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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2025-10-19 作者:在逃木頭人

播報結束,操場上竟有人喊:“這個聲音是誰的?好穩啊!”

“是不是換人了?可也挺好聽的。”

議論聲傳來,廣播室裡的學姐們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阮時苒想要開口,卻喉嚨發不出聲。

宋斯年卻低頭,湊近她耳邊,聲音極輕:“放心,替你撐著。”

她耳尖一熱,連心口也跟著亂跳。

本該是冷冰冰的字句,此刻卻像火一樣燙人。

出了廣播室,夜風撲面,帶著寒意。

阮時苒啞著嗓子,艱難擠出幾個字:“……謝謝你。”

宋斯年側頭看她,唇角淡淡一勾:“謝甚麼?你不是一直在撐我麼。”

走廊拐角的風直往衣袖裡灌,冷得骨頭都要凍裂。

阮時苒提著書,正要繞過去,肩膀猛地被攔下。

顧孟舟靠在牆上,嘴裡叼著半根菸沒點火,笑容吊兒郎當。

“苒子,真行啊。”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眼神冷得刺人,“一嗓子喊啞了,換來宋斯年護著。嘖,能耐。”

阮時苒臉色一白,指尖發涼。

她轉身要走,卻被他一把扯住袖口。

“躲甚麼?”顧孟舟逼近,笑意冷硬,“不就是靠男人上位麼?裝甚麼清高?”

周圍正好有學生經過,步子一慢,目光齊刷刷落過來。

竊竊私語隨之炸開——

“聽見了嗎?顧孟舟說她靠男人。”

“果然是那回事。”

心口“轟”的一聲,阮時苒血液直往腦子衝。

她猛地甩開他,眼睛泛紅,聲音沙啞:“閉嘴!”

場面一時僵住。

風呼呼刮,寂靜壓得人心發顫。

就在這時,一個人影突兀闖進來。

宋斯年。

他一把扯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冷聲劈下來:“你再動她一下試試。”

氣氛陡然僵硬,像火藥桶被點燃。

顧孟舟笑了,笑聲裡帶著挑釁:“喲,英雄救美?宋斯年,你這是護短還是——心動了?”

這句話,直直落進人群耳朵。

竊笑、驚呼,一下子炸開。

阮時苒呼吸一窒,臉上騰地燒起來。

她猛地想說甚麼,卻被宋斯年冷冷的聲音壓下:

“她用不著靠任何人。”

他側頭盯住顧孟舟,聲音低沉到極點,“她比你乾淨,比你硬氣。”

四周一片死寂。

下一秒,人群譁然。

阮時苒胸口劇烈起伏,眼眶熱得發酸。

她想要否認,可話到嘴邊,卻被啞掉的嗓子卡住。

只有淚水,悄悄湧上眼底。

……

走廊盡頭的窗縫在呼呼漏風,鐵欄杆凍得發涼。

人一下子圍了上來,鞋底在水泥地上“嗒嗒”亂敲,噓聲、吸氣聲,全塞在狹窄的走道里,悶得慌。

顧孟舟叼著沒點火的煙,笑意吊著,像根冷鉤。

“苒子——”他把“子”字拖得很長,抬下巴示意四周,“今兒把話說明白。別裝。”

阮時苒指節扣在書脊上,指尖慢慢泛白。

她沒看他,先看了一眼窗外晃動的梧桐影,又垂下眼,像是把亂跳的心按回去。

“你要說,就說清楚。”她嗓子還沒好,發出來的音有些沙,帶著細細的疼。

“清楚?”顧孟舟“呵”了一聲,抬手從軍綠色兜裡抽出一張泛黃的紙,朝眾人一晃,“清得不能再清。”

紙被他捏在手心,邊角磨得起毛。

上頭四個字細細一行——“欠一人情”。落款是“阮時苒”,時間是去年夏天。

人群立刻炸開了鍋。

“哎喲,這可是白紙黑字啊。”

“人情?這意思就大了。”

“難怪有人護她。”

風從窗縫裡穿過來,把那張紙吹得抖。紙角拍在他指腹上,響一聲輕脆。

阮時苒盯著那四個字,腦子裡“嗡”的一下,像被甚麼敲了。

夏天的光、曬白的曬穀場、她匆忙寫下的那張條子——全衝了上來。

那天她借了他的車,去鎮上送一個急件,還順手借了他手裡的介紹信。回來時她道謝,他說不用,她偏記在心上,就隨手寫了這一行字塞給他:欠一人情。

不是承諾。

不是曖昧。

只是君子一言。

顧孟舟把紙一託:“聽見了沒?她欠我的。以前許過我的。”

“許過我的。”這四個字落地,像推了人一把。

竊笑從人群裡竄出來,飄上走廊的頂。

有人怪叫:“原來是定下的?”

