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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

2026-01-15 作者:在逃木頭人

“我們合夥。”阮時苒糾正。

“聽說腳踏車現在要一百塊以上!”阮弟一邊說,一邊瞟桌上的蘿蔔,嘴角忍著饞。

阮母輕輕敲了一下筷子:“吃飯就吃飯,別亂說價格。”

那句“別亂說”,是怕窮相被別人看見。

窮沒甚麼,可被人看見,就像被揭開羞處。

阮時苒夾了塊蘿蔔給弟弟:“吃你的。”

宋斯年吃得慢,沒插話,也沒表現懂事的討喜,只不搶、不挑、不裝客氣。

他像在等一個問題。

果然,阮母放下筷子,輕聲問:“車……你們怎麼合夥?”

她不是防備,他也不是躲避。宋斯年只說八個字:

“一人一半,一起用。”

阮母手指抖了一下,不是驚喜,是壓力落下去的重量。

她笑了笑:“你們年輕人,有主意。”

“阿姨不用擔心。”宋斯年說。

“我沒擔心。”阮母說得快,但下一句慢得像吞了一口硬米飯,“只是……時苒以後讀書、工作,她的事……我們家不敢讓別人跟著一起擔。”

不敢。

不是不願,是不敢。

那一刻,阮時苒突然明白——

母親不是怕她吃虧,是怕她拖別人。

怕別人幫了她、等她、替她撐,她卻還沒長成能回去那份力的樣子。

宋斯年聽懂了。他沒有愣,沒有笑,也沒有立刻反駁,只把筷子輕輕放在碗邊。

“阿姨,”他說得慢,“我不是跟著時苒擔,我想跟她一起擔。”

這話不是承諾,是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扛,扛著扛著,還留了她的位置。

阮母盯著碗裡那塊沒吃完的蘿蔔,沉默了好幾秒:“那你以後有你的路,她有她的……一起擔,不一定能做到。”

阮弟插嘴:“一起啊,有甚麼做不到?”

阮母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是無數生活壓出來的清醒:

別人做不到的,不代表你做得到; 別人失敗的,不代表你不小心就能成功。

阮時苒放下筷子,第一次沒有幫男人解釋,也沒有替自己證明,她反而對母親低聲說:

“我會擔,不只是他擔我。”

阮母抬眼,看到了不是任性,也不是依賴——是某種不害怕苦、不害怕累的決心。

她沉甸甸地嘆了一口氣,嘆得像把一塊石頭放下,又像把另一塊拾起來:

“那你們……記得別讓對方一個人擔。”

不是祝福,是警告。

飯後,阮母拿出一個小布包,說是要給阮時苒買學習資料費。只是三塊八毛。

阮時苒搖頭:“我有。”

“這是家裡的。”

“車是我自己出的。”

阮母眼睛一下溼了,卻沒哭,只輕輕抹了一把:“讀書用錢,你拿著。”

宋斯年站在一旁,不插手、不阻止,只安靜看著。

等阮母把錢塞給阮時苒,他才開口:

“阿姨,我以後爭取讓她不用拿家裡的錢。”

阮母怔了一下,卻沒有喜色,只回了句:

“不是為了我們省錢,是她不用欠誰。”

誰——包括他。

宋斯年聽懂了,但沒退。他語氣穩得很:

“我希望以後她也不用欠我。”

不是“我養她”,

也不是“我們對等”,

是——我們誰也不欠誰。

這話,讓阮母眼裡第一次浮出一點點放心。不是認可,卻是接受“這個年輕人至少不會害她”。

吃完飯,阮母給兩人各裝了一個小包鹹菜,說是學生外面餓得快。

走出門時,竹簾嘩啦一下,風吹過,像某段生活真的拉開了。

回去的路上,鏈條沒掉,風不大,月亮也露了一點光。

阮時苒抱著那個鹹菜包,開口很輕:

“我媽今天不是為難你,她是怕……我配不上誰。”

宋斯年握著車把,聲音淡淡:

“她怕我不值得你。”

阮時苒一愣。

月色淺淺照到兩人影子裡,他們並排的影子一樣長,不是誰拖誰。

她低聲:“那以後我們怎麼辦?”

“別急。”

“怎麼不急?”

“急了,就只想靠對方,不想一起過日子。”

……

阮時苒把書塞進包裡,係扣子的時候忽然問:“我們昨天花了五十六塊,你準備甚麼時候把你的那一半賺回來?”

