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曆坐在上首,面容含笑,目光卻時不時地落在魏嬿婉微微隆起的腹部,眼中滿是關切之意:
“嬿婉,你如今身子重,萬事都要小心,切不可勞累了自己。”
魏嬿婉如今的身孕已經五個多月,小腹隆起了高高的弧度,可身量依舊纖細,每每都讓弘曆膽戰心驚。
她身子這麼柔弱,弘曆總擔憂她受不了後續的生育之苦。
他也嘗試過把人喂胖些,無奈魏嬿婉怎麼也吃不胖。
魏嬿婉聞言,微微欠身,臉上洋溢著笑容,輕聲回道:“多謝皇上掛念,臣妾一切都好。”
進忠站在弘曆身旁,聽著兩人說話,微微垂首,剋制著視線不去看她。
宮宴人多眼雜,他總該收斂些。
太后也適時裝出一副慈祥模樣,關心了幾句,魏嬿婉自然欣喜應下,連連謝恩。
其餘嬪妃將一切看在眼裡,心裡或嫉妒,或酸澀。
魏嬿婉絲毫不在意,撐著下巴看伶人們暢快歌舞。
不過一會兒,她就倦了,開始觀察殿內眾人。
金玉妍因臉上的傷沒來,蘇綠筠倒是來了,只看上去有些神思不屬,不知在想甚麼。
魏嬿婉眸光微動,唇角的笑意更真切了幾分。
蘇綠筠之後,魏嬿婉的視線又到了弘曆身上,弘曆見人笑著看他,也回以一笑。
絲竹聲漸入佳境,舞姬翩躚,場面正酣。
就在眾人沉浸在這歡樂祥和的氛圍中時,變故突生。
“啪——”
弘曆手中的酒杯毫無徵兆掉落在地,清脆的響聲瞬間吸引了殿內所有人的目光。
只見弘曆臉色蒼白,雙手緊緊捂住胸口,緊接著一口鮮血從他口中噴出。
眾人還沒來得及反應,太后和魏嬿婉也相繼吐血,身體軟綿綿地向後倒去。
“皇上!”
“太后娘娘!”
“炩貴妃!”
一時間,驚呼聲、尖叫聲瞬間充斥整個宮殿,場面瞬間陷入混亂。
待蘇綠筠從驚惶中回過神,想起自己手握宮權,理應安撫好宮人時,吐血昏迷的三人已被送到了就近的宮殿中。
蘇綠筠踉蹌著尋了過去。
她的三阿哥不得皇上重用,若皇上此時出了事,只怕會便宜嘉貴妃母子。
到了弘曆床前,看著昏迷的弘曆,蘇綠筠下意識捏緊手中帕子,心下惶惶。
可能撐場面的人只有她一個,她只得強打起精神,最後在永壽宮宮人和進忠的協助下暫時穩住了場面。
翌日,弘曆率先睜開眼睛。
擔憂了一整夜未曾閤眼的蘇綠筠見了,只覺得渾身的疲憊感瞬間消失,驚喜道:“皇上,您終於醒了!”
弘曆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直到漸漸察覺渾身的疲軟之意,思緒漸漸回籠。
他撐著身子緩緩坐起,揉了揉酸脹的額角。
待頭痛稍稍緩解,才抬眸看向蘇綠筠問道:“昨晚發生了何事?”
蘇綠筠道:“皇上,昨晚您突然吐血昏迷,太后娘娘和炩貴妃也吐血昏迷了。”
“炩貴妃也同朕一般吐血昏迷?”弘曆聞言眉頭不由皺起。
嬿婉還懷著身子,不會出甚麼事吧?
弘曆一顆心瞬間高高提了起來,趕忙道:“炩貴妃呢,她可還好?”
此刻弘曆下意識忘了蘇綠筠話中同樣昏迷的太后。
蘇綠筠聽到弘曆的話,怔愣了一瞬。
炩貴妃如何,她怎麼知道?
