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新紀錄呢。”
“你確實很有本事。能在這個空間裡,這麼快就完成了一輪穿梭。”
“怎麼樣?要不要再試一輪?”
還是那個身披珠寶,白袍點綴的白胖身影。他甚至坐在那單膝跪地的小夥子的腿上,悠閒地看著從另一頭出現的我。語氣裡隱隱有一些驚訝。
當然,隨即轉換出來的自在也是告訴了我,他對這樣的場面並不感到奇怪的事實。
別說是他不感到奇怪了,就是現在的我,也不會感到一絲一毫的驚訝。
接連幾次都能讓這小夥子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就代表著他肯定是知道甚麼的,甚至是親手操作過的。
可,讓原本不具備魔法能力的小傢伙,被一個陌生的泉源支配的這種事……真的可能嗎?
只可惜,我終究是不能在好好思考中獲得答案了。
尤其是在他不急不慌開口的語調中,那種老神在在的對話下,就更是不可能了。
“既然你已經知道無路可走,不如在這裡好好等待?”
“你不是來救你的族人的嗎?據我所知,你的族人可不止這一個哦。”
指點的動作隨即結束。他又恢復了他那撫摸飄帶的動作上。
唯一不變的,就是他那悠然自得的態度。像是捏準了全部的走向那樣,對一切都見怪不怪了。甚至,可以包括我即將要做出的回答。
不過……誰說姑奶奶我一定要按你的常理出牌了?一手壓住藏在我身後的小傢伙,另一手裡的短箭也早就已經對他指向了。
“或者我也可以讓你放我離開?反正都是一樣的。”
“你不會真以為用一個空間法則就能困住我吧?”
“也許是吧。我只是不明白,能有你這樣的身手,想離開這聖城也是輕鬆吧?但你卻選擇來到了這裡,不是嗎?”
“既然都為了族人們費盡周折地來了,又何必計較一些時間的得失呢?”
得。又是這種說個話都要轉七八個彎的型別。
看著他那一臉平靜到彷彿甚麼都吃定了的嘴臉,我是真的會感到生理上的噁心。
不就是仗著空間法則的強大。知道我一個異種族想脫身必然要付出極慘重的代價嘛。
總有種莫名其妙先輸給別人半招的感覺,真是讓我不爽。
更讓我不爽的,是我稍不留神,這小傢伙就偷摸著想要跑回到他身邊的事實。
喂喂喂,好歹明面上來說,我才是你的族人吧?雖然我真的不是……但你就不能裝裝樣子的配合配合我嗎?!
那個把你當勞工一樣對待的胖男人有甚麼好的?
真是氣死我了。
可是,我依然很不能理解啊。
且不說人類們到底對這些可憐的孩子們都做了些甚麼,單單就是現在的狀況,我也是有一萬個不理解啊。
為甚麼啊?
為甚麼我的微光魔力不能突破這一片中央政務區前的等待區域啊?
單純的空間法則就能鎖住我的?
這不符合常理吧?
不對。這不是尋常封鎖能做得到的事。
我的微光魔力就算不怎麼響應了,但好歹還能感知到。還沒有走到禁魔的那一步卻被鎖在這……
bug?
還是衝突?
不爽的程度當然是加劇了。
準確來說,我還能保證自己冷靜地思考就已經是我的極限了。
正常情況下,我應該都在考慮要不要用過度激發泉源的方式來強行打穿空間了吧。
沒有這麼做的唯一原因,還不就是這迎著我視線飛過來的一小塊陰影。
下意識地出手,將那迅速靠近我眼前的物體給阻擋下來。
是一塊……石片?
亮晶晶的熒熒閃光,就如同我腰間的小包裡的那些。
只可惜,我腰包裡的那些石片已經被我霍霍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殘次品裡,我也沒辦法拿出來個像模像樣的作為對比了。
不過,我還是可以確定我沒有認錯的。
畢竟這本來就是人類們的物件,我不該感到奇怪的才是。
只是這一直閃動著的熒熒亮光……
“嗯。果然是你引發了此次的聖光虧損。也難怪是你會被選出來走到了這裡。我只是很好奇,身為木精靈的你,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
“當然,我素來講究公平,你也可以不做回答。”
啊啊啊,我要瘋了。
又是這種玩弄人心的慣犯。
那得意自滿,自認為看透一切的嘴臉,看得我莫名的火大。
是說,你們都不會覺得自己這樣的說話方式很討人厭嗎?
