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言的本尊還在山洞最深處修行,山洞外部所出現的,只是他的一道真武之力分身。
查探著陸見夏此刻的狀態,陳言心中明白了一件事。
那便是,攘外必先安內。
五族,是陳言施行自己為天地換新此等大計的攔路石。
“不除五族,難以平天下。”
陳言眸中閃過殺機,他對五族曾有過幻想。
但一次次的經歷下來,他已經對五族再也沒有了任何柔和之感。
待五族之爭結束,陳言便準備直取五族之一。
滅一族之高階戰力,滅一族之所有反抗者!
滅族!
一股股冷意在陳言心底盤旋,當這一個詞語出現在他腦海裡的剎那,一切的氣息都變化了。
他如今,擁有著七十尊強大的創境。
甚至手握人造八階劫光境的強大手段。
他的這一股勢力,是極度強大的。
若是解決食夢貘,便可兵出險招,直入五族之內,讓五族認識到甚麼是真正的鐵血。
當日,陳言知曉萬相島之真相,知曉五族之內潛在的隱患之時,夏祈卻決定先隱瞞下來。
夏祈認為,即使大夏將此等機密告知五族,一樣不會改變五族亂夏的未來。
事實上,果然如此。
如此震撼世人的訊息被大夏透露出去,僅僅是讓五族互相產生了些許猜忌而已。
五族不是愚昧,只是根本已經走上了一條無法折返的罪孽長路。
“我已經給過五族機會了,可是沒人在意,沒人願意懸崖勒馬……”
陳言抬起頭顱,看向崎嶇的山洞頂部。
“我不想成為屠夫,可事與願違。
一切阻擋我之大計的,都將滅亡殆盡。”
陳言低喃出聲。
他是不滿血夏主之冷血的,相比之下,他的確更認同氣血之主。
可為甚麼要逼他?
為甚麼要令他去做一個劊子手呢?
陳言透過真武之力分身與陸見夏交流,本尊亦是感知而去,倏然眯起眼睛。
他在陸見夏的身上,感覺到了一絲異樣。
此刻,山洞之外。
陸見夏漸漸地從先前的呆愣,震撼,顫動之中走出。
她凝望著陳言,卻見那由雷光塑造的身影平靜踱步,開口道:
“昔日,我於萬相島化名冰意,在萬相神樹之下的地穴內,見到了被惡意殘害千年的萬相島千萬殘魂。
我以我之意志噬滅了他們,這句話是我那時說的,不巧被你聽見。”
陸見夏抿了抿唇。
模糊的記憶裡,那一個盤坐在地穴內的背影與此刻的陳言重合。
這是她唯一還記住的細節,如今卻是完全符合。
她鼻翼翕動著,心裡有著一萬個不願相信。
在自己失去記憶之時,自己或許便與陳言達成了某種合作。
自己從最開始,便是五族的叛徒。
羞恥感,無盡的羞恥與愧疚在她心底盤旋。
可伴隨著羞恥的,還有莫名的觸動。
“你與我之間……”
陸見夏欲言又止。
“是戰友。”陳言平靜道:
“亦是敵人。
一切都需要你的選擇,五族已然走到了大夏的對立面,你我雖曾並肩作戰,但未來亦有可能互相廝殺。”
他頓了頓:
“我不想騙你,若你依舊選擇加入五族,我會……”
“滅殺我?”陸見夏苦澀出聲:
“如果是你,見到有人怯戰逃離都會不顧情面直接滅殺,我若是成為你的敵人,定當也不會有甚麼好結果。”
她頷首凝視著陳言,銀牙緊咬:
“只有越親近你的人,才會知曉年齡在你身上是極度虛假的,世人都說夏主冷血,可誰能知曉,你陳言根本不遑多讓。
你看似令人親近,可若是誰擋了你的路,你都會毫不猶豫地滅除對方。”
陳言蹙眉,陸見夏失去記憶之後,對自己的觀感竟是如此冰冷。
即使已經並肩作戰,但依舊無比忌憚自己。
如今,算是敞開心扉,直接說出來了。
“我不會滅殺你。”陳言微微搖頭:
“頂多是關押你,或是鎮壓你的戰力,若是我連救過我的人都會滅殺,我與豺狼虎豹有何區別?
人心之惡要比世界之惡更加可怖。”
陳言身影平靜,冷血和心中惡意之間界限模糊。
想要找到真正的界限,更是難上加難。
正因如此,人才會掙扎,才會痛苦,才會渴望所謂的正確。
夏主,是模糊了界限的人,他冰冷之時,只會覺得那是該做的,那是對的。
他陳言,不是。
他這一生,都在對抗惡意,豈會向惡意妥協?
如今的他只是想告訴陸見夏,自己並不是對方想的那樣。
你誤會我了。
你不能誤會我。
我滅殺逃兵,是因為我可以看清人之情緒,是因為當時的五族與大夏之間並不和睦,互相猜忌。
我只是為了讓大家認識到誰才是真正的隊友。
我冷血嗎?
