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堇的一句話直接把姜元說呆愣住了。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種愔然之態，彷彿靈魂已遊離於塵世之外。
嘴角微微下垂間忽然輕笑一聲：
“長得好看就是了不起哈。”
姜元的話音落下，對面還在獰笑著的程樂竟是深有感受一般，眼裡也浮現慍怒之色：
“長得好看的都該死！”
吼吼吼！
一道道低吼聲響起。
渾身閃爍漆黑雷光，長著四肢手臂，早已被惡意轉化為古神獸的湯暢低吼一聲。
姜元掃了一眼湯暢，苦笑一聲：
“湯師兄啊，你怎麼成這樣了。”
他跟陳言說過，自己進入夢淵第三層，就是為了找到湯暢。
顯然眼前的湯暢，並不是他想要見到的。
姜元眸色暗沉，他來夢淵第三層到底是要幹甚麼？
他給陳言說，是為了找到湯暢。
給羽昶昇那邊的反饋，是為了尋找誅殺陳言的機會，而進入夢淵第三層。
所以，他進入夢淵第三層的真實目的是甚麼呢？
姜元搖了搖頭，眸底第一次浮現一絲肅殺的冷意。
一旁，三堇垂著腦袋，臉色慘白，氣息低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悒鬱。
她救陳言不是為了甚麼陳言長得好看。
也不是甚麼愛上了陳言這種爛俗的東西。
這是任務。
是夏寒舟給她的任務。
在她的母親背叛大夏，整個世界都敵對她時，只有夏寒舟護在了她的身前。
養育她，教導她，給了她一個完整的人生。
所以，當夏寒舟說出‘她可以死，但陳言不可死’的這一句話時。
三堇便認定了，這是她必須要做的事情。
如今，她算是成功了嗎？
她不斷疑問著自己，愈加頹然。
也就在這時。
篤篤篤。
地下石屋，通往主屋的樓梯木門被人敲響。
程樂雙眸陰寒，爬上樓，只開啟了一個門縫。
門外，頰畔長著金羽的程子榛帶著抱怨道：
“爸，你讓記嬢嬢叫我提前回來幹甚麼？”
程子榛嘟著嘴，很是不滿，明明自己還想和陳言多待一會的。
程樂眼裡的陰寒消散，反而浮現出溫和的笑意：
“外面太危險，叫你早點回來是對你好。”
“可是……”程子榛開口。
“好了，去休息吧，明天陳言回來，你依舊有機會和他說話的。”程樂勸解道。
“好吧。”程子榛點了點頭，略帶遺憾的轉過身。
女兒轉過身的剎那，程樂的嘴角忽然勾起一個可怕的弧度，他舔了舔嘴唇，眼裡的惡意濃烈到了極致。
被這惡意包裹，程樂的身體開始顫抖，呼吸開始加速。
“子榛！”程樂連忙開口。
“咋了爸。”程子榛轉過身來。
程樂的面色瞬間變得溫和起來，柔聲道：
“把你弟弟帶到地下室來。”
程子榛詫異道：
“爸，你說過，我們不能進入你的地下室。”
“沒事。”程樂輕柔道：
“把你弟弟帶過來。”
“哦哦。”程子榛離開，眼裡還閃爍著一絲期盼。
期待著與陳言的再次見面。
她紅著臉蛋，見到陳言的第一眼，她的心臟就跳個不停。
這就是一見鍾情的感覺嗎？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自己離開後，她的父親就像是一隻狗一般蹲了下來，大口呼吸著房間內的空氣，樣子病態到了極點。
地下室內。
姜元人都看麻了。
他被捆在石柱上，只能看到地下室樓梯口的一角。
就在這一角內，程樂趴伏在樓梯上，身體不斷的扭曲著，腦袋露出門外，呼吸的頻率高到了極致。
…………
外界。
一個別墅內。
“甚麼！”
陳曦鳶尖叫一聲，手裡的杯子摔在地上，整個人的眼裡都浮現出驚懼之色。
她的對面，一個光幕橫立於半空之上，陳氏二長老的身影出現在光幕內。
“慌慌張張的，大長老出關能把你嚇成這樣。”二長老皺眉出聲。
