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如同被冰封一般,短眉女童的身體都被定格在了虛空之中。
陸巡陽到來,無盡的空間在他的腳下崩解開來。
殘破的白袍獵獵作響,斷臂處的金紅烈焰焚燒著溢散的惡意,彷彿連時空都在他的氣息下戰慄。
他詫異的看著陳言,眼裡暴起欣賞:
“這就是的你的破局之法嗎?”
陳言氣息萎靡,若不是那一半的古神氣息已經被他的意志領域強行鎮壓,也變得無比虛弱。
如今的他早已死去了。
他屹立在瓊天之上,俯瞰著蒼茫大地。
“我的某段記憶被人抹除,我的一切都被算計了,可破局之法,永遠存在。”
陳言平靜開口,看向天間的某處。
陳長垣的身體已經爆開,但消失之處,卻有著一團吸收一切光源的漆黑之物。
黏膩,醜陋,邪惡,難以描述。
那是另一半的古神氣息。
已經被陳言原先鎮壓,如同苟延殘存的嬰兒一般不斷髮出扭曲的哀鳴。
“哈哈哈哈!!!”
黑色的光柱之中,一箇中年男子狂笑著,身體開始散滅。
他名叫沈勇,早已與陳長垣簽訂了命印。
他潛逃而來,偽裝面龐,生死一戰。
陳長垣身死,他自然也會死。
所有人看著他,看著他的身體漸漸化作齏粉散開。
他們的眼裡浮現悲傷。
如今,戰鬥勝利了。
可有人卻要因為勝利而死去。
陳言靜靜看去,依照他的陣法才能,是無法解開命印的。
“天神將!!!”
沈勇臉上帶著笑意,不斷毀滅的身體深深躬下:
“你逆轉人間,滅除天下惡意的理想,永不會滅亡!”
他大笑出聲,伸展雙臂,擁抱了整個世界。
“今日功成,我沈勇已然獲得了……”
他徹底死去。
天地間,猶有聲音迴盪。
“不朽!”
夏龍等人動容,有個名叫盧靜秋的女子已經泣不成聲。
陳言默默的看著這一幕。
他已經做到了儘自己最大力量的保全,可依舊會有人死去。
若是他從一開始就解除夏龍等人身上的禁制,只會更多人死去。
他可以解除嗎?
他自是可以解除。
他連純真陽界都可以轟碎。
陳言沉默,他只是不願讓啟凡那般的事情再度發生。
他已經做到最好了。
他應該已經做到最好了。
他還不夠強嗎?
他難道還差很多嗎?
在開戰之前,陳言突然意識到自己被人算計。
他的某一段記憶被人消除。
敵人的目的,不是自己,而是陳長垣,準確的說,是陳長垣體內的生滅氣息。
他是棋子,但棋子若想破局,有兩個方向。
一,便是轉化自己在棋盤之上的重要性,所以陳言以棋局之外的意志之主算計,將陳長垣體內的古神氣息轉移到自己體內。
但這個方法,算是成功,也算是失敗了。
因為到最後,也只有一半的古神氣息落入陳言體內。
至於二,便是直接引來棋局之外的存在。
這一個存在,要強大,可以抵抗生滅氣息的攻殺,可以逆轉這一切。
那只有陸巡陽。
在陸無異自爆之時,世界被打穿,陸巡陽差點降臨之後,陳言就明白。
第二個方法是可行的。
但陸無異太過弱小,即使是自爆也無法將純真陽界的口子撕開的更大一些。
陸無異不行,陳言可以。
陳言的一切意志之力全部澆灌在了陳長垣體內,不僅噬滅了陳長垣的惡意與古神氣息。
還在陳長垣的體內,凝結出了一枚蘊含著恐怖意志之力與生滅氣息的【破虛-聖凝原初】。
這是陳言耗費自身一半力量所凝結的一擊。
若這一擊失敗,那陳言便徹底失敗。
所幸,成功了。
純真陽界由內而外的被爆開,陸巡陽降臨了。
這一戰,從來不是陳言與陳長垣的戰鬥。
而是陳言和食夢貘之間的互相算計。
陳長垣,是被算計的最狠的那一個。
不僅是陳言和食夢貘在算計對方,逆九劍內的真意之主殘留意識,乃至提前自爆的陸無異都在算計對方。
被四方算計,陳長垣必死無疑。
同時。
四方天地之內的夏龍,巫松、張超等人已經徹底瞠目結舌的看著陳言。
剛才所發生的事情,他們根本沒有想到。
直到現在,才發現陳言的目的遠遠比他們想到的還要高。
原來,陳言早已意識到更加強大的敵人,早已在背後做好了對策。
這,震撼人心。
短眉女童無身體僵硬在虛空,緩緩張開嘴巴。
“誰抹除你的記憶了?”
