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一直都很好奇,人都是在甚麼樣的環境下才會進行思考呢?
有人喜歡在絕對安靜的環境裡獨自思索,有人喜歡在吵鬧的意見中汲取精華,也有人根本不在乎環境,隨時隨地都可以沉入思緒的汪洋。
所以說,環境並不是左右思考的枷鎖。或者說,任何情況都可以,這完全取決於每個人的習慣和行為方式。
但只有一點是絕對的。
那就是絕對不可能在水裡!!
更不可能是在逆流而上的水裡!!
水流激盪,空氣牽繞。
與之對應的是我的全身刺痛,思維凝滯。
就像飄過的落葉都不免被衝蕩的水流所影響的那樣,加入順流的大軍才應該是尋常事。
可任憑我的思緒再怎麼凝滯,在這種時候也只能沉寂在激盪水流的大瀑布裡,也只能任憑水妖精操縱著微弱的流水,在這樣絕不可能逆轉的墜落牽扯里拉動著我的身體。
只是可憐了我脆弱的身形,明明在這捲曲著視線的水流裡因為不斷地攀升而發出悲鳴,卻根本沒有停下的餘地。
以前的我彷彿是一艘勇開先河披荊斬棘的巨輪。
甚麼流水,甚麼熔岩。
只要是能流動的,都是我通向目的地的傳遞。
工具懂嗎?都是工具。
護身一開,誰也不愛的那種。
現在的我彷彿是一葉無依無靠飄零散落的花瓣。
甚麼基岩,甚麼枯木。
只要是個固定的,都是我緩出半口氣的仙草。
活命懂嗎?只為活命。
啥都沒有,純為求生的那種。
「記錄:好詞,好詞。」
……
“你***我***(精靈語粗口)。”
噗。咕嚕嚕。
天知道我是怎麼在被淹沒的思緒裡掙扎著吐出這幾個字的。
可,我也必須要這麼做才行呀。
我是真不想這麼憋屈的在這賠上我的性命的好吧。
“慢點。慢點啊!!”
“水妖精。我的好乖乖。姐姐以後再也不說你了。”
“你倒是給我慢點啊!!”
可是,任憑我在嗆水的間隙裡叫喊出的嗓音有多麼強烈,哪怕,我都已經賭上所有能夠維繫生命的空氣來喊叫了,水妖精都沒有絲毫要停下的意思。
還是悶頭悶腦地拽著我的身體,順著墜落的激流就一路扶搖直上。
啊,感覺意識都有些模糊了呢。
我嗆了多少水?
我有多久沒呼吸到空氣?
我在這趟激盪瀑布裡還要徘徊多久?
不知道呢。
自伊西恩開發以來,玩家們的死法根本就是多種多樣。
說一句人類逆向文明大賞也毫不為過。
被玩家鬥毆至死的,被野怪攻陷至死的,被惡劣地形至死的,比比皆是。
但被水嗆死的……
你當老孃我是甚麼泥捏的廢物娃娃呢?!
給我,飛上去!!
……
也不知是過了多久。大量的空氣隨即就跟隨著湧入到身體的每一寸角落。
而我根本就顧不上自己到底身處在哪,又是為何有被猛力砸擊在地面上的震盪傳遞,只管大口大口地倒騰著身體的內裡,那數之不盡的汙濁更是在此被統統擠壓。
噗。呸!!
又是好大一口積水從喉嚨深處噴湧出來。
隨即而來的內裡炙烤和外部的壓力一起傳來,感覺我的半邊身體都要失去知覺了。
這裡是哪?
我還是沒挺住,泉源全開,全力輸出也沒能維持住自己的架勢,丟開了水妖精從而被大瀑布甩出來了嗎?
