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說,我明明也不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畫面了。
即使是以前,尤其是對戰一些非常臉譜化,又非常強力的反面單位,也不免會出現這樣的場面。
從嘗試著帶給玩家最直觀的壓迫感的這一點來說,毫無疑問是非常成功的。
就像是我現在這樣,面對著全身漂浮著青綠氣息的殘骸,直挺挺的猶如被吊立起來的軀體,是那樣的駭人。
那些掙脫時產生的碎片扒扯,還附著在他那已經不再華麗的黃金鎧甲上呢,就像是過去打在那些反派身上的濃濃煙霧。
唯一相同的,也就是這樣弔詭的挺立場面了。
就是那樣,很是緩慢的,像是在與大地的拉扯談判條件一樣?又或者是,完全不顧大地的拉扯也要站起來正面迎對的樣子?
一點一點,很是緩慢地突破了那些已經稀薄到幾近不可見的青綠遊絲的捆束。
更是在完全扭轉了大地抓取的可能之後,以一種絕對不可能呈現的動作實現了這一切。
終於,在他與大地拉扯的博弈中,終究是大地輸了。他就那樣以那樣的一種全身直挺到近乎是匪夷所思地方式,完成了起立的姿勢。
站定在稍遠的位置上,卻還是那樣沒有絲毫表情地直面著我。
沒有對我毫無作為的現狀所自然流露出的興奮,也沒有對待敵人時產生的悲憐。一切就彷彿沒有發生過那樣,沒有表情。
又或者是……是不值得他做出任何表情?!
不對不對,冷靜點啊。
好好看看你周圍的場面,好好感受你現在的處境。你真的沒有一絲一毫的正確判斷嗎?
呵,可不是嘛。
這小子現在的狀態無論如何都不對勁吧?
不管是表情神態還是步伐動作都是那樣冰冷。
是說,冰冷都已經不能用在這裡了吧。
正常來說,冰冷都可以算表情的才對吧?
真是諷刺。
可,還沒等我苦笑一二呢,那邊的凌厲就已經迫在眼前了。
欽!!
蹭著我面門過去的,又是那極亮的一閃。隨後到來的破空聲,更是讓金屬碰撞的刺耳噪音都會顯得黯然失色。
不行。
緊急向後栽倒著躲避,終究會被大地拉扯平衡而徹底失去對身體的掌控的!!
將錯就錯地一手撐地,再輔以一定程度的下壓作為緩衝,一口氣將自己的身體向後帶出去相當的距離。
隨後跟隨的當然就不會是單手支撐了。
就算有收不住力的帶著我繼續向後一步,卻也在雙手再撐再退的動作中能夠穩住身體的後衝慣性了。
而他的蓄力一斬顯然也需要架勢的調整。
這會剛從一步踏出的動作中調整過來,縱向的斬落動作已經顯而易見。
剛狠力一蹬讓身側一翻,劇烈的引動就已經緊貼著身側地飛掠過去。
速度之快,甚至讓我產生了一種被微微牽扯的錯覺。
可我也知道,這只是我自己在極快應對時的思考遲覺而已。但我可以確定,那樣的驚覺,絕對不可能是我的錯覺。
黃金鎧甲的華麗和亮閃,讓我一度沒有注意過這樣的細節。
甚至我會本能地認為,那大概是某個誇張的手指裝飾物?
可這一切的猜想,在那樣的極亮之下,我怎麼可能還不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這小子,是直接動用泉源貯存來進行攻擊的?!”
說我現在完全被這一股子震驚的情緒衝昏,也完全不為過吧?
可事實,就是這樣的一個事實呀。
直接動用泉源的貯存,也就是動用上泉源的根本和底層。
換而言之,是直接以純粹的微光魔力組成,並以其中的一部分牽引和指向,讓大規模的能量盡情宣洩的,完完全全是一種不要命一樣的手段。
正常的玩家是不可能這麼做的。
效率太低,而且與正常的技能相比,根本沒有可比性。
就算是按百分比進行復雜計算的技能輸出,就算是沒有任何前置的直接施放,也不是這種靠能量輸出的低段位操作能碰瓷的。
沒有妖精進行編譯造成的?還是……根本沒辦法進行編譯?
不管怎麼說,在他體內那幾乎照搬了我的泉源通路一定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首當其衝的就是這詭異到極點的微光魔力。
情況太複雜了。
至少,在這樣短短一瞬的側身翻避裡,我也只能想到這麼多了。可事實還是這樣,就這麼突兀地擺在我的眼前了。
當然,一同擺在我眼前的,還有另一個讓我能歪嘴冷笑的現實。
“如此低的效率……好啊。”
“既然你願意複製姐姐我,那我倒要看看純拼魔力餘量的情況下,你能堅持多久?!”