我所做的,難道不是求取兩全?
我屢次遭遇生死之威,難道不是為了不讓啟凡之事再度發生?
為甚麼你會認為我是那般的存在?
你不該如此。
陸見夏沉默下來,幾欲轉身離開,她緩緩開口:
“若是未來,你可改世,你會如何對待陸州?”
陳言平靜道:
“天下大同,日月換新,人族之敵只有惡意,也只是惡意。”
陸見夏神色微顫:
“這是承諾?”
“陸見夏。”陳言語氣加重:
“這不是承諾,你所記住的那一句話,亦不是承諾!
那是我的夙願,是我活著的價值,是我武道所向,是我存在的意義!
愚蠢嗎,幼稚嗎,我因它而活著!”
他的聲音刺入人心,斬釘截鐵。
“我為何要殺你的少師陸存央?
我已經告訴了他陳州的問題,可他告訴我,只要滅掉大夏,問題依舊可以解決。
滅掉一整個大夏,殺害億萬生靈,只為去填補陳主一人之私,你告訴我,滑稽嗎,愚蠢嗎?
他告訴我,當整個天下都錯誤之時,對的人只會是錯的。”
陳言低喝:
“我重傷之時進入紫寰定世鏡,他們幾人聯手,差點滅殺了我,僅僅差了一絲而已。
那一戰,要比對付池血更加艱險,比對付陳長遠更加困難,是我遇到過的最危險的一戰。
你告訴我,我如何不殺,我如何不滅?!
難道我要活活受死,等待著我妹妹的死亡、我父親的死亡,以及我的朋友、戰友全部死於五族的鐵蹄之下?”
陳言轉過身去。
那一日,陸存央幾人差點修改了歷史,差點做到了連陳主都無法做到的事情。
他將選擇交給陸見夏自己。
對方,失去了自己的少師、兄長,失去了記憶,失去了同族戰友。
之後的選擇,只會令對方更加痛苦。
對於陸見夏來說,選擇一條屬於人族的路,正確的路,是痛苦的。
陸見夏凝望著那一道頎長的背影。
恍惚之中,好似感受到了宇宙烘爐一般的熾烈溫度。
一個人的志向竟是已經可以宏大到如此地步。
有這樣的天神將,大夏是幸運的。
有這樣的敵人,五族是悲哀的。
或許,陸知微等人的到來,會徹底改變未來所發生的一切。
大夏的唯一薪火,或許就會在未來短短的幾日內徹底熄滅。
可人族,不該如此。
威脅人族的,是梵倪古神的甦醒,是陳主的陰謀與自私。
五族,錯了,錯的難以去悔改了。
陳言或許並非只是大夏的薪火,亦是人族的薪火。
陳言能做到嗎?
陸見夏一直期盼的,是意志之主,只有那般偉岸的存在,才可以改變當今人族的命運,才可挽滔天之巨浪,鎮無垠之惡意。
可意志之主不知何時到來。
陳言,可以做到嗎?
她緊抿著紅唇,終於在某一刻開口:
“你離開此地吧,有強者即將到來。”
陳言回首,看向陸見夏。
他可以在武道脈絡上看到陸見夏的所作所為,但卻看不到對方傳音的內容。
陳河幾人中,有人聯絡了陸見夏。
陳言眯起眼睛,剛才山洞深處的本尊就感覺到了陸見夏身上的一絲異樣。
難道是被動了手腳。
他人施展規則武學,總會帶給被施展者的一絲異樣。
正如陳言對陳嵐秋施展【御朽-聖凝原初】之時,不僅是陳嵐秋,就連陳河都感覺到了異樣。
這一絲異樣有時只是輕微至極的感覺,無法令人在意,但若是在意,便可令他人對你施展的規則武學失效。
就比如之前,陳嵐秋和陳河都感覺到了,但對話卻不自覺地轉移到了道侶之事上面。
當他們轉移了話題之後,也就代表著他們錯過了發現陳言手段的機會。
這一瞬間,山洞深處,陳言本尊體內浮現出道道生滅氣息,開始感知陸見夏。
旋即,陳言雙眸微凝。
陸見夏的身上,果然有著一道道不易察覺的生滅氣息。
或許,只是一種用於監視的規則武學。
當陸見夏和陳河中的某人聯絡之時,便被下了手腳。
與此同時,山洞之外。
“你離開吧。”陸見夏銀牙緊咬:
“他們知曉你的實力,但依舊毫無顧忌,只能說明,你根本無法戰勝他們。”
她攥緊拳頭:
“記住你說的話,你說那是你的夙願,我只當那是你的承諾。
你離開吧。”
陳言默然。
“你……”陸見夏一顫:
“你沒聽到我說的話嗎?”
她審視著陳言:
“夏龍等人無法離開,他們或是會死去,但這已經是無奈之舉。
你既承載著他們的期望,他們不會怪你。”
陳言看著陸見夏:
“你今日之選擇,是沒錯的。”
陸見夏垂著腦袋:
“那你何時離去?”