“二爺爺，大長老已經進入……大夏了嗎？”陳曦鳶呼吸急促的問道。
“進入了。”二長老開口道：
“就是為了陳言，我也沒想到大長老竟然會直接結束閉關。”
鶴髮童顏的老人渾身溢散著淡淡光暈，氣息絕倫，端起一個精緻的琉璃茶杯細細的抿了一口：
“我這邊查清楚了，雲夢那一個旁系還真是大長老那一脈的。
如果陳言要歸族，大概就是入大長老門下。”
二長老靜靜說著，陳曦鳶的臉色都已經煞白到了極點。
陳言觀想了那一枚七階拳意石，自身體內絕對會形成惡意結晶。
這一枚惡意結晶，整個世界上基本上都不會有人感知到。
除卻大長老。
五族陳氏大長老。
那是一個絕對的狠人。
而且，大長老對惡意感應極為敏感。
一旦感應出那一枚惡意結晶，陳曦鳶就完蛋了。
如今陳言的價值，絕對不是她一個陳曦鳶可以比肩的。
原先大長老一直閉關，陳言也沒如此出彩，陳曦鳶自然不在意。
但現在，一切都變了。
看著光幕內的二長老，陳曦鳶下意識的就想要跪下，坦白一切，求二長老救自己了。
“二爺爺，那陳言，我們……”
“不爭了，讓給大長老，不過我們這邊還是要交好。”二長老開口道。
陳曦鳶的面色更是煞白。
完了！
“對了，還有一件事要你查一下。”二長老開口，卻見陳曦鳶此刻整個人都在發呆。
“咳咳！”他乾咳一聲。
陳曦鳶這才慌忙開口：
“二爺爺……請講！”
二長老不滿的掃了一眼陳曦鳶，繼續道：
“大夏那邊得到的訊息，掌國府發出了將星令。
如今整個大夏，沒有參與戰事或是已經結束高考的所有將星都在往曉陽市那邊趕。
你剛好在曉陽市，調查一下，掌國府發出將星令是要幹甚麼。”
他的聲音落下，陳曦鳶呼吸一顫：
“將星令？！”
“怎麼，我在陳州都知道的訊息，你不知道？”
二長老皺眉。
陳曦鳶連忙點頭，心裡卻是震撼無比。
將星令出，那就是天下大事起。
到底是發生了甚麼事，導致掌國府會發出將星令呢？
而且，天下將星為何要往曉陽市這邊趕？
怪異！
大事！
陳曦鳶大腦都有些暈眩。
這兩件事襲來，她整個人都有些不好了。
不過，與將星令比起來，她更擔心大長老出關之事。
因為，這件事可能會要了她的小命。
要是陳言死在高考秘境就好了。
陳曦鳶如是想到。
只要陳言死了，那一切都結束了。
她暗害過陳言的秘密也會徹底被掩蓋下去。
陳言，是人才。
更是一個愛慕她的人才。
但如今這個人才，她要管控不了了。
而且，還會害了自己。
要是陳言死了，那就好了。
陳曦鳶心裡如是嘶吼著。
她看向窗外，看到了那巨大高考榜單之上。
【第一名陳言：四十八億兩千萬】
【第二名羽昶昇：十八億七千九百萬】
【第三名張洛白：十四億五千萬】
【第四名祝慄慄：十三億一千萬】
…………
陳曦鳶有些暈眩，屬於陳言的名字高掛第一，太過耀眼了。
即使在尋陽塔內的羽昶昇等人積分暴漲，也遠遠比不了陳言。
尋陽塔乃是高考秘境最大的機緣所在。
到了一百層後，所獲得的積分會遠遠比一百層以下的高。
所以最頂端的天驕，都去了尋陽塔。
但是他們估計也想不到，在尋陽塔拼搏的他們，竟是比不上一個還沒去尋陽塔的陳言。
陳言之名，不僅要聞名欽州，還要聞名大夏了。
這樣的天才，要如何才能死在高考秘境啊。
陳曦鳶有些絕望，感覺自己徹底搞砸了。
也就在這時。
陳曦鳶眸色微變，聽到了外面的議論。
嘩的一聲。
陳曦鳶的身影消失在客廳之內。
光幕之中，二長老一怔，眼裡浮現出一絲慍怒。
自己這個後輩，有點太不尊重他了。
很快，陳曦鳶的身影再次出現在客廳之內。
不一樣的是，此刻的陳曦鳶臉上竟是有著一抹潮紅。
“發生了甚麼事了？”二長老冷聲詢問。
陳曦鳶忍著心中的喜意，開口：
“是軍武那邊在吵，申請夏氏干預高考秘境。”