有人嘀咕:“那宋同學這算甚麼?”

宋斯年已到她身側,一隻手擋在她與人群之間。袖口掃過她手背,布料很冷。

他抬眼,目光像釘子,直直釘在顧孟舟臉上:“把紙放下。”

顧孟舟不放,反手一抖,紙在指尖打了個彎,重新穩住,“放下?你急甚麼?”

他往前一步,離兩人更近了些,像是故意。

“她以前寫得清楚,欠我。你現在護得再緊,也蓋不住。”

“我欠你。”阮時苒抬起頭,嗓音沙啞,卻壓得穩,“不是你說的那種。”

這話落下,人群“噓——”了一聲。

顧孟舟笑,笑意沒到眼底:“不管是哪種,反正是欠。苒子,你別裝。你那點手段,我見得多。”

這句“手段”像針,直往心口扎。

阮時苒眼底燒了一下,又被她按下去。她把書往懷裡一勒,語速放慢:“那天借車、借信,我記賬。今天當眾說清,從此兩清。”

她伸手,朝那張紙。

顧孟舟動作更快,手腕一折,紙被他收回懷裡,“晚了。”

人群起鬨:“哎呀——不讓還賬呢。”

“這就有意思了。”

宋斯年的手已攥緊。

他一步上前,聲音低下去:“別拿她做戲。你要說‘晚了’,拿出你的憑據。”

“憑據?”顧孟舟像聽到了笑話,“你知道她給過我甚麼嗎?”

他慢慢把紙抽出來,攤在手心,抬到了燈底。

黃色的紙被燈光一照,纖維紋路清清楚楚。

落款那一橫一捺,確是她的字。

“還要我說那個晚上?”他把視線落到阮時苒臉上,“洪水路口,挑燈借車,跟我說——顧孟舟,我欠你一次,日後你一句話,我不推。是不是這句?”

那一瞬,走廊的風像被堵住。嘈雜凝住,呼吸聲“嗡嗡”地貼在耳膜上。

那晚確實有雨。

她冒雨去送藥。鎮口那段路水漫了,她拎著袋子找不到人,急得發了狠。

他看到,二話不說把車扛出來。回來時她寫紙條,說“日後一句話,不推”。

一句話,不推,是做人。不是情債。

她抬眼:“是我說的。可不是你現在說的意思。”

“意思由誰來定?”顧孟舟笑,“由寫的人?還是由欠的人?”

人群嗡一聲,更緊了。

有人在後排踮腳,想看熱鬧。

“夠了。”宋斯年冷聲,“那張紙,是她欠的人情。你拿著它幹甚麼?勒索?綁架?還是拿來換名聲?”

“勒索?”顧孟舟“嘖”了一聲,把煙從嘴角拿下來,在指尖轉了一圈,“宋斯年,你這嘴,好聽得很。”

他忽地俯身,離阮時苒近了一寸,近到她能看見他眼裡一小片冷光。

“苒子,我今天就要這句話。”他一字一頓,“你說過‘不推’。現在給我個答案。”

風從窗縫裡直灌,吹得紙片“啪”地貼在欄杆上,又被掀開。

阮時苒心裡猛地收緊,像被生生勒住。

不推,三個字在舌根打轉,燙。

宋斯年的手落在她手背上,不重,像一塊溫熱的石頭。

“你不用回他任何東西。”他的聲音沉,壓住她亂跳的心,“這張紙,我記得。”

他轉向人群,聲音抬高:“她借車、借信,回頭寫了一句‘欠一人情’。我們都知道這是甚麼意思。不是婚書。不是私約。不是她的身。”

最後一個字落下來,人群齊齊倒吸一口氣。

有人笑罵:“哎喲,這話衝啊。”

顧孟舟眯了一下眼,笑意全褪,“言下之意,她欠我的東西,你來替?”

“我來守。”宋斯年直直看著他,“她說過‘不推’,她就會還。還堂堂正正。”

“怎麼還?”顧孟舟冷笑,“跟我走?”

