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堵得沒辦法,硬著頭皮接過袋子。
開啟一看——一小袋李子幹。
她愣住:“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這個?”
“昨天你在鋪子門口停了三秒。”
她一下閉嘴。
三秒。
她自己都沒注意。
他注意了。
她把紅薯遞過去,他接過,看了一眼:“怎麼選的?”
她心裡一緊:“我就隨便挑。”
“隨便?”
“嗯。”
他沒拆開,也沒吃,只輕輕問:
“那你知道我喜歡甜一點,還是粉一點?”
她沉住氣,硬聲道:“你喜歡甚麼我還要猜啊?”
宋斯年慢慢把紅薯放在欄杆上,沒有責備,沒有失望,只是……不吃。
阮時苒的喉嚨忽然有點緊。
她坐下,聲音低了:“我不知道。”
他沒有看她,只是輕輕說:
“那你問。”
她怔住,不知為甚麼,那句話比批評還難受。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家裡買甚麼,她都不敢問貴還是便宜,她只吃、只用、只接受安排——不多嘴,不添麻煩。
她一直以為“靠近”是默默做,不給別人添事。
可他現在告訴她——
靠近不是瞎猜,是問。
她吸一口氣,有點憋屈,又有點想笑自己:
“那你喜歡甜還是粉?”
“甜。”
“那這個……不一定甜。”
“所以我等你下次。”
她一愣:“你不吃?”
“你不知道是甚麼,為甚麼一定要我吃?”
不是拒絕,是教她——
別把好意變成冒犯自己和別人的勉強。
她捏著報紙的手指緊了緊,突然問得有點倔:
“那你帶的李子幹——你確定我喜歡?萬一我討厭酸的呢?”
他回頭,看她一眼:
“那你會說出來。”
她心又被揪住一下。
是啊,如果她不喜歡,她會說。
可為甚麼他就覺得——她敢說?
她甚麼時候在他面前那麼坦然過?
他把李子幹拆開,遞到她面前:“你不喜歡就說。”
她接過,想硬氣地說“我不喜歡”,可偏偏酸甜一入口,就把嘴裡的那句逞強咬碎了。
她低聲:“……我喜歡。”
“嗯。”他不誇,不笑,只接一句,“那就繼續送。”
不是問她願不願意。
是把“送你喜歡的東西”當成理所當然的日常。
紅薯還在她手上,像突然變得更重。
她深呼吸一下,把紅薯重新遞過去:
“你吃。”
他看她一眼,很慢地說:“這次我吃。”
意思是——下次就不能隨便了。
他咬了一口,眉頭輕輕跳了一下。
她緊張:“不好吃?”
他沒回答,只慢慢把那紅薯吃完,沒有剩。
她盯著他吞下最後一口,有點愧疚,又有點好笑,突然語氣軟下來:
“下次我問好了再買。”
他淡淡:“那我等甜的。”
她抬頭看他:“你也得問。”
“問甚麼?”
“問我喜歡吃甚麼。”
他點了一下頭:“那你告訴我。”
回應得順滑,好像“你喜歡甚麼”比“我喜歡你”更重要。
她嘴角輕輕動了一下:“我喜歡……甜一點的。”
他沉默兩秒,看著她的眼,比陽光還亮:
“知道了。”
不是隻知道她喜歡吃甜的。
是知道她希望被放進某個人心裡去記、去學、去認真對待。
就像日用品分賬,吃飯分吃,買東西分問——
不是禮節,是尊重。
兩個人肩並肩走回教學樓時,她忽然不怕慢了。
甚至有點希望走得更慢一點。
……
兩人正要進教學樓,一輛半新不舊的黑色吉普停在操場外。
車門沒開啟,先下來一個人——穿著筆挺呢子大衣,像冬天硬塞進秋天,讓人看著發冷。
是昨天那個人。
他不看宋斯年,也不看阮時苒,像來巡視,而不是來見人。
“上車一下。”他把話丟給宋斯年,語氣像命令。
宋斯年沒動:“有事說。”
那人掃他一眼:“談未來,不適合在操場。”
阮時苒手心一緊,本能想開口替他擋,卻壓住了。
她不能介入。
她不是他“未來”的一部分,她沒資格拿自己去頂別人給他安排的路。
她心裡默唸:你別管我,你只要走你自己的路就好。
她壓著聲音:“你去吧。”
宋斯年沒看她,卻像聽見了她心裡的話,直接拒絕:
“不去。”
那人終於把目光落在她身上,這次不是輕視,不是劃分階級,而是一種……打量。
像在審視一個能不能拿來“利用”的人。
他突然問她:“你叫甚麼?”