倏然,玉那暴怒的聲音自一根根斷裂的肉腸之上響徹起來:
“誰抹除你的記憶了?”
他尖嘯著:
“無,你自作主張,抹除了他的記憶,令他察覺到了。
我早已說過,他身具生滅氣息,太過特殊,不要對他施展規則武學。
我早就說過的!
我的謀劃沒有錯誤,一切都是你的原因!
誰叫你擅自去抹除他的記憶!!!”
玉很快明白了過來。
他根本沒有做出抹除陳言記憶的決定,但可以抹除他人記憶的存在,除了玉還有誰?
“都是你,都是你啊!!!”玉嘶吼著:
“你毀了一切!!!”
無的面色煞白:
“我沒有,我沒出手過,我沒有抹除過他的記憶!!!”
她驚慌收回的伸出手:
“我真沒有,食夢貘尊上,玉,我沒有……!”
她臉色煞白如紙,雙眼圓睜透著驚恐,睫毛劇烈顫動,唇瓣不停發抖。
陳言靜靜看去,淡漠的眸光終於變化。
他可以感知他人情緒,怎能看不出來無說的是對的。
不是對方抽離了自己的某段記憶?
是誰?
陳言的神情瞬間肅然了起來,他環顧四周。
是誰?
還有誰在算計他?
他錯估了某個存在。
有個更加隱秘的存在,還在算計他。
是誰?
高空之上,陸巡陽的面色變化,他看出了陳言此刻的神色所表達的意思。
還有人在算計。
是誰?
此刻,就連陸巡陽都是心裡一沉。
嗡!!!
他雙眸倏然睜大,如怒目金剛,一手向著大地壓下:
“滅!”
一字落下,如天憲律令。
轟!!!
無形的威壓如太古神山傾軋,無的四肢瞬間扭曲爆裂,鮮血與碎骨濺射,化作漆黑的血水散開。
“不!!!!”
已經變成肉腸的玉尖嘯出聲,但卻在急速的散滅開來。
轟轟轟!!!
一根根鎮壓在創境武者身上的漆黑光柱散滅開來,食夢貘的規則被瞬間驅散開來。
“還有誰在暗中?”
陸巡陽凝視四方天地,踏血而立,眸光如刃。
他的眸光倏然投向那一團難以形容的古神氣息。
“陳言……”
“陳言……”
“陳言……”
一道道痴狂的囈語在其內響徹著,難以描述的惡念在其內生長著。
陸巡陽摒棄了自己滅除這一道古神氣息的想法。
事實上,如今的他被壓制的很厲害,不能做那般冒險的舉動。
他單臂一揮,金紅的意志之力化作萬千根鎖鏈瘋狂向著整片世界傳遞出去,欲要控制此方世界。
轟轟轟!!!
無數道恐怖的爆炸聲響徹起來。
無盡的生滅氣息在虛無之中被噬滅,被破壞。
呷!!!
古老的低鳴在整片天地之內響徹起來。
陳言等人的身體都開始虛幻起來,陸巡陽在解除他們本尊與此刻身體的聯絡。
“純真陽界的創境。”
陸巡陽看向巫松等人:
“你們無法直接離開,隨我廝殺,滅殺食夢貘!”
巫松、紅宓等人面面相覷。
“可此世界還有普通生民,他們該怎麼辦?”巫松艱難開口。
“普通生民?”陸巡陽眸色沉默了下來:
“此方世界,已經沒有普通生民了。”
他的雙眼看透世界。
眸中閃過悲憫,只是靜靜說著,卻有著難以訴說的恨意與憤怒在心底醞釀。
蒼茫破碎的大地之上,到處是焦屍,到處是無聲的哀嚎。
一戰之間,陳長垣屠滅純真陽界千萬生靈。
死了,死了,一切都死了。
在引血陣的恐怖滅殺之下,哪怕是一千萬人也如蟲蟻一般被徹底吞噬了。
陳言站在高處,俯瞰滿目瘡痍的大地,眼神深邃而沉重。
他嘴角緊繃,眉宇間凝結寒意。
純真陽界的土著創境一個個呆立住了,他們的雙眸都空洞了起來。
“假的,哈哈哈。”
“怎麼可能,血鎮和橫古鎮,可一共一千萬多人。”
“陳長垣是畜生,但畜生也不該這般的,你一定是看錯了。”
他們笑了起來,臉色越來越蒼白,身體開始發抖。
巫松呆滯,他緩緩的張開嘴巴:
“哈……!”
