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陽坊,戴胄的府邸。
此時已近黃昏,衣袖飄飄的丫鬟端著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個紫金色的獬豸獸香爐。
丫鬟來到戴胄的書房前,輕聲道:“老爺,奴婢來添香。”
“進來吧!”
房間裡傳來戴胄低沉的聲音。
丫鬟推開門,側身進了房間,腳步輕盈的走到戴胄的矮桌前,把托盤放好,雙手捧起紫金香爐,小心翼翼的放在矮桌上。
兩根手指捏起香爐的蓋子,另一隻手拿起火摺子,輕輕搖晃兩下,點燃了火摺子。
她小心的用蓋子捂住火苗,點燃了香爐裡已經磨成粉的檀香。
隨著檀香嫋嫋,丫鬟蓋上蓋子,盈盈行了一禮,然後腳步輕盈的離開了房間。
自始至終,放假中的戴胄和跪坐在他面前的人都沒有說話。
直到丫鬟退出房間,關上房門,戴胄才開口:“他還跟你說甚麼了?”
“沒有,此人只是讓我做了一個……一個歸納總結,畫了一張平康坊東市的圖,把七家店鋪的位置標記了出來,其他的甚麼也沒說。”
坐在戴胄對面的人正是唐正。
此時的他和楊意在一起的時候有很大不同,目光更加深沉,語氣也沒有了白天的浮躁。
“好好想想,他在這七家店鋪裡都說了甚麼,以你的記憶力,應該能想起來。”
戴胄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漂浮在上面的茶葉,啜飲了一口。
唐正低頭沉思,仔細的回憶著楊意今天做過的每一件事,說過的每一句話。
突然,他抬起頭,說道:“大人,他好像在杜相府開的鋪子前說過這樣一句話‘今天的花好像比前天的花開的豔’沒錯,就是這句。”
想了想,唐正繼續說道:“他在其他店鋪裡從不說廢話,問完了問題直接就走,不做絲毫停留,只有在杜相府的鋪子門口說了這麼一句話,當時小人也沒放在心上,現在想來,可能有甚麼深意。”
“今天的花好像比前天的花開得豔。”
戴胄喃喃的重複了一句,露出思索的神色。
“也就是說他前天也去過平康坊,還看過杜相府店鋪門前的花,不過,這也證明不了甚麼,畢竟,前幾日去賽花會的人很多。”
戴胄眉頭緊蹙,似乎想到了甚麼,卻又不確定想的對不對。
“我讓他明日去給那些發瘋的世子郡主看病,你也跟著去吧。”
戴胄想了想,暗自搖了搖頭,有些事情其實不用那麼著急,尤其是給世子郡主們看病這種事情。
“是。”
唐正答應一聲,見戴胄沒有其他的吩咐,就起身告退。
離開了戴胄的府邸,外面天色已經黑了,估計再有半個時辰就要開始宵禁了。
唐正住的宅子在義安坊,出了宣陽坊的坊門,向西走不過一里地便到了。
半個時辰到家足夠了。
一邊向前走,天色一邊就暗了下來。
“這是六月天,怎麼天黑的這麼早?”
唐正走著疑惑的看了看天色,按照以往來說,這個時辰點天還微微的亮,根本不可能這麼黑,不過是過了一刻鐘的時間,前面已經看不清路了,周圍也一個行人都沒有。
他加快腳步,想趕在宵禁前到家。
開始還是走,後來乾脆跑了起來。
一直跑到氣喘吁吁,大汗淋漓,唐正才停下,心中隱隱感覺有些不對。
以前他也走過夜路,街道兩旁的府邸門口都會掛著點著蠟燭的燈籠,燈光雖然微弱,卻能讓人安心。
可他跑了這麼久,卻沒有見到一家府邸的門前有燈籠的,全都黑漆漆一片。
而且,按他的速度,跑了這麼久,早就應該到家了,可週圍卻很陌生,從來沒有見過。
“我……我遇到鬼打牆了?”
唐正嘴唇顫抖,伸手拔出了制式佩刀。
這把刀是大理寺衙門的統一佩刀,都是上一任傳給下一任的,每一把刀幾乎都見過血光。
“都說神鬼怕惡人,老子今天就做一回惡人。”
唐正拿刀指著前方,緩緩後退,想要背靠牆壁,免得腹背受敵。
他想大喊一聲來壯聲勢,卻怎麼也喊不出來。
“大人這是做甚麼?為何會在這裡?”
突然,一個女子軟軟糯糯的聲音從唐正身後傳來。
唐正猛的回身,同時,刀也劈了出去。
“啊……”
一聲女子的驚呼聲傳來,唐正這才發現,他的身後是一個身穿黃裙的女子。
眼看刀鋒就要劃過女子的臉頰,緊急時刻,唐正猛的一甩手臂,手腕上翻,刀鋒從女子的頭頂削了過去。
“你這人怎麼這麼粗魯,動不動就拿刀劈奴家。”
女子的聲音雖然帶著氣憤,可依舊軟軟糯糯的。
唐山收回刀,才看清眼前的女子。
黛眉星眸,鬢髮高挽,滿頭青絲上插著一支雲釵,一身黃裙,一條絲帶系在盈盈一握的纖細腰肢上。
大唐女子豪放,比之前朝,律法對女子也更加寬鬆了。
所以長安的街道上女子很多,美麗的女子更多,唐正也不是沒有見過美麗的,但都無法和眼前的女子相比。
雖然眼前的女子很美,唐正卻沒有放鬆。
他常聽說書先生講,鬼怪最喜歡變成美麗女子的樣子誘惑男人,他是絕對不會被眼前女子所迷惑的。
“你是甚麼人,為何夜裡還在外面?”
唐正舉著刀,刀尖對著女子,聲音嚴厲。
“大人這話說的,你能在外面,奴家為何就不能在外面。”
女子聲音傲嬌,卻依舊軟糯,怎麼聽都不像是在發火。
唐正聽到女子的話愣了一下,又見女子神色輕鬆,沒有半點慌亂的神色,也不由得稍微放鬆了一些。
“你家在哪裡,深夜在外行走,難道不怕碰到壞人嗎?”
“奴家在外面轉了這麼久,只見到一個壞人。”
女子掩嘴輕笑,笑容甜美。
“我可不是壞人,我是大理寺的衙役。”
唐正手裡的刀稍微低了一些,不再直直對著女子。
“我沒說你,我說她。”
女子抬起手臂,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唐正身後。
唐正微微一愣,以為女子在和他開玩笑,隨意的轉頭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他就愣住了,距離他不過三步之遙,又一個女子正站在那裡,幾乎觸手可及。
“奴家好看嗎?”
一聲輕笑從對面女子處傳來。
唐正回過神來,定睛一看,只見眼前的女子臉上竟然沒有五官,只有一層正在不斷鼓脹的皮。
他心中慌亂,下意識的舉刀就向那無臉的女子砍去。
剛把刀舉起來,就直覺天旋地轉,拿刀的手都在顫抖,接著,眼前一黑,仰頭摔倒在地,失去了直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