她第一次意識到,他不是想知道名字——是想知道值不值得記住。
“阮時苒。”
他說:“阮家?……”
他皺眉,這個姓讓他搜不到有用資訊,只能判斷——普通家庭。
接下來,話鋒一轉:
“你願意去城裡發展?當老師,或者別的崗位。我們能推薦。”
像是在給她安置,不是給她機會。
阮時苒脊背一冷,不是被誘惑,是被逼到了邊上。
如果她點頭——
別人會說她借宋斯年攀關係。
如果她拒絕——
那個人一定認為“她配不上他”。
這是一個陷阱。
一句話,她就能變成“有心機”或“沒眼力”。
她不急著答,只轉頭看宋斯年。
他不躲不避,卻也沒半句提醒。
——他要她自己做選擇。
她慢慢抬頭,對那人說:
“我謝謝您。但我不能去。”
那人眼神瞬間冷了一寸:“為甚麼?嫌待遇低?”
“不是。”
她語氣平靜,不卑不硬。
“是因為——我不願讓別人覺得,我靠誰才能過日子。”
這句話像一粒石頭進深水,沉得乾脆。
那人終於正眼看她,冷聲道:“那你覺得,他靠甚麼過日子?”
阮時苒握著書本的手指發白,指甲快陷進紙裡。
她沒有往“能力”那邊去誇,也沒說“靠自己”這種空話。
她只說了六個字:
“靠他自己選擇。”
那人愣了一下。
她繼續:“如果他願意走您安排的路,那是他選擇。
如果他不走,不是我阻攔,只是他不想聽命。”
不是拒絕推薦,不是拒絕未來。
是——沒有人能用“安排”把他塑造成更好的人。
他不是棋子,不需要被擺在高位才能證明價值。
那人沉著臉,轉向宋斯年:“你聽她的?”
宋斯年終於回應:“我聽我自己的。”
那人冷冷道:“你自己會走錯路。”
“那我錯給你看。”
宋斯年淡淡地說。
風吹過操場的旗繩,啪地響了一聲,像給這句話敲了印。
那人盯著兩人許久,最終不說一句話,上車離開。
車子開遠,操場又只剩冷風和散亂的學生叫聲。
阮時苒站了很久,肩膀緊得像被人壓著,她終於小聲吐出一句:
“你不用這樣替我擋事。”
宋斯年看她一眼:“我沒有替你。”
“你剛才拒絕他,是因為我。”
“不是。”
他聲音乾淨,沒有猶豫。
“我不想聽命,是因為我自己不想,不是因為你。”
她怔住。
他回頭看向操場空地,像怕她誤會,補了一句:
“我聽你,不是服從,是尊重。”
不是“你讓我走哪我就走哪”,
而是——你尊重我選擇,我也尊重你堅持。
阮時苒喉嚨發熱,手指捏著課本,聲音輕輕的,卻倔強:
“我不會拖你後腿。”
宋斯年看她:“你沒有。”
“以後也不會。”
“那就以後一起。”
她抬頭:“一起甚麼?”
“你過日子,我過日子,我們一起過日子。”
不是戀愛,是——把人生搬到同一個桌上,一起吃飯、一起花錢、一起決定路怎麼走。
阮時苒想退、又不想退,嘴唇動了一下:
“那……以後別人再問我甚麼關係,我……要怎麼說?”
宋斯年回答得很直接:
“說一起過日子。”
不是情人,不是未來物件,不是承諾。
是——我們兩個人,已經把生活放進彼此手裡。
她臉頰發熱,想反駁,卻一個詞都說不出來。
風吹過他們之間,沒吹開距離,反而把甚麼貼得更近。
想繼續嗎?
