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英莞爾一笑道:“我重新寫一張字兒吧。”
宣妃連忙道:“我來磨墨!”
便見宣妃摘了護甲,熟稔地往端硯中添了少許清水,然後握著那方徽墨飛快研磨,時不時少量添水,一會兒功夫便磨出了一灘濃淡適宜的好墨。
舜英微露讚歎之色,信手選了一支兼毫,在宣紙上寫下《明日歌》三字。
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萬事成蹉跎。世人若被明日累,春去秋來老將至。朝看水東流,暮看日西墜。百年明日能幾何?請君聽我明日歌。
宣妃看了之後大喜,“這個好,淺顯易懂。”
待字跡乾涸,宣妃忙不迭捲起來,交給隨行宮女收著,“十八阿哥一會兒就該去下學了,我先回去了。”
本來還想留宣妃用晚膳呢,她倒是心急。
罷了罷了,被孩子絆住腳的人,到底不似從前那般自由了。
歲餘亦嘆道,“宣妃娘娘跟以前真的是大不相同了。”
當孃的人啊……
“誒?這些書畫是不是少了一卷?”舜英忽地發現大缸裡的日常之作似乎少了一份。
歲餘連忙道:“午前皇上來過,挑走了您臨摹的《天馬賦》。”
這個老東西,眼力還真是老道。
“算了。”比起原作,她的臨摹也算不得甚麼。大不了回頭再臨摹一份便是了。
伸了個懶腰,舜英看向玻璃支摘窗外,殿外的芍藥已經含苞欲放,天氣已然是大暖了。
四月風光正好,午後的陽光已有幾分灼熱之意。
舜英特特選在這個時辰去壽萱春永殿請安,便是忖著這個時間應該不會遇上誰,可惜不巧,太后的殿外竟跪著個身穿朝服的親王。
稍微一想便不難猜到——這是宜妃的五阿哥、恆親王胤祺。
嘖嘖,想也知道是因為甚麼才被太后罰了,“罷了,我改日再來給太后請安吧。”
太后教育孫子,她就不摻和了。
壽萱春永殿外不遠處,有一座被牡丹花簇擁的小亭子,便喚做“牡丹亭”,瞧著奼紫嫣紅,舜英有心近前賞看,可惜繞過假山,便看到了明黃色的華蓋。
本想轉身走人,但康熙似乎也注意到了她,舜英這一猶豫的功夫,李德全已經上前來請了。
今兒康老登身邊倒是沒有鶯聲燕語。
“皇上日理萬機,今日竟得閒出來賞看牡丹?”舜英信步近前,屈膝見了常禮。
康熙輕咳了一聲,“本打算去給太后請安的……”——但太后正置氣著,還是算了。
嘖嘖,看樣子老太太發飆了啊,連康熙都躲著。
“五阿哥跪了多久了?”舜英好奇地問。
康熙手裡捻著一串沉香木的佛珠,他神態悠閒,好似後爹,“應該快兩個時辰了吧?”
舜英咋舌,“宜妃沒去求情嗎?”
康熙輕笑道:“一早去過了,被太后趕了出來。”
舜英抱胸,“看樣子太后真的挺生氣的。”
看到佟二這副好戲般的模樣,康熙突然覺得心裡有些不大舒坦,“也是胤祺不好,後宅愈發不像樣了。”——兩個側福晉聯手擠兌嫡福晉,他他拉氏哭著跑進宮,偏生這回沒找宜妃,直接跑去太后跟前告狀了。
早知如此,當初就該駁回他請封側福晉的摺子。
可惜這會子後悔也晚了。
康熙揉了揉眉心,“朕這些兒子,怎的竟沒一個叫朕省心的?”
舜英心裡呵呵噠,你這個爹難道就叫人省心了?
諸子奪嫡,還不是你一手搞出來的?
“比起您其他兒子,五阿哥算是省心的了。”除了寵妾滅妻……額,其實倒也沒把五福晉怎麼著了,就是冷落她而已,然後兩個側福晉看菜下碟,言語上多有不恭罷了。
不過這也夠五福晉難受的了。
康熙不由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認佟二說得對,比起造反的太子、巫蠱的保清,以及結黨營私的老八老九老十,老五這點毛病,也不算大毛病。
“其實吧,您也有安生的兒子,比如雍親王,他應該沒惹事吧?”雍親王是個極耐心的人,犯老頭子底線的事兒,他一概不幹,也著實個隱忍的好手,政治嗅覺一流,察覺到太子的處境,立刻把自己撇開了。
康熙緩緩點頭,“老四人品不錯。”
舜英面露古怪之色,等你死了就知道,你這個兒子有多麼心黑手狠了!
如今人人都說九貝子陰狠,但比起日後的雍正,這廝就是個弟弟!
康熙琢磨著,如今國庫虧空得厲害,老四打理戶部多年,想必也清楚,或許這事兒可以交給老四來辦……就是這事兒不好辦,也不曉得老四肯不肯乖乖接下、好好辦差。
這時候,假山後忽地傳來熟悉的聲音——
“你五哥都快跪暈了,你也不去求個情。”
嘖,這好像是敦郡王,那個草包十誒。
“要不是被額娘催促,我才不想往皇祖母這邊兒湊呢!”九貝子那標誌性的陰陽怪氣的聲音隨之響起,“她老人家是愈發不待見我了!”
敦郡王翻著白眼道:“九哥,不是我說你,就你這德性,這宮裡誰待見你?你親額娘都不待見你好吧?”
“老十你又皮癢癢了?!”九貝子聲音陰惻惻的。
“我傷還沒好利索呢,不想跟你打架!”敦郡王聲音有些不愉。
九貝子沉默了片刻,又道:“那個蒙古婆娘又打你屁股了?”
敦郡王嘆氣:“明明一開始在床上好端端的,冷不丁就一腳把我踹下來!這蒙古女人,就是善變!”
九貝子“呵呵”冷笑,“咱們滿洲女人也沒好到哪兒去!前一刻還有說有笑,下一刻就突然變臉!真特孃的造孽!皇阿瑪給咱們哥倆選的甚麼福晉啊!一個比一個脾氣爆!”
“得嘞吧,能有你暴躁?”敦郡王不屑地撇撇嘴。
九貝子冷冷道:“別以為你身上有傷,我就不好意思揍你!”
“瞧瞧,又暴躁起來了。”
“老十!!!”
九貝子拳頭都揚起來了,卻不得不乖乖放下,因為他看到了御前大總管李德全。
“給九爺、十爺請安!”李德全一臉笑眯眯的。
九貝子連忙擠出個和善的笑容:“李諳達怎的在此?”
李德全笑容燦爛:“主子萬歲爺在哪兒,奴才自然要跟在哪兒伺候著!”
九貝子、敦郡王臉齊刷刷白了。
“得嘞,二位爺往假山後頭瞅一瞅吧。”李德全面露憐愛之色。
兩顆僵硬的腦袋從假山後探了出來,那牡丹亭中,可不正是他們親愛的老父親麼!旁邊還有坐著個佟貴妃。話說這都多少年了,佟貴妃怎麼瞧著一點都不顯老呢。
只不過這會子兩位阿哥倒是沒心思多想這些了。
雙腿發軟,還得強撐著走到亭子前,然後龜孫子似的跪下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