“我不離去。”陳言開口。
陸見夏抬頭看著陳言:
“你以為,我所說的是假話?”
“我可察覺人之想法,自然知曉你所說的,不是假話。”
“那你……”陸見夏凝視陳言:
“我知曉你很自信,你屢次戰勝強敵,可這一次不一樣。”
陳言太自信了,陳言從未放棄過。
陸見夏在之前已經猜到即使自己提醒,陳言亦是會拒絕。
可這是她經歷了心中煎熬後,才做出的選擇。
陳言,為何還會無視?
“我還想試一試。”陳言開口,身影漸漸消失:
“幫我告知申亦為等人,做好隨時迎戰的準備。”
陳言消失,陸見夏呆立在原地。
“你……!”
她都要氣笑了。
既然陳言本就不會逃離,那剛才自己醞釀了那麼久的情緒是要幹甚麼?
“你總不能每一次都驚險戰勝。”
陸見夏聲音響起,一直傳遞到山洞最深處。
“若是一直如此,你總有一天會失去生命。”
山洞最深處,陳言的聲音響起:
“我正是如此走來的。”
陸見夏抿了抿唇,無言以對。
與此同時。
虛空之中。
陳河等人看著身前所浮現的光影,面色各異。
光影之內,浮現出陸見夏的身影。
“我這後代,倒是有好大的志向。”陳嵐秋開口:
“只是,這也太自信了,都知曉有強敵到來,竟然依舊不懼。”
陳河狹長的雙眸眯起:
“我若是十七歲高考登龍,於世人面前拜將,十八歲成天神將,十九歲便手刃八階古神獸。
我可比他更加狂妄。”
他心情有些不好。
陸見夏已經走向大夏,無疑已經失去了被他追求的資格。
陸知微輕嘆一聲:
“希望你可以留見夏一命,我會帶她回歸陸州,接受五族法則的審判。”
陳河點了點頭:
“不過,也算是好訊息,知微,你幹得不錯。”
陳河不經意間已經改變了稱呼。
陳嵐秋嗤笑一聲,沒再言語。
陸知微倒是不在意的輕輕點頭:
“陳言太過自傲,他的意志之力的確是古神獸的剋星,但對付起人族,便不會有那般恐怖的效果了。
況且,陳河你是八階後期,天下八階榜第二十五。”
她繼續出聲道:
“那還等待甚麼,此間距離,我等半日便可抵達,滅殺陳言不在話下,而且還有夏龍、隱清霜等人。
全部滅殺,無疑是折斷大夏最後的期望。”
陳河微微搖頭:
“成大事者,越是即將成功之時,越是謹慎,我們的主要目的始終都是滅殺陳言。”
陳河眯起眼睛,太多人失敗在勝利的前夕。
不論是百分之一的成功亦或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成功,其實都是失敗。
他單手推出,虛空周遭的環境都突然暗淡下來,白日顯化夜色。
一輪皎潔的明月自他身後高懸,明月之下是一片無垠大海,波光粼粼浮現斑駁的月光碎屑。
這惟妙惟肖的一幕不斷波動著,在陳河身後凝聚成一面直徑十米的巨大陣盤。
一股股冰冷危險的氣息自陣盤之上緩緩盪開,令陳嵐秋和陸知微都是面色微顫,連忙遠離了陳河。
“冥海大陣。”陸知微低喃出聲,她瞭解一些,這是一座神級大陣。
需要至少兩尊八階後期催動,陣起則國滅,乃是記錄在歲月史書上的一座恢弘陣法。
沒想到,陳河竟是可以以一人之力催動。
陳河要直接開啟神級大陣滅殺陳言。
陳河雙眸閃爍著,身後大陣內,無盡的漆黑冥海之上,忽有水波盪漾開來。
一尊人身魚尾的美豔女子從海中游出,就這麼出現在海面之上,那一雙湛藍的眸子好似突破了維度的壓制,一直凝視著遠方。
“此陣發動,方圓十萬裡的山河都會碎滅。”
陳河平靜開口,臉上竟是浮現出一絲狼狽之色,好似燈枯一般有了些許暮色:
“接下來的,只需要蓄積能量便可。”
“需要多久時間?”陳嵐秋眸色閃爍著,開口詢問。
“此刻便能發動,可滅八階中期。”陳河雙眸浮現冷色:
“我將蓄能兩日,將冥海大陣之威勢提升到最絕頂。”
陸知微輕點下頜,單手一揮,一座純粹由氣血構建的雲臺出現在三人腳下。
緊接著,雲臺飛渡,帶著三人向著陳言一方飛去。
也就在這時。
轟隆隆!!!
一座直徑百里的巨大山脈倏然崩斷,迸濺的碎石裂口處全然是死寂的漆黑之色。
“此方世界,越來越枯竭了。”陳河感嘆一聲:
“這到底是甚麼手段,陸巡陽……又變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