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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

2026-01-15 作者:在逃木頭人

她突然覺得那青年給她包花生糖,純屬害她。

她慢慢說:“我沒跟人有門兒。”

宋斯年“嗯”了一聲,卻沒鬆口,繼續問:

“那跟我,有沒有?”

粥鋪的蒸汽吱吱冒,那一點水汽竟然像推著她心跳往上衝。

阮時苒差點被鹹鵝蛋噎死,憋到眼角發熱,終於擠出一句:

“你別突然問這種事情。”

宋斯年沒逼她,也沒換話題,只輕輕說:

“你想說的時候再說。”

她抬眼,他目光坦蕩,不急、不鬧、不佔便宜,像在等答案,而不是索取。

他拿了那塊花生糖,撥開紙,放到她面前:

“吃這個,人不容易生氣。”

她無語:“誰生氣了?”

“我。”

她整個人愣住。

宋斯年慢吞吞補一句:“我吃醋了,你看不出來?”

語氣不是撒潑,不是哼,而是冷靜陳述事實——

像說:我在意,你知道就行。

阮時苒耳根發燙,嘴上還想逞強:“你……吃甚麼醋?”

他看著她,安靜、認真:

“吃別人把你當成‘有希望’的那種。”

她喉嚨一緊,像被花生糖黏住。

粥還熱著,她卻有點不敢看他。

不是害怕,而是第一次覺得——

這段關係,可能真的不是說說。

她輕輕拿起花生糖,一口咬下去,嚼得慢,聲音很輕。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吐出來一句:

“那以後……你也別對別人太好。”

宋斯年抬眼:“我對誰都不好。”

她耳尖紅了:“那對我呢?”

他輕聲:“對你不是‘好’,是追。”

不是關心,是追; 不是施捨,是靠近。

她嚥了咽喉嚨,聲音輕不可聞:

“那你……追慢一點。”

“你靠快一點?”他問。

她想反駁,卻說不出口。

最後憋出來一句:“一起慢一點。”

他沒有笑,只往她碗裡添了點粥。

“那我們慢慢吃,別吃涼了。”

……

粥喝得不快不慢,像誰都不敢先把碗空了。

出了鋪子,風比下午涼一些,月亮還沒上來,街燈亮得毛躁,像快黃了的煤油燈。

阮時苒提著菜,心裡還存了點剛才那勺“醋味”,嘴上不說,可心跳像沒關上。

宋斯年走在她旁邊,沒再說“追快一點”那種讓她漲紅臉的話,只輕輕問:

“你家缺甚麼?我送你回去的時候順便買。”

“買甚麼?”她警覺地問。

“日用品。買完分賬。”

一聽“分賬”,她就穩住了,像有人給她加了層鎧甲。

“那……買點牙膏、肥皂?”

她故作自然,“但別買太貴的。”

“那你挑。我看著。”

聽起來像是他不花錢,可那句“我看著”,又像……他在陪她過日子。

不說甜話,卻把日常往兩個人那邊推。

他們一路走到供銷社。櫃檯裡擺著搪瓷臉盆、鐵勺子、洗衣皂,有種“用久了也不會壞”的堅硬味道。

阮時苒看中一盒牙膏,價籤兩毛五。

她剛要拿,旁邊一個小姑娘喊:“爸,我要買那種四毛的清香型!”

跟著,她看見那“爸”——

一個穿著灰呢子外套、梳油頭的男人,整個人像從城市裡走來的。

眼角深刻的紋路,讓人第一眼就知道:這人不是一般人。

而這個人——

一眼就看見宋斯年。

那男人臉色沉沉:“你怎麼在這兒?”

阮時苒本能地把牙膏往懷裡藏,像她偷了東西。

宋斯年站得穩,不退半步:“買東西。”

男人掃她一眼,眼神不像打量女人,而是像在盤賬——

誰?甚麼家庭?配不配?

那種帶著權威審視的目光,讓人渾身不自在。

阮時苒下意識想退開,可宋斯年微微向她那邊側了一點,像一道結界,把她擋在身後一點。

男人鼻尖冷冷一哼:“跟女同學買東西?”

宋斯年聲音不高,卻沒有退路:“不是同學。”

男人眉頭動了動,像抓住話柄:“那是甚麼?”