呃,眼前還殘留著泉源微光的殘象,只能勉強借著模糊的視角和一點點的摸索來分辨。
堅硬的岩石,遍佈的泥濘。
但是沒有那樣咆哮著的轟鳴巨響,也沒有身體時時刻刻傳來的如同針刺般的疼痛。
似乎只有溫柔的光亮能穿過眼前的一片迷離。
不論是眼前還是身體都能被時時刻刻地溫暖著。
至少,這裡應該不是逆行在大瀑布的中途吧?
難道是被直接甩下了大森林裡?!
呃。腦袋裡的混亂現實就不談了,現在的眼前也是一片迷離的模糊,讓我根本就無力去判斷。
要不是還能感受到火妖精鬆了口氣一樣地趴在我的臉上,我都很難能反應過來自己是否還活著的事實。
好一番揉弄著眼睛。哪怕是過度按壓後的屈光我也沒有停下不斷揉捏的手,只希望能儘早地看清自己身處的環境。
而真正等我再能從恢復的視線裡看向天地時,才發現,我已經是身處在一處絕頂上了。
這裡早就沒有那些激盪到奪人心魄的水流和被裹挾到捲曲的空氣了。
這裡,只有一口小小的泉眼。
不斷地湧出,匯聚。再順著泥濘蜿蜒形成了細細的水流。
又在周遭更多的蜿蜒泥濘中不斷地壯大,直至在視線的末端咆哮著飛流直下。
這是大瀑布的發源,也是萊文尼大山脈的頂點之一。
結界的平穩執行甚至可以影響到這裡,徐徐的溫暖驅散了北境裡應有的寒冷。
這裡和需要時時維持著微弱魔力來保暖的大森林不同,哪怕是這山脈的頂端也能感受到迎面而來的怡人。
只是可惜,我的狀態並不算好。不能去欣賞這怡人的絕頂風貌了。
泉源告急,身體巨痛。
這些彷彿都已經是習以為常的狀態了。
現在就連我的面板也懶得再對我發出顯眼的警告資訊,未免也太過分了吧?還能在我清醒過來的最後,就將那些很不顯眼的訊息一併消去就已經是對我的善良了?
這也叫善良?
那我還看個錘子的自身狀態啊?
可,都這樣的情況了,還用得著面板來對我進行告警嗎?
大幅度的魔力損耗,被拖拽著甚至在懸崖絕壁裡四處碰撞,直至給我扔在這絕頂上才能造成的疼痛。更有,那些極不舒服的背後所代表的經歷。
天知道我在應激的狀況下都幹了些甚麼,更不知道是怎樣才到達的這方絕壁。
到處都好痛。
“所以,為甚麼你要怕呢?姐姐沒有在怪你呀。”
“不就是沒有好好地聽話,沒有好好地慢點上升嘛。這都只是灑灑水的小問題了。”
“你說是不是呀,水妖精?”
我當然是儘可能地表達著和善的微笑啦。
小乖乖能有甚麼錯呢?
但,這不代表著,我的雙手就必須得老老實實地安放著。
“老孃的話就當放屁是吧?!”
“還是老孃的轉轉轉神拳已經沒有甚麼威懾力了?!”
轉轉轉神拳再出江湖。
當然也只是頂住她的小腦袋而已。
可也就是這只是頂住她小腦袋的動作而已,這小傢伙就已經開始她的痛苦哀嚎了。
是說,我還沒轉呢?
你這哭嚎的預演是不是太熟練了?
不過,看著小傢伙哭哭啼啼的小臉蛋,我實在是沒有這個狠心去轉下去啊。
罷了罷了。你也是為了幫我。
不然,單單靠我現在的本事,哪就能這麼輕易地用出水電梯的絕活來?
這點道理我總還是知道的。
眼見我不打算再做懲罰,小傢伙馬上就是一溜煙地逃到了球球的身後。
至於這個現在才想起來裝模作樣攔在我面前的藍色浮游嘛……
「記錄:虐待行徑,惡行再加一。」
“你給我閉嘴!!你倒還惡人先告狀了?”
