在哪?!!!”
陳長垣的幾乎是用盡所有氣血,才讓自己的聲音穿透重重惡意,傳到了此地。
但是,陳長垣卻永遠無法親自來到萬相塔內部一探究竟。
屬於他的夢之古神獸,早在前幾天便死在了陳言手中。
陳雲佑面色難看,此刻哪有時間關注陳長垣。
“對了。”向著樓上走去的陳言忽然開口道:
“你當初為何要救陳長垣?
我記得你之前說過,是與陳長垣之間有所交易。
我很好奇,他能與你交易甚麼。”
陳言當時以冰意之名,讓五族榜其餘天驕去獵殺陳長垣。
陸鳴元當時都要得手了,結果被陳雲佑給打斷了。
陳雲佑面色微凝:
“我告訴你,你可以放過我嗎?”
陳言眸色淡漠,直接轉過身去。
刺啦!
陳雲佑身上,萬獄幽霆忽然浮現雷絲,張牙舞爪。
“我說!”陳雲佑低吼一聲:
“是我父親讓我救下陳長垣。”
陳言身體微僵,猛的轉過身來。
“陳主?”
陳雲佑皺眉:
“是。”
陳言面色原地佇立了許久,才緩緩轉過身去,靜步向著樓上走去。
萬相塔三樓。
一尊尊早已腐朽的傀儡佇立著,其中一尊傀儡卻是躺在地上,明顯剛經歷過一場大修。
“萬相塔是用來給萬相島天驕闖關用的,陳氏記錄裡有記載。
有一尊傀儡的身上有超遠的傳送陣,一旦闖塔者不小心中招,直接會被傳送到萬里之外的一座孤島上。
那孤島上還有萬相島曾經敷設的一些機關傀儡。”
陳雲佑解釋道:
“我也是記起了這些,才知道萬相塔內有退路的。”
說罷,他直接啟動這傀儡之上的傳送陣。
嗡!
一道道旋轉的空間波動自傀儡之上溢位,不斷擴散,形成如黑洞一般的虛無地帶。
陳言一把抓住陳長垣,直接跳入這一處虛無之內。
剎那間,一股強大而無形的力量將陳言猛地拉扯進去,眼前的世界瞬間被一片黑暗所吞噬。
漆黑,漆黑。
一片的漆黑。
傳送通道的本質就是進入虛無之內,並且按照原先所建造的通道進行位移。
在虛無之內定位才是最困難之事。
一個遠距離傳送陣的建立,需要數千次的所錯和冒險才可以。
差不多五分鐘之後。
溫暖的陽光灑在陳言身上,微風輕輕拂過,帶來一絲海水的鹹腥味。
陳言眼前是一望無際的湛藍大海,海浪拍打著岸邊的礁石,發出悅耳的聲響。
在萬相島待了許久,陳言自己都要遺忘外界的感覺是如何的。
突然之間身邊沒有了惡意,前所未有的舒爽感浮現在陳言的肉身每一處。
“終於出來了。”
陳雲佑輕嘆一聲,眼裡也浮現出莫大的複雜。
也就在這時。
“陳言。”
一道略顯蒼老的聲音自不遠處傳來。
一身黑色長袍的夏寒舟雙手負後,橫渡而來。
“見過夏月王。”
陳言正要行禮,手臂被夏寒舟扶住:
“不必。”
夏寒舟一眼看穿了陳言的易容,看到陳言還略帶青蔥的面龐,心理感慨,笑道:
“我早就在此地等著你,萬相塔那裡的傳送陣只會到達這裡。
如果你還不出來,大宗伯那一撥人就會直接攻打萬相島了。”
陳言點了點頭,這還是他第一次與夏寒舟見面。
也就在這時。
夏寒舟看到陳言身旁,乒乓球大小的陳雲佑,微微一驚:
“這是……陳雲佑。”
“算是。”陳言開口:
“陳主害死了陳雲佑,陳雲佑自己也有保命手段,所有的記憶熔鍊進了這一尊小軀體之內。”
陳雲佑懸浮在半空,面色有些難看,他感覺自己的未來不會太好,只是皮笑肉不笑的拱手道:
“拜見夏月王。”
夏寒舟整個人還在呆愣:
“等一下!”
