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巨人的低吼貫穿世界,當萬道金光如怒海狂瀾一般翻天覆地。
所有人的視線都被那一尊橫亙天地的金人法相所吸引。
巨人眉心位置,一身紅衣的李知一持刀佇立,渾身上下一道道血痕爆開,血水迸濺。
來自【鎮域聖相陣】的三百六十六道陣脈資訊衝入他的腦海。
來自一萬六千軍衛的力量向著他的肉身上下衝擊而來。
大腦劇痛,肉身撕裂。
【鎮域聖相陣】的難度遠遠超過【大夏龍碾陣】,李知一此刻所承受的壓力何止之前的百倍。
他的肉身都要崩散了,卻有源源不斷的不朽意志自肉身血痕內溢位,修補他的肉身。
“李知一,要撐不住了!”極道武身處巨人右眼位置,咆哮出聲:
“你撐不住的!”
“知一,散開大陣吧,大家一同赴死!”
金人法相腹部位置,張玉大吼出聲。
整個金人法相內部,一萬六千大夏軍武衛此刻一個個齊齊看向李知一。
誰人都可以看出李知一要撐不住了。
巨人口部位置,陳旻沉默了。
一向不滿李知一的他,此刻竟是說不出話來,只是牙齒緊咬,體內好似堆積著難以想象的怒意。
僅僅是剛才衝開金網,就讓李知一達到了極限。
陳尤青遠遠看著,看向那金人法相手中提著的血色長刀,眯起眼睛。
“聰明,竟然會想到讓血烙也成為陣法一部分。”
陳尤青暗歎連連,旋即看向李知一:
“可惜要撐不住了。”
她似乎已經看到金人法相崩散開來,李知一徹底失敗的下場了。
只是此刻,她表現的再平靜,依舊紅唇輕顫,眼底漾開難以掩飾的驚奇。
“精彩!”
陳尤青感慨出聲。
精彩!
凡人看到豬圈內的豬玀用盡一切力量逃出時,會生氣,會感慨,但也會覺得精彩。
大象看到一握螞蟻被火焰焚燒,整合一個球體,只為保護少許螞蟻活下去時,也會覺得精彩。
那是一個,被玩弄的,註定要死的卑微生命的掙扎。
那是一道道不甘的怒吼,是一雙雙憤怒的眼神。
而李知一,這一隻註定被宰的豬玀,不僅逃出了豬圈,還差點逃出了主人的庭院。
這是……
多麼固執而頑強的生命呢。
看著此刻肉身幾乎要崩碎開來的李知一,陳尤青的眼裡終於浮現出一抹欣賞。
或許李知一的意志之力來的太過突然,或許李知一的強大太過莫名其妙充滿算計的影子。
可這一枚不願落敗的心,是值得被人尊敬的。
金人法相左眼處,木子媯驚愕的看著上方的李知一。
這【鎮域聖相陣】乃是剛才李知一憑藉一己之力突然結印的。
李知一沒有陣法師的經驗,那一道道陣脈定是匯聚於他的體內胡衝亂撞。
難以想象不是陣法師的李知一此刻正在承受何等苦難。
“撤去吧。”
木子媯垂頭道:
“如今破開金網,我等便可衝鋒大戰,無需繼續維持了。”
她眼裡浮現出憤恨之色:
“你畢竟不是陣法師……”
木子媯的聲音落下,金身法相內一道道聲音落下。
所有的聲音衝擊進入李知一的腦海深處。
可他此刻卻是揚起腦袋,支離破碎的雙眸看向瓊天。
一股股熟悉而陌生的話語衝進了他的腦海深處。
“世界上,真有這樣的世界嗎?”
那是一道悲痛難掩,而充滿迷茫的聲音。
“世界上,真有這樣的世界嗎?”
甚麼樣的世界?
李知一不知道,但他清楚,這是曾經的他所說出來的話。
“**,救救我。”
又有一道聲音衝入他的腦海深處。
李知一眼底浮現迷茫之色。
有人,曾對他如此說過。
是誰?
是誰?
記不清楚了。
這是他以前的記憶。
這是他已經遺忘的記憶。
“此去人間萬里,看我能否東奔大海,以血覆天。”
“此心光明,惡意視我則畏懼,醜陋見我便慚愧。”
“人類無數年的歷史上,殉道者可能沒有開道者那般光彩耀眼。
但殉道者就是殉道者,他從未放棄過,他人生的盡頭是失敗,亦是開始。”
那日的他,明悟了一切,笑意燦然的對某人開口:
“他的墓碑,亦是豐碑!”