她語氣淡,像問功課,卻帶著比功課更難回答的重量。

宋斯年揹著書包,隨手把車推出去:“我已經在想了。”

她跟上:“想甚麼?”

“先不告訴你。”

這話讓她皺眉:“賺錢的事還保密?”

“不是保密,是怕你搶我。”

“我搶你甚麼?”

“搶著賺錢。”

阮時苒被堵得說不出話。

她確實想過要打點雜活,把自己的那份車錢快點補上,不想讓別人覺得她搭他的順風車。

可她沒說出口,他就看穿了。

他們騎到學校門口,學生三三兩兩從大門擠進去。

她把車靠在一邊,說:“我賺錢是應該的,你別搶先。”

宋斯年鎖上車,語氣平和:“我不搶先。”

她以為他低頭了,心裡鬆了口氣。

下一句卻又讓她心跳一緊:

“我只是想先辛苦一點,不讓你辛苦得太早。”

阮時苒站住了。

那句話不是甜,是重。

像把生活扛在肩上的聲音。

她的心一緊:“我不需要你替我扛。”

“我知道。”他看她一眼,“所以我說我先扛一點,不是替你扛。”

她被他說得有點煩,卻又無法反駁:“那我也可以先扛。”

“你扛太多,你會心裡難受。”

“你扛太多,你也是人,你也會累。”

兩人互相懟,誰都沒抬聲,可空氣裡一點一點漲起來的,不是火氣,是不願對方吃苦。

走到樓梯前,兩人突然停住了。

阮時苒開口:“我家情況你知道。我想早點賺錢是因為家裡確實要用錢,不是為了跟你分個上下。”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可我也想早點賺,是為了我們以後不缺錢。”

阮時苒抬眼:“你別老說‘我們以後’。”

宋斯年站在臺階下,看她:“我說得少嗎?”

“不是少不少的問題……”她抿唇,“你說得太像現實了。”

“不是現實,那你希望是甚麼?”

她沒答。

她無法說“希望你等我有一點底氣”。

也無法說“你現在靠太前,會讓我怕”。

宋斯年看著她沉默,忽然說:

“你怕我認真的速度太快?”

這一句話——

像有人突然戳在她心窩上。

她沒回答,就算預設。

宋斯年輕輕往前一步:“那好。我們慢一點。”

阮時苒抬眼,有點意外。

他卻接著說:

“慢一點,不代表甚麼都不做。”

“甚麼意思?”

“我們要開始賺錢。”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落地。

他不是退,是把他們倆的速度調整到一樣的位置上。

阮時苒深吸一口氣:“那說說看,你準備怎麼賺?”

宋斯年目光往校園外飄了一下:“校門口那條街,晚上人多,你看過嗎?”

“看過。”

“有人擺攤賣烤紅薯,有人賣燒餅,有人賣瓜子。”

“你想?”阮時苒眯眼。

“我們賣點不會虧本的。”

“你這麼確定?”

“你跟著我,不會虧。”

阮時苒被嗆住:“我問的是生意。”

“我答的也是生意。”

她想再懟,卻忍不住笑了一下,抬手點了點他肩:“別扯遠。你說要賣甚麼?”

宋斯年想了想,很認真地回:

“我準備試試賣燒餅。”

阮時苒心裡一跳。

賣燒餅——

不丟人,卻不體面。

不難,卻累手。

不穩定,卻是實在的賺錢方式。

她深吸一口氣:“你會做?”

“不太會,但我會學。”

“你學?你忙得過來?”

“你幫我。”

兩人目光撞上。

不是曖昧,是一種——你來不來一起吃苦的邀請。

時間在兩人中間停了一秒。

阮時苒想了很久,終於說:“那我來和麵。”

“好。”

“但我有條件。”

“說。”

“賺錢,有我一份。”

“辛苦,也有我一份。”

宋斯年輕輕點頭:“這是我想要的。”

她心跳微滯:“你想要甚麼?”

“想要你不躲。”

不是“想要你喜歡我”,

不是“想要你答應我”。

是——你不躲,就夠了。

阮時苒提著書包,往教學樓走,背影有點僵,但步子不慢。

宋斯年在她身後,低聲一句:

“賣第一天的燒餅,我來試著喊第一聲。”

阮時苒回頭,忍不住問:“你還會吆喝?”

宋斯年面不改色:“不會。”

“那你怎麼喊?”

