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往日。
當著天下之人面,冥魘貎帶走陳言。
這一刻。
李知一平靜佇立,冷眸看著身旁少女,感受著對方體內那恐怖的惡意與邪惡。
對方已經完全孵化,如今的樣貌,竟是與念力之主記憶裡的母神一模一樣。
似是感受到了李知一的凝視。
紅髮少女緩緩轉過腦袋,眸光如深淵般凝滯在李知一的雙瞳之上。
那雙猩紅的眼睛彷彿由億萬深紅宇宙熔鑄而成。
每一道細碎的血色光斑都在蠕動、分裂,蘊含著極致的惡,極致的冰冷。
李知一隻覺墜入無盡邪惡混沌之內,無法喘息。
但下一刻,李知一恢復平常,淡淡抬手:
“無需管我,繼續攻殺!”
他的聲音落下,震盪天地。
血陽胚胎之外,沈可卿等人面色變化。
十萬伐惡軍在最初的驚恐擔憂之後,一雙雙眸子恢復平靜。
“殺!”
陳旻率先吶喊出聲,衝向身前的古神獸。
十萬伐惡軍瞬間騰起,伴隨著一道道炸開的意志之力,衝殺而前。
冥魘貎冷冷的看著李知一,沒有人族該有的任何神態。
雙眸之中的猩紅倏然翻湧,旋轉。
轟!
器州上空,無盡惡意從齊龍江之內湧出,似是被抽乾了一般。
夏寒舟的身影出現,正在與十隻八階古神獸大戰。
見到周遭的惡意消散,湧向血陽胚胎,夏寒舟面色大變。
下一刻。
他卻是聽到了李知一那宏大的聲音。
“今日,本將倒要看看,能否親手斬下至強古神獸的頭顱!”
他的聲音震盪,充滿霸道,炸在所有人的心頭。
夏寒舟雙眸睜大,看著此刻的李知一,這一刻竟是沒有再說甚麼。
他的心中,依舊有著無盡震撼。
他要斬至強古神獸?!
怎麼可能?
李知一,只是陳言的一尊分身。
而冥魘貎這一尊至強,早已凌駕於眾生之上。
夏寒舟本能的就想要集結大夏所有絕顛戰力滅殺冥魘貎。
但看著此刻的李知一,他忍住了。
若是曉陽失去與五族聯盟軍對抗的絕巔戰力,那曉陽戰力就會出現虧空。
五族大軍可以直接橫推欽州,進入雲州、蛻州、包夾器州!
沈可卿看向被十尊古神獸包圍的夏寒舟,看到了對方緩緩的搖了搖頭。
下一刻。
沈可卿、長生王、血劍聖等人深深的看了一眼血陽胚胎之內的李知一,隨後衝入四方,誅殺各地古神獸。
卻見。
下一刻。
來自器州之內的所有惡意化作浩蕩黑暗的海洋,湧入血陽胚胎之內。
一整顆血陽瞬間漆黑,不斷漆黑,凝練,如同一枚吸收一切光焰的黑洞。
就這麼橫立於天穹之上,連大日都遮擋了,整片器州之內一片黑暗。
整個大夏,無數人驚恐的看著這一幕,艱難出聲:
“整個器州的惡意,全部注入那胚胎之內了!”
“祂……祂要讓伐惡大將軍吸收所有惡意!”
“用所有惡意蠶食大將軍,這……這,夏月王他們為何不去救?”
一道道顫抖,驚恐的聲音響徹起來。
誰能看不出來,冥魘貎要用一整個惡意世界的惡意來消滅李知一。
下一刻。
更加驚悚的事情發生。
血陽胚胎之內,那充盈一整枚胚胎的惡意竟是開始凝縮,不斷變小。
最終,化作一枚直徑三米的小球。
而紅眸冥魘貎,就平靜的佇立在惡意小球之外。
這一刻,連夏寒舟都眸閃驚愕。
一整個惡意世界的惡意凝縮為這麼大的惡意球體。
那這球體之內的惡意,該有多恐怖?
李知一要被徹底鎮壓了!
而冥魘貎始終面無表情,那般佇立著,就彷彿鎮壓了一整個大夏人族。
到目前為止,她的出現,她的出手,李知一沒有任何可以反抗的機會。
此刻。
李知一被惡意黑球鎮壓,這浩蕩惡意世界的所有惡意瘋狂灌入他的軀體之內。
異樣的感覺浮現。
陳言以及李知一、張灰炙、趙諸歸三尊新生體的腦海中有聲音響徹。
“你為何要對抗惡意,付出一切?”