二長老皺眉：
“軍武瘋了嗎，夏氏從未乾擾過高考秘境。
是有軍武考生在高考秘境出事了嗎？”
陳曦鳶點頭：
“陳言進入了夢淵第三層。”
她的聲音剛過下。
“甚麼！！！”
光幕內，二長老暴吼一聲，渾身一道道漆黑光焰暴起，如淵如獄。
“蠢貨！”二長老低吼一聲：
“這陳言到底有多蠢，敢去夢淵第三層，那些去夢淵第三層的考生可都沒出去過。”
二長老暴怒且失望。
他沒想到陳言如此自大。
“可是陳言還有棄權牌。”陳曦鳶開口。
二長老無奈一聲：
“這夢淵第三層很古怪，一旦進入，惡意便會蠱惑你毀掉自己的棄權牌。
你以為那些進入夢淵第三層的考生為甚麼會出不去？”
二長老說著，陳曦鳶轉過身去。
她嘴角難掩情緒的浮出笑意。
此刻的感受，就好像自己明明要被斬首示眾，忽然間來了赦免令牌一般。
陳言進入了夢淵第三層，進入的好啊。
最好死在裡面。
這樣她對陳言所做過的一切，都會人不知鬼不覺。
大長老永遠也發現不了陳言，而她也可以高枕無憂了。
她笑了起來，忍著身體不顫動，但眼裡的狂喜越加濃烈。
…………
“她是自己找死的。”
地下石屋內，程樂眸光陰鷙的低語著，緊接著抱著腦袋。
但是很快，態度瞬間轉變，聲音溫柔，眼裡滿是垂愛之色：“可她是我最愛的女兒。”
下一刻，程樂變得癲狂，眼裡暴起血絲：
“不對，她就是一個賤人，見了那陳言，眼睛都要鑽到別人懷裡了。”
緊接著，他的神色又變得溫柔了起來。
“可是她是我女兒啊。”
他就這樣，一會癲狂，一會溫柔。
極致病態的自說自話。
姜元無語的看著這一幕，開口：
“說實話，被你殺了，簡直是在侮辱我。”
轟的一聲。
程樂一腳轟在姜元的肚子上，低吼一聲：
“你給我閉嘴！”
吼！
長著四根臂膀，身爆墨雷的湯暢亦是低吼一聲。
姜元心裡低罵一聲，隨後道：
“你不是程樂。”
那一旁，程樂還在自說自話，姜元卻是突然低吼道：
“你到底是誰，你根本不是程樂！”
程樂轉過頭，陰狠至極的看著姜元：
“你甚麼意思？”
姜元冷笑：
“程樂，你還沒發現嗎，你已經不是以前的程樂了。”
程樂一怔，隨後眼裡浮現出癲狂之色：
“是啊，我早已不是以前的程樂，現在的我……”
姜元卻是根本不給程樂開口的機會，繼續道：
“你知道的，我們每一個人的體內微粒每天都在新陳代謝。
終有一天，我們的渾身上下所有細胞、骨骼都會變成新的。”
程樂怔然，看著姜元。
“那時的我們，還是現在的我們嗎？！”姜元低吼，此刻似是癲狂了起來一般。
程樂皺眉，這一刻認真的看著姜元：
“你……你在說甚麼？”
“我是說，當我們的身體不斷代謝之後，我們總有一天，就會變成另外的一個人。
這是世界的真相，是早已公佈於人世的終極奧秘。
但無人關心過，甚至根本沒注意到自己已經不是幾年前的自己了。”
姜元狂笑道：
“今日的自己殺死了曾經的自己。
我姜元殺死了以前的自己，你！”
姜元狠厲至極的怒視程樂：
“昨日的程樂，早已被今日的程樂殺死了！！！”
他暴怒嘶吼，此刻揚起腦袋，眼裡流下淚水，哽咽道：
“我早已經死了，你也早已經死了。”
這一刻的姜元哭聲震天，極為悲愴，就連身旁的三堇都是一愣一愣的。
“我早已經……死了？”
程樂愕然。
“對！”姜元開口：
“你早已經死了！”
程樂皺眉，他晃了晃腦袋：
“不對，不對，不對！”
程樂指向自己：
“姜元你說的不對，我以前的肉身的確已經死了，但我……”
程樂嘴角浮現輕蔑的笑意，此刻似是掌握了一切一般：
“但我的意識從來沒變過啊，姜元你錯了，你也會錯！”
誰知，姜元嘴角卻是浮現出一絲笑意：
“是啊！”
姜元大吼出聲：
“人之肉身會革新，肉身會死亡，但人的意識不變！”
姜元雙眸圓瞪，狀若癲狂的大笑：
“所以，我們沒死。”