他好似氣都喘不過來,乾澀的,噁心的,難以接受的某種東西已經卡在了他的嗓子眼裡。
他的雙眸開始顫動,猩紅,直到某一刻:
“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雙眼猩紅了起來,整個人如遭雷擊,彷彿靈魂被抽離。
他張大了嘴巴,看著陳言,看著陸巡陽,他的腦袋不斷挪轉,抱著臉龐的手將臉都劃出了一道道血痕。
“一千萬啊……”
“一千萬啊!!!”
“到底是怎樣的人,可以吞沒一千萬生民,到底怎樣的畜生,他敢這樣,他怎麼敢這樣的!!!”
轟的一聲。
巫松如癲狂的血獸一般爆發,向著那一團古神氣息撞去。
他要自殺,如飛蛾撲火。
他的一切,都消失了,就在剛才。
嗡!!!
一股股力量自陸巡陽的身上溢散,令巫松周圍的空間都凝固了起來。
也就在這時。
陸巡陽的身體微微一震,他的肩膀之上倏然出現了一個雙眸猩紅的嬰兒。
這嬰兒就這般突兀的出現。
“冥魘貎。”
陸巡陽淡漠看向肩膀,與那一雙猩紅的雙眸對視:
“你出來了。”
剎那間,所有人包括陳言只感覺身體似是被無數雙冰冷的血手擒住,身軀沉重到了極點。
無窮的惡意如同鎮壓天地的巨手一般,瞬間將他們本來要退出此世界的意識再度回歸。
世界在震盪,天地在嗡鳴。
墨色浮現,將一切佔據。
“冥魘貎!”
夏龍低吼一聲:
“祂出現了!”
陳言身體沉重,頭腦眩暈,這一刻的他終於開始失力了。
陸巡陽的面色冰冷了起來,無窮無盡的規則之力向著他束縛而來。
不僅是冥魘貎,此方世界的一切都在將他逼出去,不讓他進入。
他的身體開始腐朽,頭髮開始花白,一隻閃爍金光的獨眸開始肉眼可見的枯萎。
一股股腐蝕一切的力量自他肩膀之上的冥魘貎身上溢散出來。
陳言視線變得渾濁,隱隱約約之間見到了一尊渾身沐浴混沌與惡意的龐大存在,彷彿隔著混沌在凝視著自己。
“失敗了……”
有人哀嚎一聲:
“不只有食夢貘,還有冥魘貎……”
陸巡陽的身體開始破敗,瞬間垂垂老矣。
“如此逼我,繼續下去,你必死無疑。”陸巡陽淡漠出聲:
“你想死嗎?”
饒是他也沒想到,原本一直處於血陽胚胎之內,處於孕育階段的冥魘貎,直接停止了自身的孕育,也要阻止他帶走陳言等人。
如此下去,冥魘貎必定會死。
註定會被他手刃。
但今日,他抵擋不住對方。
他伸出手,血肉消失,白骨盡顯,在擠壓著體內所有的生滅氣息與意志之力。
“失敗了……”
有人低沉開口,垂下腦袋。
“走到了這一步,依舊無法成功嗎?”
柯青璇身體從高空墜落而下:
“巡陽神將,帶走陳言!”
她近乎哀求的開口:
“帶走他,陳言不亡,天下不滅!”
她聲音悽慘,身體開始劇烈顫抖了起來。
“帶走陳言!”夏龍咆哮:
“帶走天神將!”
已經如朽木一般的陸巡陽看向陳言,這一刻緩緩伸出手。
“欽州陳言。”
陸巡陽倏然笑了,他遙遙看向遠方,那裡申亦為的意志神軀正遠遠的躬身。
陸巡陽雙眼之內閃過無盡複雜,最後又變作冰冷,對著陳言開口:
“這天下,沉重與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