這句一出,周圍炸開了。

“要跟他走?這就——”

“閉嘴。”阮時苒終於開口。

她不是吼。嗓子還壞。她只是把每個字壓實,像把一塊塊磚碼上去。

“你要我還——好。公開還。賬當眾算。”

她從書裡抽出一本薄薄的本子,封皮被磨得起毛,繫帶鬆了。

那是她從入學起,所有“借”“拿”“幫”“欠”的清單。誰給她一張飯票,誰讓她抄過一次講義,誰借她車,誰幫她去過趟郵局。她都記。每一條後面,有“已還”“待還”。

她把本子開啟,用指節點了點靠上一行:“顧孟舟——借車、借信。‘欠一人情’,待還。備註:公開還。誰來看都一樣。”

她抬頭,眼神掃過人群:“今天,我當著大家把這條劃掉。你要我還,就還給你一個機會——你可以在接下來三天之內,選一件正當的事,公開說出來。比如跑腿、代班、抄表。你來指,我來做。三天後,這張紙,兩清。你要把它再拿來堵我嘴,我就去院辦把這件事說上牆。”

走廊裡安了一瞬。

有人忍不住“噗”一聲笑出來:“抄表?”

“跑腿?”

“這回好玩——”

顧孟舟的臉色一寸一寸冷下去。

“苒子,你跟我玩詞?”

“不是玩。”她盯著他,“是還賬。正當——你剛才也說了,是‘人情’。不是別的。”

周圍有人點頭:“對,人情是人情。”

“說清楚就行。”

顧孟舟那隻手忽地緊了緊,紙被他攥出摺痕。

他眼底那點冷光突然沉了下去,像一枚石子沉進井底,“你要把我推到這一步?”

“不是推你。”阮時苒的聲音壓了又壓,“是推開你這隻手。”

她的視線落到他扣在她袖口的手。

他像是被燙到,一頓,收回。

“好。”他忽然笑,笑聲低,帶一絲陰。

“你要公開——那就公開。”

他從內兜裡又摸出一張紙,慢悠悠晃了晃。

“你不是喜歡廣播嗎?那我們就去廣播室。你當眾念清‘兩清’,我看看你敢不敢。”

人群“譁”一聲,潮水一樣往樓梯口湧。

“走走走!”

“去看!”

宋斯年想攔,“不用跟他走。”

“要。”阮時苒回頭,眼神明亮,“走到光裡。”

她把書塞給身旁張同學,空出手,往前走。

風從背後推她一把。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像鼓。

走到光裡。

廣播室門被推開,“哐”的一聲撞在牆上。

室內冷,鐵皮窗透風,話筒在燈下泛著舊亮。

高年級的學姐們一見人群眼睛都直了,“幹甚麼?”

“借麥。”顧孟舟笑,“她要念個東西,讓大家聽聽。”

學姐下意識要攔,可後面圍的人太多。

“借一會兒,快的。”有人在後頭喊。

“聽個宣告——就一會兒。”

阮時苒走過去,指尖扣住話筒底座的邊。金屬冰。

嗓子還疼。她看向宋斯年,宋斯年已把茶缸塞到她手邊,“潤一下。”

她抿一口,苦味爬滿舌根。

她把紙攤開,不是顧孟舟那張,是自己的那本本子裡撕下的一頁,字一筆一劃,穩。

紅燈亮。

“同學們,中午好。”她聲音不高,帶一點沙,卻清,“我,阮時苒。

廣播內容之外,多佔用一分鐘。”

一片“噓——”從走廊外湧進來,門口的人往裡擠,鞋底磨地聲像塵土刮玻璃。

“去年夏天,我借了一輛車、一封信。寫過一張條,‘欠一人情’。

今天我當眾報賬。

‘人情’兩個字,只對應正當事。我給出的方式:三天之內,對方可以提正當的要求,我如數完成。三天後,兩清。

這張紙——不再是任何人的繩子。”

她停了停。

“我不欠身。也不欠心。我欠過幫忙。我會還。”

門口的起鬨砸進來,又被這幾個字按住。

學姐們互看一眼,有個原本愛看熱鬧的,竟不知不覺點了下頭。

“唸完了?”顧孟舟倚在門框,掌心彈那張紙,脖頸上的筋線一跳一跳,“唸完——輪到我。”

他三步並兩步走到話筒前,伸手就要奪。

宋斯年冷著臉移步擋在前。

“出去講。”

“怕甚麼?”顧孟舟把話筒一掰,側著臉,對準門外那片人,“同學們,我也只佔一分鐘。”

學姐差點沒來得及攔。紅燈還亮著。

顧孟舟笑著,“她說只欠正當事。行。那我提一個——跟我進城一趟。”

他頓住,目光從阮時苒臉上剜過,“你以前受我一回情,現在把時間還我。

明早八點,車站口。我一句話,你不推。

你敢不敢當著這麥,答應?”

人群像被扯了線,“譁”一下更緊。

“進城?”

“這可——”

“嘖,這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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