立住身體,向側踏出一步的同時,配合一聲爆喝。我也擺開了我的全部架勢。
任憑碎裂的殘屑有多麼礙事,也不可能阻擋得住我現在的衝動。
一直以來為了避開威壓而被我收斂著隱藏鋒芒的泉源,在獲得允許的瞬間,就立刻展開了它的獠牙。
大量的微光魔力傾洩而出。
籠罩全身的同時,更是將整個鴉羽都捲動起來。我甚至能看到,在兜帽裡洩露出的髮絲,光輝的色澤達到了一個相當的程度。
隨著氣流擺動的髮絲還沒有找到自己的飄動規律呢,我這邊高高的抬手動作就已經讓它徹底放棄了。
隨即,猛力向下一揮。
帶動我的身體也有一定幅度偏轉的同時,光亮爆閃的一線斜劃就衝刺而出。
迎著那邊豎衝過來的一閃,碰撞的鐵花還沒落地,我的第二道橫挑就已經衝突過去。
身體兩邊都能感受到被牽引的遲覺,耳畔的呼嘯聲就沒有斷絕的時候,晶瑩的隕落遍佈整個已經被余余灼燒摧毀到不成樣子的金青巖板上。
更多,還有更多的晶瑩正要落下。
我當然毫無懼色,一劃一挑,一斜一劈都手到擒來。
不要跟我說,“這甚至連揮霍都是對這種場面的褒義詞”,又或者是,“與其浪費魔力,不如等他自己消耗乾淨”,再不濟,也就是“幾個技能就能簡單解決”的這種廢話。
老孃也是要臉的!!
我的動作很明顯是要比那小子快的,又或者說,我的純魔力比拼的穿透力,很明顯要比他更強。
那些晶瑩的落地在不斷地向他迫近過去的現狀,就很好的說明了一切。
“來啊來啊,不是喜歡複製嗎?”
“不是喜歡對撞嗎?!”
“姐姐我陪你霍霍個夠!!”
一步兩步,我不再定在原地向前揮砍。不斷地前壓不斷地邁進,伴隨著我向前的動作,可以肯定,我打出的那些極亮一閃,一次比一次生猛。
甚至,我已經能看到那些晶瑩砸在他盔甲時的濺射了。彈開的樣子就是在告訴我,我已經將戰線前推到他的面前了。
“最後一次!!”
縱向略傾的一道猛力下揮,比之從前都要更刺目三分的一閃咆哮著衝出。
我能想象到那余余灼燒落在他胸前的模樣。
我能想象到破開他那徒有虛表的黃金鎧甲時產生的晶瑩會如何蹦跳。
我能想象到,他倒下去的樣子……
可,想象終究是想象。
余余灼熱在,濺落的晶瑩在,只是沒有倒下去。也沒有破開那失去了裝飾物也依然華麗的金燦。
甚至,那些余余灼熱也只是在那金燦的表面留下了一個並不明顯的紅溫而已。
這,這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不起作用?!
可是他不是能很輕易地就將我的麻布粗衣給撕開,鴉羽都能產生報警的程度。
怎麼會……
欽!!
只是一瞬間的晃神,連猶豫都算不上。那邊的亮閃就已經筆直地襲向我的眼前。
“呃……”
鴉羽的告警隨即傳來,胸口上的極燙更是無以復加。
可剛要不受控制地低伏一些去抱緊自己的傷痛處,那邊的本能告警就已經在心頭大作。
一道兩道,越來越多的一閃自我的身體上掠過。
不僅僅是知覺的回饋已經到了無法累計的地步,就連鴉羽的承受都幾乎要崩潰。
更有那些已然黯淡的幽幽光亮,也在向我宣告著它們的無奈。
全身上下就沒有一個地方不會感到疼痛的。
尤其是最後那一道亮閃劃過,攔腰的衝擊更是直接將我的身體撞飛出去。
余余灼燒裡,那樣沒有生命的晶瑩在我的身體上,蹦跳著墜落。直至在地面上重歸消失無蹤的煙瘴。
一併墜落的,還有我的疼痛殘軀。
我甚至都不知道我到底在被撞出去多遠的距離。
直至後背重重地砸進那金青巖板裡,我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自己身體的所處。
哪有甚麼所處可言呢?
眼裡滿是那金碧輝煌的作畫。
那是多麼神聖無瑕的畫像啊,或高歌或飛揚,盡情宣洩著偉大與榮耀。
可是,我想不明白,為甚麼會變成這樣的場面?