“別以為我不知道為啥我胸口這麼痛!!”
“你也是好意思的,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我這麼一個弱女子被大瀑布無情沖刷。你還真能在一邊看戲看得來勁呢?那麼多妖精的管理權都在你的手上,你倒是發揮點作用啊?!”
“你給我過來,看老孃不撕了你呢?!”
嘖。果然狀態還是太差了。
稍稍這麼不痛不癢的兩句話,我就已經又頭暈眼花身體痛了。
而那些緊隨其後的症狀們更是完全沒有緩解的徵兆。
以這個狀態想要和球球決一勝負是絕對不明智的,也就只能放任他繼續戲謔著漂浮了。
可惡啊。此仇不報我誓不為人。
翻開我的小本本,記下來再說。
「提示:你不是人類。」
「另,提示:你的小本本是基於面板的,這沒有意義。」
“用的著你廢話啊?我就是愛記仇,不行啊?!”
齜牙咧嘴地只會浪費我更多的體力。
本來就大丫頭那邊也只是稍稍休息,那些平穩的維持也只不過是些許假象罷了。
就那點好不容易才補充的體力,在劇烈活動的面前根本是於事無補。更別提還有先前的驚心動魄造成的成倍損耗了。
現在的我,也只能癱坐在一塊凸起的邊緣,依靠著。甚至,就連抖抖霍霍想要來認錯的水妖精,我都沒有那個心力再去過問。
只是一味地看著那逐漸耀眼的燦爛白晝,逐漸接管掉原本的所有陰霾。
內心裡不免有些悲涼。
我……是不是一定要捱打了?
“幹嘛球球?”
“你那是甚麼表情?”
“你不會真以為我所感嘆的悲涼是對自己的人生和經歷的吧?”
“開玩笑。”
“和麗莎夫人的棍子比起來,這也配提起來?”
“再說了,你甚麼時候看到我怨天尤人過?”
我當然是很不屑地撇撇嘴了。
沒有發出一聲恥笑就已經是我客氣了好吧。
至於有沒有跟著一起翻白眼,那就不是我該去煩惱的問題了。
那不然呢,你啥時候見過我怨天尤人過了?
「提示:明明我也是個活生生的人,為甚麼……」
“啊啊啊!!你給我刪了啊!!”
“你這是私自錄音,侵犯隱私的你知不知道?!”
哎喲。
被他這麼一激靈,身上剛消下去點的疼痛又翻上來了。
我真是服了。
我何德何能啊?有這麼一個大冤種跟在身邊時時刻刻記錄我的黑歷史。
知不知道我是個女孩子啊?
女孩子就會有脆弱的時候,我念叨唸叨怎麼了?
現在我很懷疑,球球到底偷偷地揹著我搞到了多少我的把柄。
我是不是應該儘早滅了他的口比較好?
只是,我的這些小盤算,落在球球的眼裡根本就是給他提供現成的笑話。
如果沒有他翻著白眼恥笑一聲的話,我還是能快快樂樂地胡思亂想的。
“行了行了,看你那德性我就知道你又在竊聽我。”
“真是沒品。”
我反正是放棄了
與其浪費時間,跟一個討厭浮游繼續鬥一場不知何時才能獲得勝利的嘴,不如想想接下來該怎麼辦。
這第一個問題嘛,自然也就是擺在眼前了的。
我該怎麼回去?
可放眼望去,滿眼盡是壯闊的滄海桑田。
萊文尼大山脈的景象真是一如既往。也難怪這裡會成為伊西恩的著名打卡聖地了。
山岩絕壁,凌空飛石。
浮水繞流,地鳴奏樂。
這樣的奇景在伊西恩中也是少見了。
但是,不妨礙現在的它只是我的攔路頑石。主打的就是一個惱人又討厭。
可真當我緩步走向山岩的另一側,探頭看去的收穫也不過是些相同的景觀。
我就想不明白了。
那麼一朵小小的泉眼,怎麼就能在短短的幾個彎流中迅速壯大,直至凌空的死角到來,從而一瀉千里。
說這裡頭沒有貓膩我是不信的。
那不然呢?