那日的他,當著很多人的面,義正言辭道:
“心無絕境,世無絕境。”
李知一雙眸怔然,這一刻他好似與世隔絕,所有對他的呼喚都被他忽略。
冥冥之中,他看到了自己曾經獨踏冰河,看到了龐大的巨人從海底升起。
恍惚中,他看到了自己行走於無盡的混沌與邪惡之中,從未回頭。
莫名之中,他看到了自己成為了渾身出手的觸手的怪物,在通天的冰牆之上,一拳拳的鑿出深坑。
那都是他的記憶。
他活過了無盡的歲月,他受盡了世間疾苦。
這一切,都是他的記憶,是他經歷過,或未經歷過的,但都是真實的記憶。
他的人生太短,他的人生又太寬。
他從不是天才,只是一個風塵僕僕從未停歇的苦心僧。
“我記起來了……”
李知一茫然的看著瓊天,有血淚自破碎的眼角流出:
“我記起來了。”
他大笑出聲:
“你為何要這般對我,你為何要這般對待你自己?”
“你從不虧欠世界,我從來未欠過!”
他像是瘋癲了一般的自言自語。
“瘋了嗎?”
陳尤青皺起眉頭,看著自言自語,肉身越來越趨近毀滅的李知一。
如果李知一就這樣死了,就只能讓陳旻成為血蠱了。
極道武怔愣的看向李知一,張大嘴巴。
超強的壓力,導致李知一陷入了瘋魔。
陳旻狠狠看去,一雙眼睛泛紅,嘶吼道:
“你給我撤去大陣,你給我活下去!”
他神色都變得猙獰起來,他討厭李知一嗎?
不。
他討厭的,一直都是這個不夠強大的自己。
木子媯看向李知一,眼裡浮現悲涼:
“他要撐不住了……”
但此刻,李知一卻是仰著腦袋,肉身被碎碎的金紅光芒遍佈,走向滅亡。
他好像看到了一個孤獨的背影,一直在風霜之中走去,一直消失在灰白的風雪之中。
他聽到了對方的話語。
很模糊。
那人在說甚麼。
直到下一刻。
李知一張了張嘴,學著那人低喃出聲:
“我不敢死……”
他的聲音落下。
極道武的雙眸瞬間爆紅,渾身顫抖。
金人法相之內,一萬六千名大夏軍衛向著上方看去,一個個的眼裡浮現悲慟,絕望之色。
陳尤青微微搖頭。
若是李知一就這般壯烈的死去,她會牢記對方。
但若是在生前如此不甘而悲傷的求饒於不公的天道,反倒令她失望了。
輸,應該有輸的樣子。
如陳言一般,輸也平靜,死也平靜。
而不是這樣,無能的暗歎。
曉陽方向,夏寒舟站了起來,一雙滄桑的眸子之中閃爍著甚麼。
陳旻身體僵硬,一動不動。
直到下一刻。
他的耳畔再度響起李知一的聲音。
“所以我拼命的活著。”
轟!
好似有萬道驚雷在陳旻的腦海深處炸響,他猛然向著頭頂看去,雙眸睜大,震撼到了極點。
轟!
戰線上方,夏寒舟渾濁老眼驟睜,嘴唇哆嗦半天,卻發不出半分聲響。
陳言!
果然是陳言!
夏寒舟攥緊雙拳,指節都開始泛白。
這就是,他親眼看到的開創了意志一道的意志之主啊!
瞞天過海,欺騙人間,陳言終於回來了!
夏寒舟的身體都開始顫抖,他的體內有氣血積攢,似是炸彈一般要在下一瞬爆發開來。
陳炁神色大變,看著這樣失態的夏寒舟,眼底終於有了慌張。
轟!
遙遠的天穹之上,有著一枚紅藍相間的星辰驟然閃爍。
池主出現!
“拼命的活著……”
陳尤青低喃,咀嚼著李知一所說出的這一句話。
下一刻,她的眼底滿是不可思議。
卻見,那即將破碎的金身法突然抬起手中長刀。
唰!
血烙刀光如赤色匹練,橫貫長空,瞬間斬向那遮天蔽日的根根藤蔓!
“不好!”
下方,率領姬州軍的金甲男子見到這一幕,瞬間大叫出聲,他瘋狂催發軍陣。
咔咔咔!!!
在巨人手中長刀落下的瞬間,一片片藤蔓壁障自姬州軍前方凝現。
然而。
咔嚓!
刀光所過,藤蔓壁障如朽木般崩裂,無數青褐碎片炸散,利刃殘片簌簌墜落。
“啊!”
“快逃!”
“啊啊啊!!!”
一道道慘叫響起,凌厲到了極點的刀光斬落,瞬間斬碎一大片的姬州軍。
噗噗噗!!!
大地被斬出一道長達十里的刀痕深淵,無數肉身被橫切兩半。
這一幕突然發生。
就連金身法相內的大夏軍衛都沒想到會這樣。
他們紛紛看去,卻見李知一的肉身已經瀕臨破碎。
那從肉身之內溢位的不朽意志卻如一根根藕絲一般極力牽扯著破碎的身體。
就好像,一個抓緊懸崖邊枯草不願墜下的生靈,越來越瀕臨滅亡。
陳旻一時之間失語,難以想象的看著這一幕。
木子媯看著這一幕,這一刀驚得她渾身一僵,眼眶瞬間泛紅,淚珠毫無徵兆地從眼中爆出。
生命之沉重,唯有意志可窺。
這一刻, 她直覺有難以形容的厚重感砸來,令她呼吸不能。
一萬六千個大夏軍衛此刻一個個面色掌控,難以呼吸。
他們可以感受到,有人在用最後的生機吊著他們的性命。
“結陣!快結陣!”
