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後，康熙突然下旨，加封良嬪衛氏為良妃，並將其接來暢春園行宮。
這樣的冷不丁的恩典讓許多人都犯糊塗了。
“我真的是老了，愈發看不懂聖心了。”宜妃一大清早就來了，“皇上還把凝春堂撥給了良妃住。”——那裡從前可是惠妃的地兒。如今惠妃被撩在宮裡，連宮室都歸屬旁人了。
宜妃嘆了口氣，突然有點同情惠妃了。
“想要馬兒跑，總得給馬兒吃草。”舜英不鹹不淡地說。
太子畢竟是儲君，黨派號召力到底不是尋常阿哥能比的。最能制衡太子的大阿哥已經被圈禁了，所以八阿哥現在扮演的是大阿哥的角色。
宜妃低聲道：“先前皇上罵得那樣誅心，如今卻給衛氏封了妃，瞧著倒像是彌補。”
舜英撇嘴，彌補個der，康老登才不會覺得自己有錯。
“良妃是因八阿哥而封妃的。”舜英抬眼瞥了一眼支摘窗外漸黃的秋色。
宜妃點了點頭，“最近皇上確實很看重八阿哥。”
舜英從琺琅葵口高足盤中取了一枚金燦燦的蜜橘，信手剝開，撕了兩瓣送進嘴裡，“怎麼，你現在後悔給八福晉吃閉門羹了？”
宜妃揉了揉眉心，“我總覺得不太對勁……八阿哥看似風光，我怎麼覺得險得很？”
舜英笑了笑，不愧是宮裡混了大半輩子的人啊，她又拿了兩個橘子，擺在了炕几上，指著其中一個道：“這是太子！”
然後又指著另一個橘子，“這是大阿哥！”
她又將兩個橘子彼此碰了碰，然後將代表著大阿哥的那枚橘子扔回琺琅高足盤中。
雙手一攤，便又那麼一枚新的橘子，放在了太子橘子的旁邊，又碰了碰。
“明白了嗎？”舜英挑了挑眉。
宜妃：……
宜妃瞅了瞅那兩顆橘子，不由幻視太子和八阿哥的臉，沒忍住“噗嗤”笑了，“貴妃娘娘還真是風趣！”便也從高足盤中拿了個橘子剝著吃。
看樣子宜妃是懂了，其實這個道理很淺顯，只不過是之前沒往這方向想罷了。
“嗯，今年蜜橘還真是甜！”宜妃笑容燦爛，讚不絕口，“甜而不膩，很是甘美。”
舜英託著腮幫子道：“行了行了，橘子而已，你宮裡難道沒有麼！”
宜妃笑道：“東西自然是旁人的好！就像您剛入宮的時候，搶了我的茶葉，必然喝著十分美味！”
舜英哭笑不得，“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了，你還記著呢！”
宜妃又飛快摸了個蜜橘吃著，“誰欺負了我，我是要記一輩子的。”
真能記仇！舜英無語凝噎。
這時候，賀聖朝在簾子外打千兒，“貴主子，良妃求見。”
“喲，正主來了！”宜妃眉宇一揚，笑容裡帶著幾分打趣。
舜英嘆氣，“讓她進來吧。”
良妃雖未行冊封禮，但如今享的自然是妃位的待遇。況且也不是所有妃子都有資格來暢春園。
片刻後，便見良妃一襲嶄新的絳色緙絲八吉祥對襟旗服，被個嬤嬤攙扶著便徐徐走了進來，只是並不如簾子內，在珠簾外邊頓住了腳步，屈膝見了萬福禮，“給貴妃娘娘請安，給宜妃姐姐請安。”
宜妃已經飛快站了起來，連忙屈膝還禮，“妹妹客氣了，如今你我是一般無二的位份，何需行此大禮？”
良妃的謙卑已然是刻進了骨子裡，如今驟然封妃，良妃固然是歡喜，但更多的是不安。
舜英看著良妃這幅唯唯諾諾的樣子，是既憐憫、又有些生氣，“進來坐吧！”
縮頭縮腦，跟個鵪鶉似的！
良妃明明是比宜妃年輕，但這風姿氣韻，竟是沒得比。
新晉一等宮女紅藕忙捲起珠簾，良妃這才低眉順眼走了進來，也不坐扶手椅，而是礙著宜妃坐在了底下的花鳥繡墩上。卑微的樣子，還跟從前做良嬪之時一般無二。
舜英無語地望了望頭頂的橫樑。
宜妃笑容可親：“妹妹可去給太后請過安了？”
良妃忙點頭，“方才剛去過壽萱春永殿了，只是太后不喜叨擾，我磕了頭便出來了。”
宜妃暗道，太后還是瞧不上良妃啊。
舜英隨口問：“冊封禮的日子可定了？”
良妃面露惆悵之色，“還有未有音信呢……”
沒有冊封禮，這個妃子便名不正言不順啊。
宜妃笑著說：“好事不怕晚，皇上特意接你來園子，許是打算在暢春園風風光光給你行冊封禮。”
良妃忙擠出個笑容，“承娘娘吉言了。我只盼著八阿哥好好的，旁的都不打緊。”
舜英心道，你這個兒子能好才怪。
良妃小心翼翼看向羅漢榻上端坐的貴妃，那容顏竟還是那樣年輕……去歲冬日，竟不是她看花了眼。如今行宮裡是有些傳言，甚至還有些不敬的非議，不過貴妃竟是絲毫沒有上心的樣子。
貴妃得皇上多年禮重，雖無子嗣，卻比她們這些有兒子的人還要尊貴得多。
良妃不禁露出羨慕之色，“貴妃娘娘還是風采依舊啊。”
宜妃摸了摸自己的臉，是啊，真是叫人羨慕。
良妃雖皮囊老去，但骨相一絕，如今仍然算得上老美人，只是這位老美人臉色苦哈哈的，便叫人瞧著心累。
“貴妃娘娘，皇上封臣妾為妃，旁人都說是看在八阿哥的份兒上。”良妃眼裡帶著幾分期許之色，“這是不是意味著，去年的事兒已經過去了？八阿哥，應該沒事了吧？”
舜英眉宇間神色寡淡，“若是這麼想，你心裡能好受些，那就這麼想吧。”
良妃臉上期許的微笑一下子僵住了。
宜妃心道，貴妃說話還是這麼直啊！
宜妃連忙笑著道：“貴妃娘娘這是在跟你說笑呢！”
良妃扯了扯嘴角，她也很想笑一笑，但卻怎麼也不笑不出來。貴妃是何等身份，怎會與她說笑？
“八阿哥……現在不是挺好的麼。”良妃乾巴巴道。
舜英揉了揉眉心，“沒錯，好的跟當年大阿哥似的！”——但大阿哥現在是甚麼下場，你難道不曉得嗎？
良妃的臉唰地白了，大阿哥被廢黜爵位、圈禁在家，已然是永世不得自由了。難道她的八阿哥也會落得如此悽慘境地？
良妃只覺得眼前一陣眩暈，身子搖搖晃晃便要倒下。
宜妃趕忙扶了良妃一把，“妹妹你可別在這兒暈啊！八阿哥如今得皇上信重，你也晉了妃位，你們母子的福氣是多少人都羨慕不來的呢！”
良妃眼圈卻紅了，“我從來不圖這個，只求平平安安——這平安二字，為何這般難求啊！”
舜英撇嘴，那是因為你的好大兒太貪心了！沒有金剛鑽，還敢攬瓷器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