還是說,你們就只會這樣的說話方式?
都無所謂。
比起花心思去在意這個死胖子,我自己這邊的狀態才是更值得我去費一番心力去衡量的。
可是,我總不能不管不顧地自己跑掉吧?可真讓我再找機會把這個小傢伙薅著的強衝,也實在是……太為難我了一點吧?
但這不代表著我就要服軟。
奶奶的,當老孃是泥捏的呢。
你問甚麼我答甚麼,我不要面子的啊?!
“是沒必要。那也不代表我就必須得告訴你。”
“好。確實很有個性。那麼,木精靈的小姑娘,你到這裡來,尋求的又是甚麼呢?如果只是你的族人們,那我會讓你帶他們走的。不過……”
“不過甚麼?”
“呵。總算是讓你有些興趣了。怎麼樣?這樣總可以好好談談了吧?”
毒蛇一樣的男人。
這就是我在這幾句對話裡能夠做出的唯一評價了。心如蛇蠍,很會把控他人心理的薄弱,從而將自己處於絕對的高地上。
可目的就只是談談?
他還是那樣坐在那小夥子單膝下跪後的黃金腿甲上呢。眼光卻死死地盯著我,微微昂首和眯起的眼睛,都是在對我的審視。
至少,他很清楚如何從根本上杜絕我跑掉的可能性。
不是指望空間法則的強大,而是從根本目的上的束縛。
不過他在拖我時間的這一點,這我是確定的。
行啊,既然你願意耗,那老孃就陪你耗著。
我倒要看看,你還有甚麼陰毒玩意能使得出來。
現在我只希望,我低聲比出的精靈語口型“別擔心,有我在”,那邊的小傢伙能看得懂吧。
“在那之前,你不覺得你需要對那個……人?給我做些解釋嗎?”
“我可不認為這樣的狀態還能被稱之為人。”
迎著我戒備目光的投送,終究換來的還是他嗤笑一二的底色。
只是……“我們的徵召”這句話,我該怎麼去理解?
“你甚麼意思?徵召?”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當然,他曾經也是人類,這是毋庸置疑的。只是他做出了選擇,光榮地獻身於教廷了。”
“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成為教廷的秘密的。接受這份無上殊榮的同時,也意味著你必須要扞衛教廷的一切。是教廷的一大保障。”
“對於神聖的扞衛,可是我們共同的信仰。”
“教廷,必是牢不可破的。”
還是那樣深邃的態度,根本就讓我看不懂。
不過,只有一點卻是現在就可以確認的事實。
那就是這小夥子一定是被他們動了手腳才變成了如今的模樣。
那話裡話外的意思,我聽得很明白。
無論是那枚詭異的泉源,還是完全照搬複製來的通路,現在都能解釋得清楚了。是叫“獻身”,是吧?
至於是不是自願獻身,又是否重要呢?
不然也不會像現在這樣,間隔著相當的距離裡,必須提高點聲音才能進行對話的場面下。至少絕對不是那種悄摸摸進行的對話,那小夥子卻依然是完全無動於衷的。
任由那白胖子很是玩味一樣地拍了拍他的臉頰,再讓手指順著那些金燦的軌跡滑落,也不會有任何多餘的表達。
多麼忠誠的騎士和他的君王啊。又是多麼刺眼的一幕啊。
尤其是在這金黃雕刻和神聖繪畫的包圍下,他的虔誠,他的拜服。他的威嚴,他的凌駕。都是那樣的諷刺。
這種場面,說是詭異都毫不為過吧。
可是我該是想不通啊。
他認為我是木精靈,卻衝我扔出了這個石片作為確認。結果還是不知道,我就是他的複製參照?
那這麼說,我是不是可以認為,村子裡的發生和反饋都還沒有傳到這裡來?
只是被先一步送到的小夥子,很不幸的,成為了他們的利用工具罷了?
工具……
“所以,你改造了他?就為了能夠幫你們駐守在這王庭?”
