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著細碎的雪沫子,又在燈籠光暈裡打了個旋,落在梅枝上的雪粒兒簌簌滾落,與簷角滴下的水珠撞個正著,濺起細碎的涼。阿硯摸出懷裡的素帕,指尖摩挲著帕上疏梅的針腳,嘴角噙著淡淡的笑。青禾見他看得入神,便取了個粗陶茶盞,拎過煨在銅爐邊的紫砂壺,緩緩斟了盞熱茶遞過去,茶湯清亮,氤氳著淡淡的松蘿香。
“嚐嚐?新焙的茶,配著這雪夜正好。”青禾的聲音溫軟,像爐上跳動的火苗,暖得人心頭髮癢。
阿硯接過茶盞,指尖觸到陶盞的溫熱,淺啜一口,茶香混著喉間的暖意散開。他抬眼看向青禾,她正攏著袖子看院中的梅樹,鬢邊的碎髮被風吹得微揚,燈籠的光落在她臉上,柔和得不像話。蘇先生不知何時取了支玉笛,湊在唇邊輕輕吹了起來,笛聲清越,伴著風雪聲,漫過青石板,漫過梅樹梢,漫過小院裡的每一寸角落。
豆子嚼完了最後一顆花生,伸手拍了拍衣裳上的碎屑,聽見笛聲,便踮著腳湊到廊下,腦袋一點一點地跟著調子晃。“先生這笛吹得真好,”他咂咂嘴,轉頭看向阿硯手裡的竹片,眼睛一亮,“阿硯哥,你這臘梅竹片,能不能給我雕一個?我想掛在床頭,睜眼就能瞧見。”
阿硯低笑一聲,將茶盞擱在廊下的石桌上,拿起案上的刻刀:“行,等明日雪小些,給你雕個最大的。”
豆子樂得拍手,轉身又跑去銅爐邊,扒拉著裡面的碎炭,想讓火再旺些。裡屋的小姑娘似是被笛聲擾了清夢,輕輕哼唧了一聲,青禾連忙起身進去,沒過多久又輕手輕腳地出來,笑著搖頭:“翻了個身,又睡熟了,許是夢到了甚麼好吃的,嘴角還沾著笑呢。”
蘇先生的笛聲漸緩,最後一個音符落在雪夜裡,餘韻悠悠。他放下玉笛,望向遠處的夜色,遠山如黛,覆著一層皚皚白雪,像一幅暈染開的水墨畫。“雪該是要停了,”蘇先生輕聲道,“明日晨起,定能瞧見簷角掛著冰稜,梅枝上也該有半開的花苞了。”
阿硯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見天邊的雲絮散了些,露出一角朦朧的月色。月光灑下來,落在雪地上,映得整個小院銀白一片,連青石板上的雪沫子,都像是綴了細碎的星子。他將那片硃砂點染的臘梅竹片舉起來,月光透過竹紋,將梅影投在素帕上,疏疏落落,竟像是活了過來。
青禾湊過來看,忍不住低嘆:“真好,像是把這院裡的梅,藏進了竹片裡。”
阿硯笑了笑,將竹片遞給她:“你收著吧,比我揣在懷裡妥當。”
青禾接過竹片,指尖拂過那抹硃砂紅,眉眼彎彎。銅爐裡的炭火噼啪作響,茶香混著梅香,笛聲餘韻混著風雪聲,在小院裡緩緩流淌。豆子靠在廊柱上,不知何時竟也睡著了,腦袋一點一點的,嘴角還掛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