金甲男子嘶吼著,姬州軍瘋狂催動戰鎧陣紋,再建藤蔓防線。
剩下的姬州軍一個個的面色緊張,綻放氣血。
“他撐不住的!”
“他要死了!”
“只要抗住他一擊就行了!”
三萬多的姬州軍一個個低吼出聲,看著巨大的金身巨人,原本緊張的面色平靜下來。
金甲男子冷哼一聲,死死的看向李知一,如看待一個將死之蟲一般。
下一刻。
咚!!!
大地龜裂,金人左拳如隕星墜地,狠狠砸向地面!
轟!!!
狂暴的衝擊波席捲而出,尚未成型的藤蔓瞬間被震碎,數千姬州軍衛吐血倒飛開來。
“結陣,你們愣著幹甚麼!”
金甲男子大吼:
“他是要死了,但你們為何等死?!”
所有的姬州軍如臨大敵,此刻爆發全身氣血。
嘩啦啦!
無數藤蔓自大地深處躥升而起,一枚枚血紅薔薇綻放,毒刺銳利到了極點。
下一刻。
巨大的金光法相再度揚起長刀。
所有人張大嘴巴看著,那身處陣眼的男子明顯奄奄一息,但為何還能舉起這一刀。
“擋住!!!”
金甲男子咆哮。
唰!
一刀!
刀光如血月橫空,所過之處,毒薔花苞紛紛炸裂,幽藍毒汁尚未噴吐便被蒸發殆盡!
轟!
大地被斬裂開來,一瞬間上千軍衛的身軀被斬碎開來。
血光在大地之上升騰,向著金光巨人法相手中的血刀湧去。
準確的說,向著李知一手中的血刀血烙匯聚而去。
這一幕,駭人到了極點。
陳尤青雙眸緩緩睜大,震愕異常的看著。
與此同時。
距離陳尤青百里所在,十人佇立。
為首之人,乃是一個身穿白衫的老人。
白衫老人看向李知一,嘖嘖稱奇:
“意志一道當真特殊,竟然能這般本要死的人始終吊著一口氣。”
他一念至此,傳訊陳尤青道:
“尊上,在下龐海願意捕捉李知一,儘快前往前線,為我五族出力。”
龐海十人,便是陳尤青準備的後手。
姬州軍若是攔不住李知一,他們十尊創境便會施展陣法捕捉李知一。
原本,他們十人只需要等待陳尤青下令便可。
但如今大夏開戰,龐海又是一個從大夏叛變進入五族的創境。
這個時候,自然是想要立功表現。
五族為了招納他們這些叛變者,給出的資源是極為豐富的,殺敵也會獲取更多資源。
如今,龐海見到他們十人被李知一一人拖著浪費時間,便有些等不及了。
“你們等著,沒我命令,不得擅自主張。”
陳尤青的聲音自通訊陣盤的另一邊傳來。
龐海心裡無語。
他的身旁,一名女子開口:
“無需急躁,那人明顯撐不住了。”
女子冷笑出聲,乃是池州的一尊創境,池芳。
龐海點頭,旋即笑道:
“我只是不明白,為何要讓那李知一折騰到現在,分明捕捉此人,只是我等隨手而為罷了。
他是血蠱很重要,我們十人動手也不至於失了方寸,將其不小心滅殺。”
龐海的聲音落下,池芳幾人不開口了,一個個的面面相覷,心中也有此等疑問。
此刻。
陳尤青卻是感知著自身宇宙內的血烙刀柄。
刀柄與刀身有所聯絡,陳尤青可以感覺到,剛才李知一的兩刀下來。
血烙之內的殺意已經積攢到八成半了。
陳尤青遠遠的看著苟延殘喘的李知一,雙眸從震撼漸漸的化作了平靜:
“可憐。”
可憐!
她看到了一個拼命活著的人。
可這人不論如何都是死路一條。
甚至於,對方如今付出一切的滅殺姬州軍,也只是為了給血烙出世蓄積殺意。
這是一個不論如何也逃不出圈套的螞蟻。
她睫羽輕垂,指尖無意識摩挲衣角:
“你我俱是蟻,究其根本,並無二致。
不過各承使命,能否逃出天命,各有命術。
我是否逃出,尚未可知,但你逃不出了。”
她低喃出聲,李知一在這一刻獲得了她的尊敬。
但她知曉,李知一必死無疑,甚至死的滑稽。
李知一如此,她又何嘗不是如此,陳州何嘗不是如此?
陳言是如此。
這人間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