“對啊。”程樂笑道：
“所以，我們沒死。”
“錯！！！”姜元突然咆哮出聲：
“我沒死，但你死了！！！”
程樂眯起眼睛，低吼出聲：
“胡說！”
“沒胡說！”姜元嘶吼：
“人之意識不變，肉身即使死亡，但人依舊還活著。
所以物理意義上的人類死亡，絕不是死亡！”
也就在這時。
篤篤篤。
敲門聲響起。
姜元心裡想要罵娘。
程樂卻是擺了擺手：
“你繼續說。”
姜元冷笑一聲：
“物理死亡不會帶給我們真正的死亡。
因為我們的意識還活著。
我們都可以靠著意識而實現一直生存，但程樂，你的意識變了啊！”
程樂眸光一縮。
姜元眼裡的淚水流出，極為悲愴的開口：
“程樂，你……”
他嘴角顫動，愁然道：
“你被惡意侵蝕了啊，原本不會新陳代謝的意識，因為惡意的存在，也開始新陳代謝了。”
程樂張了張嘴，他的眼裡浮現出一絲迷茫。
“程兄啊！”姜元咬牙，涕淚橫流：
“就如同人的肉身新陳代謝產生死亡，不會被人自身發現一樣。
你的意識在走向死亡的過程之中，自己也根本沒意識到啊。”
程樂皺眉，他指向自己遲疑道：
“所以，我的意識已經死了？”
“對！”姜元低喝一聲：
“以前的程樂是三階將星，是大夏未來，他會吃人嗎？”
程樂有些艱難開口，臉龐都扭在了一塊：
“不……不會。”
但緊接著，程樂獰笑：
“既然程樂已經死了，那我吃你就更沒壓力了！”
“不！”姜元低喝一聲：
“程樂，你叫甚麼名字？！”
程樂抿了抿嘴。
這叫甚麼問題？
但此刻，程樂還是略帶猶豫道：
“程樂。”
“你為甚麼會叫這個名字？！”姜元低吼。
程樂無言，眼裡的暴怒卻是在不斷凝聚。
篤篤篤……
敲門聲還在響起。
程樂忽然變得煩躁起來，抱住腦袋，低吼：
“滾啊！！！”
但他的嘶吼，並未讓敲門聲止住。
因為這石屋的牆壁只能單面感知。
姜元見到這裡，聲音柔和下來，看向一旁渾身泛著黑雷，長著四根手臂的人道：
“湯暢，你叫甚麼名字？”
吼！
四手巨人嘶吼一聲，渾身雷霆轟鳴。
“程樂，你看到了嗎？”姜元大笑。
“看到……甚麼？”程樂有些茫然。
姜元低喝：
“湯暢早已經不是湯暢了，他根本不承認自己是湯暢。
湯暢早已經死了，現在站在這裡的，是殺死了湯暢的古神獸！”
姜元的聲音落下的剎那，程樂愕然的看向湯暢，呆愣道：
“湯暢……已經死了？”
“對！”姜元悲傷至極的開口：
“即使再不願意承認，湯暢的確已經死了。”
程樂懵然，此刻神情都有些變化：
“我也已經死了？……”
“不！”姜元嘶吼：
“你還沒死完，你還知道自己叫程樂！”
程樂皺起眉頭，此刻腦袋發燒，有點搞不清狀況了。
篤篤篤！
敲門聲還在響徹。
姜元看了一眼樓梯上的門，溫和道：
“程樂兄，你的意識這麼多年來一直在被惡意抹殺。
屬於你的一切都在死去，當你的意識全部被抹殺後，程樂就完全死了。”
他的聲音循循善誘，配合著高超的語氣變化，暗自催動影響神志的秘法，令程樂的眼裡都流出了眼淚。
“我要死了，我馬上要死了……”程樂眼裡浮現絕望之色：
“我該怎麼辦啊！！！”
他涕泗橫流，此刻祈求一般的看向姜元。
“你……”姜元眼裡浮現悲色，雙眸在光影交錯中顯得那般落寞，艱難開口：
“你還可以報仇！”
“報仇？”程樂呆了。
“是。”姜元開口，兩行眼淚流出：
“殺死那個要殺你的惡意，殺死那個即將代替你的古神獸。”
程樂眼裡浮現出一絲光亮，此刻就像是抓住了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問道：
“怎麼殺死他？”
姜元臉上的哀愁如藤蔓般蔓延，輕聲道：
“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