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分,知青們都在院子裡歇著。程薇故意挑個熱鬧的當口,坐在門檻上,扯著嗓子跟人閒聊。
“你們說啊,昨晚我聽見動靜,好像是馬蓮溝那邊。”
“啥動靜?”有人好奇問。
“還能有啥?”程薇壓低了聲,眼神卻閃著亮光,“八成是那些偷偷摸摸的買賣。聽說要有大動作呢。”
她故意說得似真似假,還加了一句:“我才不怕說,反正不是我家丟糧食。”
丁敏聽得心驚肉跳,趕緊拉了拉她的衣袖:“薇薇,別亂講,這要是傳出去,萬一公社的人追究呢?”
“我可啥都沒說。”程薇笑得一臉無辜,“就是聽見點風聲,隨口一提。”
院子裡頓時炸開鍋。
有人捂著嘴小聲議論:“馬蓮溝?要真有那事,怕是要鬧大。”
“哎呀,這事要傳到大隊長耳朵裡,不知道會不會出點亂子。”
風聲就這樣被推了出去。
傍晚。
阮時苒端著水瓢站在院子裡,聽見有幾個婦人湊在一起說:“聽說了嗎?馬蓮溝那邊要有大動作,晚上怕是不太平。”
她心裡微微一沉,眼底卻劃過一絲笑意。程薇,果然沒忍住。
宋斯年走到她身後,壓低嗓子:“是她放的?”
“八九不離十。”阮時苒抿唇,心裡冷靜得出奇。她在心底默默加了一句:正好,借這陣風,把人往我布的線裡吹。
天色陰沉,白日的陽光明明還掛在頭頂,卻透不進厚厚的雲層,村子裡籠著一股子悶氣。
大隊部裡,段根生拍著桌子,臉黑得跟鍋底似的。幾名生產隊長圍在一旁,神情各異。
“馬蓮溝要有大動作的風聲傳開了,你們都聽見了吧?”
“聽見了。”有人點頭,“昨晚一宿都不安穩,連狗叫聲都聽得心慌。”
“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另一個忍不住開口,“要真有黑市的人,咱這地方還不成了個篩子?要是假的,可別平白惹得人心惶惶。”
段根生狠狠吸了一口旱菸,沉聲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今晚各隊守在村口,誰敢亂走,就先帶到大隊來問。”
訊息就這麼定下去,眨眼的功夫,從大隊部傳到村口,再到田間地頭。
李嬸在井邊打水,聽見人嚷嚷:“聽說了沒,馬蓮溝那邊要出事,今晚不讓亂跑了。”
“真的假的?我們這地方能輪得到?”
“誰知道呢,反正大隊下了話,寧可盯緊。”
阮時苒挑著空桶走過,耳朵聽得一清二楚,心裡卻裝作沒在意,只衝李嬸點點頭,低聲問:“嬸子,晚上你家還做飯不?”
李嬸嘆氣:“做啥呀,聽見風聲心裡都亂,湊合熬點粥得了。”
阮時苒笑了一下,轉身回到院子。
宋斯年正在收拾繩索,把昨夜用過的瓷片一一擦乾淨,疊放在布袋裡。他看見她進來,皺眉問:“外頭鬧得挺大?”
“比我想的還快。”阮時苒把桶放下,手心全是汗,忍不住在衣襟上蹭了蹭,“程薇那張嘴果然厲害,一句話就能讓風颳滿整個村。”
宋斯年冷哼:“她以為搬石頭砸你,其實是砸自己腳。”
阮時苒沒接,心裡卻暗暗發緊。風颳得太急,黑市那邊一定會警覺,今晚八成不會出手,可這並不是壞事。風大,就逼得他們不得不改口子,而她佈下的“回字陣”,才真正能派上用場。
夜幕漸漸落下。
村子裡比往常安靜得多,平時孩子們追跑打鬧的聲音都不見了。家家戶戶早早把門關上,灶火冒出的煙氣也寥寥幾縷,像是風聲壓下去的。
阮時苒坐在院子裡,手裡端著半碗涼粥,舀起一口也沒嚐出滋味。
“心跳得太快了?”宋斯年忽然開口。
她愣了一下,把粥放下,笑著搖頭:“沒事,就是有點冷。”
他看了她一眼,把手裡那件舊軍衣遞過來:“披上。今晚別逞強,我在前,你在後。”
阮時苒接過軍衣,心裡有點酸,眼皮微微一眨,把那點情緒壓下去,只嗯了一聲。
遠處,村口傳來狗叫,接著是一聲急促的腳步聲,踩在土路上“撲撲”直響。
有人氣喘吁吁地跑來敲大隊部的門:“支書,溝口有人影子,跑得快!”
段根生的聲音隨即炸出來:“快,跟我去看看!”
村子一瞬間沸騰起來,火把噼啪點燃,照亮夜色。
阮時苒拉緊了袖口,低聲道:“他們真的來了。”
宋斯年眼神冷厲,背起布袋:“走,咱們也得過去。今晚,風口要收緊了。”
夜色徹底壓下來的時候,清河村已經不像往常那樣靜。火把一根接一根點亮,從村口排到曬場,再延伸到通往馬蓮溝的小路上。火苗子噼啪作響,焦煙嗆得人眼睛直泛淚。狗在院牆後亂叫,孩子們被拉回屋裡,屋門砰砰關得緊。
阮時苒混在人群裡,心口亂跳。昨夜她佈下的繩索瓷片正等著派用場,可真到了這一刻,她卻忍不住心裡發涼。眼睛盯著溝口那片黑沉沉的草叢,她幾次想抬手捂住胸口,卻又強忍著。
宋斯年提著布袋,腳步穩沉,聲音低得只有她聽見:“跟在最後,不要衝到前頭。”
阮時苒點點頭,手心全是汗。
馬蓮溝的風比村子裡更大,草叢壓得一陣一陣倒伏,像有人伏在裡面潛行。段根生走在最前頭,舉著火把,眼神冷厲。幾名年輕漢子拎著叉子、棍子,呼吸粗重,像蓄勢待發的獵狗。
“那邊有動靜!”一個人忽然喊。
火把一齊舉高,照出一片搖晃的草。幾個人當即撲下去,草叢嘩啦啦亂響。
阮時苒心頭一緊,死死盯住。忽然,繩子被踩動,瓷片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火光下一閃,一個黑影猛地竄出來,速度快得像一陣風,幾乎擦著火把衝過。火苗被帶得一晃,火星飛散。
“抓住!”段根生厲喝。
幾個村民撲上去,可黑影身子一矮,鑽進另一片草裡,眼看就要逃脫。阮時苒屏住呼吸,那片草正是她布的第二道線。
果然,下一瞬,又是一聲脆響。黑影猛地一頓,腳下亂了半拍。兩個村民正好撲上去,一左一右,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放開!你們瘋了!”黑影低吼,拼命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