就在這時,門外聽到說話聲的進忠,垂首快步走了進來。
弘曆見蘇綠筠沒回話,只得看向進忠,問道:“炩貴妃可還好?”
進忠微微頷首,“回皇上,炩貴妃還未醒來,不過太醫說了,炩貴妃並無大礙。”
聽了這話,弘曆的心稍稍安定下來。
不過他還是讓進忠扶他起身,到了隔壁魏嬿婉房中。
弘曆坐在魏嬿婉床邊,見人往日紅潤的臉頰失了血色,有些心疼,小心翼翼伸出手輕輕碰了碰。
指尖觸碰之際,弘曆只感覺到了一陣涼意。
這樣,也叫並無大礙?
魏嬿婉的身體一向康健,有孕之後,身子更是如人形暖爐一般。
連他這個不通醫術之人都知道魏嬿婉的身子不對勁,定然是受了影響,那些太醫卻只會說無礙無礙。
此刻弘曆心中無法遏制地升騰起一股怒意,那些個太醫真是酒囊飯袋!
弘曆收回手,又定定看了魏嬿婉半晌。
良久,他重新掖了掖被角,才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餘光瞥見春嬋,他叮囑了一句,“好好照顧你們主子,炩貴妃醒了及時回稟。”
春嬋福了福身,輕聲應下:“奴婢知曉了。”
她自然會照顧好她們主兒。
弘曆回了隔壁,臉上再無半分溫柔之色,沉聲吩咐進忠:“去將毓瑚叫來。”
進忠很快應聲離開,蘇綠筠卻沒有眼色的走了進來。
弘曆不悅,“你怎麼還在?”
蘇綠筠腳步一頓,面上帶了委屈,“皇上,臣妾一直都在啊。”
弘曆揮了揮手,只覺得她礙眼,“你回去休息吧。”
蘇綠筠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弘曆了,想著難得有相處時機,若能借著侍疾之命留下和弘曆培養培養感情也是好的,便扭扭捏捏不願離開,卻被弘曆毫不留情訓斥。
“回去。”
看著弘曆似有要動腳的意思,蘇綠筠只能離開了,看上去有些不太情願。
弘曆沒忍住又揉了揉額角,純貴妃都這把年紀了,怎麼還作出一副小女兒姿態呢,真是彆扭極了。
且昨夜之事發生後,作為現場唯一能主事的人,方才他的話,她卻一問三不知。
弘曆搖了搖頭,思索著宮權交到這樣不經事的人手中,是否是一種錯誤。
毓瑚很快到了,弘曆冷冷吩咐道:“你去,昨夜之事務必查個水落石出,朕要知道是誰這麼狗膽包天,竟敢謀害朕與炩貴妃!”
弘曆還是習慣性地忘記了太后。
毓瑚也好似沒注意到,恭聲道:“是。”
啟祥宮。
金玉妍臉上帶著一層透氣紗簾,語氣裡難掩幸災樂禍之意。
“麗心,本宮早就說過,永珹是貴子,未來必定有大造化,若......”
接下來的話金玉妍十分謹慎的沒有說下去,只是看著麗心,眸子裡帶著心照不宣,兀自笑得開懷。
麗心主唱僕隨:“主兒說的是。”
昨晚之事傳到金玉妍耳中時,金玉妍險些亂了陣腳。
因為她的本意只是挑撥三阿哥對炩貴妃下手,並不想對皇上和太后下手。
可很快,她便意識到,此次對她來說,或許是個難得一遇的好機會。
奔著讓人一屍兩命的目的,三阿哥給炩貴妃下的是毒藥。
只是出了意外,皇上和太后也陰差陽錯喝下了毒酒。
若皇上因此駕崩,她的永珹便是最有可能登上皇位之人。
金玉妍彷彿失了智般,篤定沒人能查到這事背後,她也插了手。
她沉浸於自己的幻想中無法自拔,並提前開了香檳。
幾天後,毓瑚順著魏嬿婉特意讓人留出的線索,查清了事情真相。
“回皇上,太后娘娘,除夕宮宴毒酒一事是三阿哥所為,據下面人說,三阿哥是受了嘉貴妃的挑唆。”
“三阿哥,嘉貴妃......”