平淡的聲音響起。
陳言的腦海裡,出現一個模糊的世界,模糊的人影。
永遠無法靠近,永遠無法看清對方的真面目。
依稀看去,是母神的樣子。
“人之一生,常伴苦難,死為終點,就算沒有惡意,生老病死、外人的擠壓,階級的剝奪,沒有終點。”
那身影平淡的開口:
“惡意特殊,也不特殊。
惡意,只是苦難的一種。”
身影緩緩抬手,光焰流出,化作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嬰兒。
他出生了,母親怨恨他,甚至在他出生之前,母親嘗試著各種手段令自己難產。
可他依舊出生了。
家庭拮据,他有三個哥哥,四個姐姐,家庭承擔不起他的養育。
所以,他被母親賣給了瞎子。
那瞎子讓他當眼睛,對他平日裡拳打腳踢。
他日夜哭泣,只能睡在草棚裡。
他總是滿含熱淚的看著天空,為何他如此之苦。
後來他長大了,瞎子死了,他自由了。
他認識了朋友,認識了一個喜歡的女孩。
他開始工作,勤勤懇懇,卻被朋友騙走了所有財產。
他怨恨過,卻又咬牙繼續開始。
努力工作,又賺到了錢,終於賺夠了彩禮,娶了那女孩。
但那女孩卻跑了,他的所有彩禮都回不來了。
他哭了,他啜泣命運的不公。
到了後來,他還是結婚了,生了孩子。
可他日夜操勞,卻被孩子瞧不起,孩子甚至不讓他接送,怕被同學看見。
他沉默著,活著。
後來,他離婚了。
孩子走了。
他就這樣,活著活著,直到有一天,長大的孩子回來了。
他看著孩子變得殷勤,變得開始照顧自己。
卻高興不起來。
因為,他要死了,而孩子對他表現出來的尊敬,只是為了他的那一筆錢財。
他回想自己一生,覺得自己或許不出生的話,應該會更好。
他想燒掉自己最後的一筆錢,卻最終無法下手。
那是他賣命賺到的錢。
他死了。
陳言靜靜看著,這個人就這般死掉了。
“他很慘嗎?”模糊身影開口:
“但人間比他慘的,還有很多很多。
這一次,我要給他一個不一樣的人生。”
模糊人影再度點指。
那人身上的光影流轉,重新出生。
這一次,他有了一個愛自己的母親與父親。
他有了一個快樂的童年。
可是,某日。
父親進山了,回來時身上出現了近距離接觸惡意才會有的傷痕。
父親看著他與母親,最終在某一天再度進山,沒有回來。
母親日日思念,白髮滿頭,失去了生命的活力。
他眼裡淚水湧現,進入深山之內,尋找自己的父親。
他尋找了很久。
找到了。
那是一個躲在石洞裡,不斷顫抖,渾身長滿眼珠與觸手的怪物。
“快走,快走……”怪物艱難開口,極力剋制著自己的慾望。
他呆愣著,彷彿世界崩塌。
如活死人一般的回到了家裡。
可是,家裡只剩下了一具冷冰冰的屍體。
他不知道,為何母親會將自己活生生餓死。
他只知道,他失去了一切。
他跪在地上,求問蒼生,為何待他如此。
他就這樣渾渾噩噩的活著,好在他遇到了一個很好的朋友。
對他,真的很好很好。
更幸運的是,他有了一個他喜歡,也喜歡他的女孩。
他們相伴,起誓要共度餘生。
他們有了孩子。
孩子很乖巧。
可是,村莊附近的山裡,由古神獸引起的小型戰爭爆發了。
他與兄弟被徵召,進入了軍武衛。
某一天,他們入山。
他看到一個個戰友死去,他看到一個渾身長滿眼珠與觸手的怪物在他面前吃了自己的朋友。
他絕望了。
他就這般渾渾噩噩的回到家裡,卻是發現了更加絕望的事情。
古神獸屠村了。
他的妻子沒有及時逃離,只剩下了一具殘軀。
他崩潰了,在無盡嚎啕之中欲要終了一生。
可是,他聽到了米缸裡的哭聲。
那是他不過三月的孩子。
孩子,活了下來。
“我若死,我的孩子怎麼辦?”
他掙扎著,艱難出聲。
終於,他活了下來,開始撫養自己的孩子。
孩子很乖,身高馬大,對他也很尊重。
他卻漸漸老了,總是坐在門口,盼望著妻子的身影出現。
“爸,給我找個媽唄。”長大後的孩子說道:
“我看村頭的王嬸……”
孩子說著,卻是突然聽到一道鳴笛之音響徹村莊。
古神獸暴動了。
如他昔年一般,孩子參軍了。
他拉扯著,不讓孩子進入軍武衛。
“爸,保家衛國是我的責任!”孩子說著。
就這樣,在日日擔憂之中。
他終於得到了噩耗。
一隻渾身長滿觸手與眼珠的龐大怪物吞食了孩子所在的一整個小隊。
當他聽到這個訊息時,他站著,面無表情。
他再也流不出淚來了。
他取出了一柄刀,抹過自己的脖頸。
刀太鈍了,他的脖頸只是出現了一道血痕。
然後。
咔嚓。
咔嚓。
他不斷的切著,彷彿感覺不到疼痛。
直到一道噗嗤聲響起。
他死了。
光影消散。
模糊人影看著陳言:
“他的第一世裡,沒有古神獸,可他甚麼也沒有,苦難一生。
他的第二十世裡,有了古神獸,他有過很多,但卻一一失去,苦難一生。
你……”
模糊人影似是露出戲謔的光芒:
“你認為他們二人誰更加悽慘一些?”
她緩緩走近,身影在陳言身旁隱現。
“若是苦難與幸福可以用數字來計算的話,他們二人一生之苦難總值,其實是一樣的。
甚至於,第二個擁有過很多第一世沒有擁有過的愛與關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