我想不明白,為甚麼我對他發出的攻擊不能起到任何作用?
我想不明白,為甚麼,會有如此沒有生命力,沒有溫暖氣息可言的光?
耳畔裡,似乎能捕捉到一些向我這裡靠近過來的金屬碰撞。更多的,是我未曾察覺過的,每一步的踩踏下,巖板那很是細密的開裂聲。
終於,在一陣並不沉默的環境裡,我在視角的邊緣等到了那個身影。
高大,偉岸。
說這些都是單調至極了。
還是那樣明晃晃的金黃身姿。
即使被我削掉了那麼多的細密裝飾,裸露的鎧甲本身也是那樣光彩奪目。
緊緊鉗制住我的動作上,我甚至都能在那身姿的各處,看到晶瑩的晶晶點點。
哦,原來是我自己,被那樣的晶晶點點覆蓋了嗎?
看著他又要無言地抬起手,指尖的光輝愈加絢麗奪目的同時,帶動著整個身體的背光挺立都要顯得比看上去的更高大三分。
“呵,真是諷刺。”
能不諷刺嘛。作為光精靈,卻被微光魔力所殺。
請恭喜我,又增添了一條黑歷史。
還是源自於我自己的黑歷史……
冷笑中,我看著他高舉的手臂,不帶一絲猶豫地向下揮動。
順著他指尖劃過的分寸,那被刺破了安寧的空氣發出了陣陣尖嘯,卻也無力去阻擋那如同在狂妄大笑那般的一彎光芒。
筆直,又決絕。
會直撲我而來,更是會在我的身體中線上留下最深的傷痕。
甚至,可以將我一分為二吧?
不論怎麼說,一切都結束了……個鬼啊?!
我再重複一遍。
姑奶奶,我。
在病床上躺了那麼多年都沒有屈服的唯一理由,不是那些儀器和裝置讓我活下去。
是我想活下去。
再當老孃是甚麼臭魚爛蝦,信不信我撕爛了你的嘴啊?!
妖異的幽能晶瑩,在身側的飄浮裡驟然炸亮。
那些晶瑩的點點滴滴,在此時卻是爆發了相當強烈的力量。
環繞起周身的護身效果,完全是將他那沉重到極重的身體,徑直給掀了開來。更是讓我自己的身體獲得了暴起的可能。
猛烈的勢頭,幾乎是要失去控制,差點讓我筆直地撞擊到他的身上去。
可也就是現在,這還未完全劃線完成的動作,是我唯一的機會。
顧不上狠勁衝擊地面,更大面積的碎裂帶給我的反饋是有多麼難以忍受的疼痛,我迅速伸出的手臂已經到達了我想要的位置上。
習藝技能.前衛職階.分筋錯骨!!
一時之間,有太多事情發生,太多的讓我驚愕的事情發生。我感覺我的小腦瓜真的已經在冒煙了。
但,萬籟歸寂的現狀是現實。
只剩下我自己,因為過度緊張而粗重喘息的景象,也是事實。
在他力劈動作的起勢完成前的最後一刻,我在他無神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那突然暴起並迅速抵近的身姿。
說實話,那時候我也沒想到太多。
保命嘛,不寒磣。
我就想讓他把蓄力斬擊出來的一線挪到別的地方去,躲開最致命的再想別的方法嘛。而這結果嘛……
黃金崩碎,鮮血淋漓。
出多進少的氣息,讓那高大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損失掉了全部的平穩架勢。
向後栽倒前,我甚至看到了泉源在泯滅前的極亮的一瞬。
我有些愣愣地看著自己還被身體端著,有些收不回來的顫抖的雙手。
那一道劃線,是被我錯開後,下意識抵擋回去的劃線?
可他不是不承受光魔法的攻擊,對我全套照搬的複製品嗎?
看著這小夥子倒在地上的模樣,我竟不敢讓自己相信,剛剛所發生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如今,那終於有些神色的眼睛裡,是那樣的迷惘和無措。
細細看去,他還是那樣年輕,說是稚氣未脫都不為過的年紀,卻要經歷這等的殘酷。
而造成這一切的起源,就是這枚泉源。
我不知道我的判斷是否正確,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是否絕對公正。但只有一條,我無比確定。
人不該揹負原本不屬於他的責任。
否則,必然是痛苦的根源。
所以,哪怕是已經泯滅的泉源。
哪怕是隻剩下殘片的泉源。我也要粉碎了它。
只是……
“快停手。木精靈!!”
光耀盡數匯聚於指尖,下刺的準備已然形成。卻終究在完全抵達那顫抖的身軀前,被迫終止在了半空。
飄揚著,重歸於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