阮時苒心臟一跳,連指尖都麻。

她以為宋斯年會迴避,解釋“普通朋友”。

可宋斯年偏偏不躲,也不解釋。

他只是淡淡地看向她,像在給她選擇——

他說甚麼,由她決定。

阮時苒心臟猛跳,卻突然不想讓別人替她決定關係。

她咬了咬唇,低聲開口:

“我們在一起買生活用品。”

不是戀人,也不是劃清界限——

是一種把自己主動放進他的生活裡的說法。

男人的臉色沉下來,他看她的目光很明顯:

這種家庭的姑娘——不夠體面。

阮時苒不抬頭,卻感覺到那目光像要踩住她。

她忍著,不躲,也不解釋自己的家境。

不是不在乎,是不想為“配不配”辯解。

她只把那盒兩毛五的牙膏放到櫃檯上:“結賬。”

她很清楚——她能買得起,夠了。

宋斯年也拿了塊三毛的洗衣皂,放在旁邊:“分賬。”

櫃檯老闆笑眯眯地問:“一起買的嗎?”

宋斯年不看那男人,只看她:“一起買,分開付。”

阮時苒點頭:“對。”

聽起來清清楚楚,卻像一種特別的默契:

我們不是互相要求,而是互相承擔。

男人眼角沉得像壓碎的墨:“你現在讀書,不是成家。別把未來弄得不清不楚。”

宋斯年沒有生氣,也沒有爭辯,他說了一句誰都想不到的話:

“我讀書,也要過日子。”

不是“我談戀愛”,不是“我喜歡她”。

而是——我讀書的時候,也會跟她一起活。

這句話,跟時代格格不入。

七十年代講的是“前途第一”,

他卻說:前途裡要有她。

男人臉一冷:“情緒能當飯吃?”

宋斯年淡淡道:“責任能。”

責任。不是浪漫,是重量。

阮時苒這一下呼吸亂了——

不是被感動,是被嚇了一下。

他說得太實。

像是他真的把她往未來帶,而不是隻把她留在今天。

男人扔下一句:“你自己看著辦。”

轉身走了。

他帶來的陰影跟著走了。

門口風一吹,空氣終於透氣了。

阮時苒指尖還冷,卻故作輕鬆:“你家人?”

宋斯年:“不是家人。”

阮時苒愣:“那他是誰?”

宋斯年沒解釋,只道:“一個覺得我最好聽話的人。”

她頓了頓:“你聽不聽話?”

他眼神輕輕落到她身上——

沒有驕傲,沒有反抗,卻滿是清晰:

“我決定聽誰的話。”

她心突然被攥了一下。

不是因為他反抗那男人,而是——

他把“聽誰的話”當成一種選人,不是選未來。

她低聲問:“那你現在聽誰的?”

宋斯年沒立即回答,他把東西遞給她,語氣輕淡:

“看你說甚麼。”

供銷社門口那盞昏燈搖了幾下,像被寒風扯了一把。

阮時苒抱著牙膏和洗衣皂,走出門後才意識到——她的心跳像剛被人追過一段路。

不是怕,而是被一句太實在的話撞了一下。

“看你說甚麼。”

她不敢輕易說“跟我在一起”,

也不想說“你別聽我的”。

這句話被塞在心裡,像一枚燙手的銅幣,握著不舒服,放下也不甘。

宋斯年跟在她旁邊,兩人走到街角時,他摸了一下外套口袋,像在確認甚麼東西在不在。

那動作不明顯,卻帶著一種警覺——像他隨時準備擋點風雨給她。

阮時苒琢磨了半天,終於開口:“剛剛那個……不是你家人,那他是甚麼人?”

宋斯年沒第一時間回答,而是問:

“你想知道,還是想確認?”

“有甚麼區別?”

“想知道,是八卦;想確認,是擔心。”

她被問住。

她以為自己是在打探,卻突然意識到——她是在怕甚麼。

怕那個男人能干擾他的未來,也怕那未來會把她排除出去。

她沉了沉氣:“我擔心。”

宋斯年轉頭看她,眼神沒有一點推諉:

“那我說。”

他沒有迴避,她也不逃避。

“他是我父親認的朋友,”宋斯年慢慢開口,“覺得自己有資格替我決定路怎麼走。”

阮時苒瞬間明白——不是親,卻比親還能干預。

她咬了咬唇:“那他覺得我配不上你?”

宋斯年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淡淡地反問:

“你覺得不配嗎?”

她被問得心口一緊,像有人掀開她胸口的小抽屜,把裡面藏的自卑翻出來晾曬。

她低聲:“我沒有錢,沒有背景,我家……”

她說不下去。

因為說出來,就像承認自己真的不夠。

可是他沒有等她說完。

“你家不是我的問題。”

他語氣不硬,卻像釘子直接落地。

“那是你的生活,你撐起來的。我不會介意你撐得累還是輕鬆。”

他說得像事實,不是安慰。

阮時苒抬眼:“可別人會介意。”

“別人介意你甚麼?”