他擺了擺手,指向陳雲佑:
“你爸殺了你?”
陳雲佑面色鐵青的點了點頭。
“你爸為何要殺了你,你……”
夏寒舟明顯有些沒想明白。
陳雲佑也算是天驕啊,五族榜第一,肯定是天驕。
陳主為何要殺了陳雲佑?
陳主怎麼殺的?
夏寒舟看向陳言:
“我一直以為是你殺了陳雲佑。”
“不是我。”陳言開口道:
“錦之宮內有屬於陳主的秘密,就算是陳雲佑知曉,也不能活下去。”
夏寒舟點了點頭:
“我知道,之前池尋傳訊我了,當今的陳主才是害死萬相島的罪魁禍首。”
“不止如此。”陳言開口:
“當今陳主,並不是陳晟,而是上一代陳主。”
夏寒舟身體再度一僵,他又有點沒反應過來,他看向陳雲佑:
“按你這樣說,陳主兩千多歲,還可以生出陳雲佑?”
陳雲佑無言。
這他媽就是夏氏夏月王?
我們在說有關世界的危機,你在說陳主兩千歲生孩子?
不過,緊接著夏寒舟皺起眉頭,他發現了事情所不對勁的地方。
“如果當今的陳主就是一千年前的那一位,當今鎮壓陳州惡意的,又會是誰?”
夏寒舟說著,眸子一縮:
“到底發生了甚麼?”
“萬相塔內關押的是陳晟。”陳言娓娓道來,取出陳軼的屍體。
夏寒舟越聽面色變化的越大。
一直到最後,眼裡暴起一股寒徹人心的殺機。
“這一個嬰兒的屍體之內,大概就有誘發夏未泯體內惡意的導火索,夏月王請帶回去研究。”
陳言單手一抓,陳雲佑體內的萬獄幽霆也被他抓出,隨後陳雲佑被陳言拋給夏寒舟。
“還有陳雲佑,定然也知曉陳氏的極多機密。”
夏寒舟面色難看的點了點頭。
事情的發展,令他感覺到巨大的危機。
如果陳州的惡意無人壓制的話,那將帶給天下甚麼,誰也說不準。
緊接著,夏寒舟直接單手掐暈了陳雲佑,他看向陳言認真道:
“意志之主那件事……”
“是我所做。”陳言點頭,他從剛才就察覺到夏寒舟的情緒有些彆扭。
“你要幹甚麼?”夏寒舟抿了抿嘴,連忙改口:
“我不是質疑你,我有點沒明白你這樣做的目的是甚麼?”
陳言看向夏寒舟。
他心裡明白,這位夏月王其實與夏祈並不一樣。
夏祈早就是必死之人,所以一心為了天下。
夏祈,曾言夏可滅,人族不可滅。
但夏月王不一樣,對方的心裡依舊有著夏氏皇族。
意志之主的出現,挑戰了皇權。
“夏月王。”
海邊的陽光下,陳言眸色認真,海風輕輕撩動著他的頭髮。
“我陳言一心,只為滅除惡意,冰意所做,陳言所做,無非都是在告訴世人,惡意是可以滅除掉的。
但冰意是人,陳言也是人,是人就有侷限性,世人只會震撼,但不會相信一個人可以滅除那恐怖之存在。”
夏寒舟沉默,他看著年輕的武道之主,笑了笑:
“我沒別的意思,我只是想說……”
“夏月王。”陳言打斷了夏寒舟的話:
“我之武道崛起於自我之惡,所以我深刻的明白,阻擋世人的不是人世之惡,而是自身的恐懼與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