我又不傻。
就算我沒甚麼心眼子,也沒甚麼異稟天賦的頭腦子,那我好歹也有在伊西恩裡走南闖北的那麼多年的經驗在呢。
這樣的情況,我當然是聽過見過的了。
輕輕地在泉眼邊俯下身。
泉源的核心就順著指尖凝結出精純的一滴。
在手指探入冰涼的泉眼瞬間,檢視便悄然發動。
果不其然。
哪有甚麼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都是像這樣野生的魔力在背後的苦苦支撐罷了。
這應該是在設計之初就留下的小手段。
不同於一般透過晶石或是各種各樣的靜物作為媒介所形成的魔道具,這座山脈的蘊含就是這朵泉眼的支撐。
四面八方的魔力,在山體間流轉著變化。維持著這座山脈的生機,也維持著這座兩面瀑布的供給。
直到今天也沒有消退的跡象,仍舊在平穩地執行著。
怎麼說呢?
有些錯愕。
但也能理解。
畢竟在過去,這些玩意可以說是司空見慣。誰會去探究屁股底下的土堆是不是有魔力正在運轉,是不是可以汲取?
那可是伊西恩的原始編碼,這些自然靜物本就是不可被操作的部分。
原始設計的可操作和不可操作,就是玩家行為的分界線。
當然,能理解的部分也就在這裡了。
咱畢竟不再是透過裝置進入到伊西恩中了。現在這樣的狀況再用以前的學識去解釋本就是愚蠢的。
就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或者是,“識時務者為俊傑”?
好像都對。
又好像都不對。
管他的。
送到臉上的肉沒有再吐回去的道理。
這就是我這麼多年來的生存法則。
“呃。球球你那是甚麼表情?”
“你能不能不要每天都用肚子疼一樣的表情盯著我?很瘮人的好不好。”
面對球球這種只會做表情的傢伙,我也只能撇撇嘴地背過身去。
眼不見就當沒有,那當然心不煩了。這才是真理。
讓我看看整座萊文尼山脈的構造和節點先。
呼呼。
和我構想的內容差不多嘛,果然是依託整個生態為基底建立起來的獨有魔力迴圈。眼前的這個泉眼只是其中一個交換口而已。
唯一不同的是,大到山脈縱橫,小到叢林灌木,到處都遍佈著魔力運作的痕跡。
以前,也是這樣的嗎?
總覺得越是經歷這個世界,就越是會懷疑自己以前的光陰。
我到底是虛度了多少內容啊?!
細究起來,似乎我對於這些(特指不怎麼有興趣去重視)的知識都是來自於一些現成的資料,可真要說實際的探測,還真是從來沒有過。
也不知道這樣的平穩執行是有多久了。
我這樣隨意地干涉真的好嗎?
「建議:請不要佔著茅坑不……」
“啊啊啊,聽不見聽不見。”
“你都在跟美少女說甚麼汙言穢語啊?!”
“再說,我都說了多少次了,既然已經送到面前了,就沒有放過去的道理。”
“做人嘛,就要精明一點……”
不想再搭理球球分毫。
但也不得不承認,也正是他的突然出聲,讓我能夠從猶豫的內心裡解脫出來。至少,現在的我無比清明自己要做的事。
順著我的手指,我能感受到,那一絲絲的冰涼在整個山體裡上下翻飛。
它們並不知道要迎來怎樣的命運。
也不知道留在這裡又能如何。
它們也許在這裡流轉了很久。
自從伊西恩出現開始,每一花每一木,都是這樣。
都會是這樣。
而我,只是順應了每一個玩家都會做的事。
滿足一切幻想,滿足自己的一切。
應該是這樣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