他抬眉,“努力?體面?還是不依附誰?”

她愣住。

他繼續:“如果別人希望你低頭,那他們介意的不是你,是你不聽他們的。”

這話不光是替她說的,也像他說自己。

“那你聽他們嗎?”

他看著她——不是鬧情緒,是認真:

“我聽你。”

阮時苒胸口猛一下,又熱又緊。

“為甚麼?”

“因為你尊重我做選擇,不替我決定。”

一句話,把她整個人摁住。

不是甜,是一種嚴肅的告白——你把我當人看,而不是當未來資源。

她聲音小得像怕打擾空氣:“那以後……他還會來干涉嗎?”

宋斯年輕聲:“會。”

她額頭冒出一層冷汗。

他看出來了,補了一句:

“我會擋。”

不是“別怕”,不是“交給我”。

是——我擋,不是替你,是和你。

她輕輕呼了口氣,心卻更亂了,是那種“靠過去就會一頭栽進去”的亂。

正當她想要說些甚麼,突然聽見遠處有一個女生喊:

“宋斯年——!”

聲音尖尖的,腳步急急的,像一個箭頭衝過來。

阮時苒回頭,看見一個女孩提著一袋紅薯跑過來,臉凍得粉粉的,眼睛圓得像要滴水。

女孩對宋斯年笑:“我給你帶的!你不是喜歡吃這個?”

阮時苒一下僵住。

女孩轉頭,看見她,再看看宋斯年,笑容微妙地收了一點:

“這位是……?”

阮時苒下意識握緊袋子的手——不是吃醋,是有點慌:

別人也能替他帶喜歡的東西?

宋斯年接不接?

說不說?

她是不是該先退開?

所有猶豫、所有不安在腦子裡堵了一瞬——她沒開口。

宋斯年接過紅薯,淡淡說:

“謝謝。以後不用帶。”

女孩愣住:“不用?為甚麼?”

“有人會帶。”

他說得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一種肯定。

女孩怔怔看了阮時苒一眼,臉上那點不服、那點好奇、那點“她憑甚麼?”的情緒,全寫在眼裡。

阮時苒臉發熱,卻不是羞,是——

第一次有人站在她這邊,讓別人知道她的位置不需要爭。

女孩咬唇:“那好吧。”

她轉身走了,背影有點碎步。

阮時苒不知道說甚麼,只能低聲問:

“你喜歡吃紅薯?”

宋斯年:“喜歡你帶的。”

她被嗆住:“我甚麼時候帶過?”

“你打算帶。”

“我沒打算。”

“那你今天會。”

……

她無言以對。

這人不是討好,是理所當然——

認定你了,就把未來往你這裡放。

她沒說“我帶”,

但他已經把她放在“會帶”的位置上。

那一瞬,她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在被追,而是被託付——

不是求她答應,是把生活分給她。

阮時苒軟軟地呼了口氣:“那下次,我帶。”

宋斯年輕聲:“嗯,我等。”

……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霧像一鍋沒開的小米粥,黏在空氣裡。

阮時苒提著包,手裡還揣著一塊裹著報紙的東西。

她弟看見了:“你又買紅薯?”

她順口:“不是我吃的。”

弟弟眼神一轉,慢騰騰笑了:“那別人吃?”

她沒答,抓起圍巾:“我上課去了。”

她弟追一句:“他喜歡甜的還是粉的?”

她腳步頓住。

自己竟然不知道。

她帶紅薯的時候,才意識到——

她不知道他喜歡哪一種。

這就是“靠近”的難處。

喜歡吃甚麼、怕不怕辣、喝湯快還是慢……

她都得一點點學。

她不是怕學,是怕學得太認真,就陷進去了。

——可她還是帶了。

她把紅薯揣在包裡,到學校一路都沒說話,只覺得心裡那個紅薯比一頓飯都沉。

下課鈴一響,她走到操場邊的樹下。

宋斯年已經在那邊,靠著欄杆,手裡拿著一個……包著乾淨餐巾的小紙袋。

兩個人誰也沒先開口。

像是兩隻讓對方先叼食的小狐狸。

她把紅薯拿出來,報紙有點潮,熱氣卻還在。她遞過去:“你帶的?”

他也把袋子遞來:“你先。”

“你先。”

“你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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