“該說是得來不費,還是機緣巧合?你可以理解這是教廷的賜福,也可以認為這是偉大的,她的祝福。”
他說得很崇高,就連一直刻意維持的平和表情,也在這一刻有了不少的鬆動。甚至不由自主地產生了一度想要拜服的動作。
能讓他有如此變化的,我不是想不到原因。是她……
聖女嗎?
籠罩整片王城的聖光,招招致命的光魔法,還有那了無生命可言的詭異微光。
這就是聖女的手筆?
這就是,聖女?
這種事也幹得出來?
雖然這小夥子身上的經歷,罪魁禍首大機率是面前的這個白胖子。但我還是沒法說服自己相信,聖女對這一切都是毫不知情的。
至少,將人類帶到魔怔的現在,對異種族的威嚴和鎮壓,還有對光魔法的改造,絕對不可能不知情。
更別說,如今的教廷,不就是順應這一切才誕生的產物的這一點,就更讓我沒辦法不去相信這一點了。
是說,我自己都能感覺到,我的表情依然凝重。
要不是還有著相當的距離,只怕那白胖子都有可能以我的表情太臭作為理由,對我發動突然襲擊呢。
不過,面對他突如其來地重新站立起來的動作,我還是迅速恢復了戒備。
不僅僅是始終保持著面對的戒備根本,就連動作上,我也是保持著他進一步我退一步的相對距離。
天知道這傢伙還能搞出甚麼鬼魅的花樣來。
至少,我可不想像那個小夥子一樣,成為那樣的一個,可憐的盤中餐呢。
只可惜,我的戒備,換來的卻並不是他的轉圜。
甚至連那故意做出來,微微仰頭而造成的俯視表情都沒能改變分毫。
還是那一副戲謔的表情,在那稍遠的距離上走動過來。
“呵。不必做出那樣的表情。”
“我知道你們木精靈有不同的信仰,不能理解是很正常的。但你依然是很有價值的。”
“價值呢……是說被你們人類揩油的價值?”
廢話。說是警鈴大作都毫不為過的好吧。
尤其是被這麼一個白胖子不斷地靠近過來,是個小姑娘都會尖叫的好吧。還能平穩住自己的心態,我真的已經很努力了。
可後退的步伐總是不能與地面上的坑窪配合好。後退的踉踉蹌蹌間,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白胖子向我這裡越靠越近。
是說,我甚至連你面板上的塗脂抹粉都能看得見了哎。你真不怕我抬手就直刺你的咽喉啊?
“你甚麼意思?我們好歹還屬於交戰的狀態吧?”
“不錯,但也可以立刻停手。”
“甚麼……停手?”
“小姑娘。你很有能力,也很有膽量。我看得到你在霍恩的身上都做了些甚麼,也看到的你為了族人可以深入到這麼危險的地界上來的決心,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怎麼樣?要不要考慮加入我們?”
“讓我們一起,庇護住你的族人。也能讓人類和木精靈和諧共處,這難道不美妙嗎?”
可以肯定,這傢伙平常對於演說和鼓動人心的手段磨練的那叫一個爐火純青。
尤其是在危急條件下給出的方案,讓人選與不選都是錯的本事,再配合上那對心理預期的把控,就絕對不是一朝一夕能夠練出來的功夫。
還真是對得起他的這身華麗行頭。
想來,在人類的王國陣營裡,在這教廷掌控的天下里,這傢伙少說也得是個能說得上話,決定的了決策的大人物了。
只可惜……
老孃前前後後兩輩子,見過吃過的場面也太多了。
你這樣的,尤其的多。
所以……
“十動然拒?”
“就是十分令人心動,然而我還是要拒絕的意思。”
“縮寫懂不懂啊,不然這麼長的話,每次都要掛在嘴邊,我也很累的好吧。”
哦吼,肉眼可見的,笑容都僵住了。
我就說那笑容是裝出來的吧,不然哪有人能笑得那麼做作?
也不嫌嘴角一直扯著累得慌。
這不就是鋪墊了這麼久卻沒收到個想要的效果的後遺症嘛,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劇烈罷了
看他這樣子,大概是真沒想到,我這個看上去身輕體柔好欺負的小姑娘,能在他給出的兩個都有好處的完美方案裡,選出第三個隱藏,也是最差的方案吧?