星期天的集市熱鬧得像開鍋,攤販吆喝聲擠在一起,油餅味、煤油味、土腥味全在空氣裡混著。
阮時苒和宋斯年原本只是來換點學習用的鉛筆,結果剛到供銷社門口,就看見一排新進的腳踏車。
不是那種掉漆、補胎補得像補丁衣服的舊貨——
是罕見的“飛鴿”,黑得發亮,車把鍍鉻閃眼,像比人還體面。
她盯著那輛車,腳步沒動,可心動得厲害。
喜歡不是為了面子,是為了——省時間、省力,還能多幹點自己的事。
她弟也可以騎,不用每天走兩趟泥路去初中,能多睡二十分鐘,這二十分鐘能救命。
她正算賬,旁邊有人輕聲問:“想買?”
不用回頭,她也知道是誰。
宋斯年站在她身側,目光不急不緩,看著那車,不看她。
阮時苒心裡有點燥,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不體面,她壓低聲音:“就是看看。”
“看看要多久?”
她沒接話,他倒像已經替她做了判斷,直接走過去,問價。
售貨員掀開擋布:“最新批次,一百一十二塊。”
阮時苒一聽,心臟像被石頭砸一下。
112塊。
她家一年省吃儉用,可能也就這個數。
宋斯年沒皺眉,也沒表現心疼,只問得自然:
“能按月付嗎?”
售貨員笑得嘴角都能掛秤砣:“你以為買油條?這得票據,這得單位證明。”
單位。
她沒有。
他也沒有。
售貨員話鋒一轉,看穿兩人學生模樣:“學生?那更不行。”
像一把刀,輕輕地,切在那一點“想改善生活”的念頭上。
阮時苒覺得氣冷,又覺得尷尬,像被人當眾戳穿了“想要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她淡淡說:“走吧。”
卻聽到宋斯年一句:“等等。”
售貨員正準備掃興,把車鎖回去,他突然補了一句:
“我們合夥買。”
阮時苒一怔:“合——甚麼?”
宋斯年的目光沒有一絲玩笑:
“一人一半,誰用誰修,兩邊都歸你,不歸我。”
售貨員懵了:“啥叫不歸你?”
宋斯年淡淡——
“我畢業後不帶走。”
那意思非常明確:
這車買來,是留給她的。
不是借給她,
不是送給她,
不是為了追她,
而是——把她之後的路算進自己的決定裡。
售貨員聽愣了,忍不住嘴欠:“你這不是吃虧?”
宋斯年聲音平直:“願意。”
不是驕傲,是“我自己決定我的願意”。
阮時苒怔著,心口一陣亂。
她沒有立刻感動,她第一反應是——壓力。
她咬牙低聲:“我不跟你合夥。”
售貨員一臉“年輕人吵架要趕緊啊”的吃瓜表情。
宋斯年看她:“為甚麼?”
“不是錢的問題。”
“那是甚麼?”
她說不出。
不是“不好意思”,而是——她怕。
怕有一天,如果走散了,這輛車會像個證據,提醒她曾經有人把未來往她這裡押注。
可她還沒有勇氣也押一份在他那。
她頓了半天,才低聲:“我不是不想一起……是我現在不敢。”
她第一次說“我不敢”。
不是缺錢,不是嫌棄——是承認她對“靠近”的恐懼。
宋斯年沒有逼她,他只是輕輕點頭:“那我一個人買,你藉著用。”
“我不借。”
“那我借你。”
阮時苒直接被氣笑:“你這人——”
“跟你計較我就不買。”
一句話,把她堵死。
售貨員在人群中忍笑,偷偷嘀咕:“這倆小年輕,有意思。”
她心底一下亂得像一攤漿水,卻突然覺得……被尊重,也被逼進現實。
不是“要追你”,
而是——你在我的生活計劃裡,所以你別隻退不往前走。
她抬頭,看著那輛黑亮的飛鴿,深呼吸:
“一半我付,一半你付。”
宋斯年看著她,像在確認——
不是聽話,是自己決定。
阮時苒也知道自己說的每一個字都在往前邁,她的心跳不穩,卻不願躲。
她補一句:“車以後在我家放。”
“不在你家,”他淡淡,
“在我們放得下的地方。”
這句話不是浪漫,是現實。
沒有“家人反對”,沒有“以後怎麼過”,只有——兩個人一起去找一個能放車的地方。
不是住,而是放車。
卻比同居還踏實。
售貨員一聽兩人誰都不退,嚴肅起來,拿出單子:“那走手續。”
阮時苒第一次把錢包裡的錢掏這麼快,也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在花錢,是在……承重。
錢落在臺面,發出一點輕響,像把她的人生也壓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