“到時候你教我。”

……

阮家廚房不大,灶臺是老式磚灶,灰白的磚縫裡塞著細碎的乾草味。

傍晚風從視窗灌進來,帶著泥土和煙火混在一起,像是七十年代所有人的晚飯都一起在空氣裡升起來。

阮時苒挽了袖子,把麵粉倒進盆裡,用筷子慢慢劃成一個圓:

“你確定要從燒餅開始?我聽說攤雞蛋餅更容易。”

宋斯年洗手:“雞蛋要票。”

“燒餅也要油。”

“油好弄。”

阮時苒看他一眼:“你說的‘好弄’是你弄,還是我弟去鄰居家借?”

“我弄。”

“你從哪弄?”

宋斯年淡淡:“你別問。”

她被噎了一下:“……我是不是被你繞進來了?”

“你答應了,就在裡面了。”

她掐了一把麵粉,對他翻了個白眼。

可因為動作太急,麵粉飛起來一點,正好落在他衣領附近。

她愣了。

宋斯年也愣了。

半秒後,他低頭,從衣領上彈了一下:“落你身上了。”

阮時苒:“落你身上了。”

“都落身上了。”

兩個人互相盯著對方領口,那畫面像小孩撒麵粉吵架,卻誰都沒吵,反而都忍著笑。

阮時苒轉頭拉回注意力:“把水遞過來。”

宋斯年接過水壺,剛遞給她,她手一緊,倒多了。

麵糰“譁”地一下塌了下來,像泥一樣軟。

她:“完了。”

他:“不完。”

她:“能救嗎?”

他袖子一挽:“我來。”

宋斯年伸手進去,開始揉。

阮時苒盯著他那雙手——不是因為手,是因為他真的甚麼都敢試,甚麼都敢學。

她忍不住小聲:“燙嗎?”

“不燙。”

“你撒謊。”

“我在揉,不在撒謊。”

阮時苒沒忍住笑了一下,然後把笑壓回去:“你別弄太久,會起泡。”

“你怕?”

“怕你起泡。”

宋斯年動作頓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因為麵糰太黏還是因為她那句太直,他耳尖輕微發紅:“那你來。”

她接過來,手陷進溫熱的麵糰裡,柔軟、黏糊,有點溼,但很踏實。

揉了幾下,她抬頭:“你弄得不錯。”

“你教的。”

她心口輕輕動了一下。

他把學來的每一步,都算到她身上。

麵糰終於成了不軟不硬的一團。

阮時苒把它切開,壓扁,刷油,再貼上芝麻。

“鍋呢?”宋斯年問。

“後院。”

後院灶臺剛燒起來,鑄鐵鍋燙得發亮,油滴進去“呲”地炸起細泡。

她讓他先退:“太熱,你站後面。”

宋斯年偏偏往前站:“我看火力。”

“我看。”

“我也看。”

“我手在這裡呢。”

“我眼睛在這邊。”

她真被他惹煩了:“你後退一點。”

他沒動,只說了一句:“我不敢讓你一個人靠太近。”

阮時苒的動作輕輕頓了一下。

她忽然意識到——他不是對油鍋小心,他是在對她的小心。

她沒再讓他後退,反而把鍋鏟遞過去:“那你來試一個。”

“你先示範。”

“你不會學歪?”

“看你,我不會。”

她把第一個餅貼上鍋,油花飛濺,她下意識往後閃。

宋斯年伸手擋了一下,她差點撞到他胸口。

兩人距離近得一呼一吸都能感覺到。

阮時苒耳根一下熱了:“你別——別站這麼近。”

“怕油。”

“我怕你擋我。”

“你怕摔我。”

阮時苒:“我怕——你閉嘴。”

燒餅翻面時,金黃的邊冒出香味,一點一點往空氣裡擴散。

宋斯年盯著鍋,問:

“這個能賣五分錢一張嗎?”

“能。”

“那一天賣四十張?”

“累得你手掉。”

“那賣三十張?”

“還是累。”

“二十張呢?”

她側頭看他:“你是不是把賺錢想簡單了?”

宋斯年沒否認,只輕聲:

“我是在算——你能接受我累哪一種。”

她愣住。

不是算利潤,是算她能不能心安。

阮時苒放慢語氣:“你先別管我能不能接受。你先決定你想要甚麼結果。”

宋斯年看著油鍋:“我想讓我們都能少走一點彎路。”

阮時苒聽到“我們”,心口微微一緊。

她忍著不讓自己想太遠,卻忍不住問:

“你是不是……甚麼事都先把‘我們’放前頭?”

“沒有。”他回答得很乾脆。

她心裡忽一下沉:“那是甚麼放前頭?”

“你。”

阮時苒眼神亂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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