切,只是你認為的最差。
但我可不這麼認為。
畢竟談崩了,能不差嘛。
至少,比起低聲下氣地給別人做狗,或是冠冕堂皇的二等公民,的這兩個選擇,我還是覺得直接掀桌子來得更痛快些。
反正老孃爽了,就很令人滿意。
“你……真的不再考慮考慮?”
“能對聖光,對她,都能產生制約的能力啊。這可是不可多得的恩賜。好好利用就一定可以……”
“桌子都掀了還說這些?持續性丟人總不太合適吧?”
“呵呵。好。”
“非常好。”
“只是可惜啊,可惜……”
他不再說話,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背過身去,就揮了揮手。
那個被他賦予相當信心的黃金身體隨即開始了移動。龐然大物地站立後,相比起這白胖子走過去的蹣跚就更是顯得寬闊巨大。
幾乎是立刻的,那刺目的光耀就已經直衝我的面門過來了。
氣勢之強,若不是被我強行支撐著,只怕是我自己的身體,也早就要癱軟地倒在地上了。
只是……
在光耀觸碰到我身體的下一個瞬間,一切都陷入到深深的靜止中了。沒有想象中的血肉橫飛,也沒有想象中的恐怖炸裂,一切都是那樣的平靜。
準確來說,也並不是完全平靜的。
那頂住我身體的光芒。
那枚牽引著光耀的手指。
還有,那躁動著的,詭異顏色的,泉源。
都在安靜的沉默中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
直至……
噗。
細不可察的聲響,打破了這個空間裡的所有寧靜。
也將他那被撐大了的,驚恐的眼眸,徹底暴露了出來。
“這怎麼可能……”
“這怎麼可能?!”
驚慌失措的語調。
再也沒有了此前的溫文爾雅,更沒有了從前的端莊儀態。
至少,在那金燦的身軀向後倒下的巨響中,還有那些連寬大外袍的磕磕絆絆也顧及不到的,孩子們的亂跑中,他再也不可能穩得住自己的一切心緒。
“有甚麼好奇怪的。”
“你不是好奇,我是怎麼引發了聖光的虧損嗎?”
“這,就是你的答案了。”
揮手之間,從那泯滅的泉源和逐漸平穩的呼吸裡,飛出了一朵細細的,卻又冰冷的光芒。緩緩地落在我的手心,直至完全融入。
這樣的感覺並不好受。
但也不會比他的心情更震撼萬分了。
還是那樣一如既往的驚愕。
想說甚麼卻又不知道該說甚麼的表情,真沒意思。
好歹也是吃過見過的大人物了,怎麼還跟個沒見過甚麼世面的小傢伙一樣,遇到個事就要表示下驚訝呢?
當然,也有可能是在對我的現在的動作表示的驚愕也說不準?
畢竟,看著我笑吟著,提著手裡的短箭,一步一步地靠近過去的模樣,也不是多好受的滋味吧?只是,在攻守顛倒的現在,這傢伙卻沒有當時我的鎮靜和心態。
也許是最大的倚仗不在?
也可能是這一切已經超出了他的理解?
畢竟是教廷的完美出品嘛。
怎麼會剛巧就碰上了出品人的小伎倆呢?
怎麼會剛巧就碰上了解題人的後手報復呢?
是吧?
“竟然和她一樣,竟然……”
“你要做甚麼?我可是艾倫斯教廷的主教廷的一席。”
“我命令你,木精靈。立刻退下!!”
“不然……”
“不然甚麼?事先告訴你,威脅過我的人,一個好下場的,都,沒,有。”
一音一步。
結束之時我就已經快速突進,銳利的短箭就已經脫鞘而出。
伴隨著所剩不多的晶瑩們被一再地捲動,那枚鋒銳的金屬尖頭,就已經直刺向他咽喉的方向。
帶著勁風和鋒芒,沒有一絲猶豫地,徑直懸停在他的咽喉前。
畢竟在那樣的藤條拉扯與阻攔中,想要靠著短箭就完成了結,以現在的我來說,還是太困難了點。但不妨礙我將自己的臉色低沉到極點地,向著身後瞥眼過去。
“奧利安德。”
“這樣,不太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