弘曆嘴裡念著這兩人,眸子微微眯起,神情略顯陰鷙。
同樣,臉色本就慘白的太后臉色也更加難看了。
魏嬿婉察言觀色後,也毫不遜色,面色一片冰冷,似要把人凍死。
屋內眾人很快便察覺到了後背湧上的一陣涼意。
弘曆目光瞥見魏嬿婉,見她臉色不佳,心裡嘆息一聲。
那二人差點害了她和孩子,她生氣也是難免的,他也很生氣。
“嘉貴妃是為的甚麼?”弘曆沉聲道。
弘曆根本沒有想過金玉妍作為一個貢女,竟然敢肖像皇位,絲毫不懂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道理。
要說她因為嫉妒欲謀害炩貴妃和腹中皇嗣,他尚且可以理解。
可金玉妍同時也欲謀害他和太后,這點,弘曆就不太瞭解了。
不過,胡思亂想間,他還是想到了皇位上去。
毓瑚頓了頓,遞給弘曆一封信,然後說:“嘉貴妃的目的應該和這封信有關係。”
她聽說嘉貴妃十分寶貝這封信,她手下的人(魏嬿婉的人)費了好大功夫才從嘉貴妃手中拿到。
弘曆接過,沒有絲毫猶豫,當場拆開,就開始檢視內容。
看到信上內容的第一眼,弘曆眉頭便不受控制地皺了起來,隨即臉色變得鐵青。
這衷腸訴的,連他這個局外人都“感動了”,還真是情真意切呢。
一想起自己的嬪妃與一介外男言語親密如廝,弘曆便不由作嘔。
只是還是硬著頭皮,強忍不適看了下去。
看完後,弘曆朝桌上狠狠拍了一掌,臉色已然黑得不能再黑了,怒罵道:“真是狼子野心!”
玉氏不過彈丸小國,竟敢妄想大清臣服於它,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痴心妄想!!
弘曆都不敢相信,玉氏怎麼敢如此膽大包天,越想心裡那股火燃燒得越旺,險些快要將人點燃。
見弘曆看完信便一副氣咻咻的模樣,太后一頭霧水,示意福珈將信拿了過來。
細細將信上內容看完,太后也險些氣得七竅生煙。
玉氏狼子野心,痴心妄想,謀害皇上她理解,大清又不是她的,還真是難為他們費心為她也準備了毒酒。
魏嬿婉作為被害人之一,緊跟弘曆和太后兩人的步伐,也看了一眼信的內容。
看完信,魏嬿婉一雙美眸裡也染上了怒火,心裡卻在誇讚自己。
她真是個天才!
瞧瞧這信,寫得多好,多麼情真意切啊,若不是知道她瞎編的,她都要信以為真了呢!
魏嬿婉心裡不停地給自己拍彩虹屁,面上卻一點兒也看不出,一副快要氣炸了的樣子。
進忠注意力大半都在魏嬿婉身上,見她如此,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趕忙低下頭去。
炩主兒真是太可愛了!
(如懿、海蘭、穎嬪、恪嬪:......無fuck說)
魏嬿婉耳聽八方,察覺到進忠的反應,偷偷揚了揚眉毛,得意極了。
弘曆漸漸緩過了勁,見太后和魏嬿婉都十分生氣,倒像找到了伴一樣,心裡的火氣燒得也沒那麼旺了。
那信上的內容正是玉氏王爺與金玉妍的互訴衷情加圖謀不軌,那用詞之無恥,之露骨,之不知所謂,極其讓人火大!
弘曆又問了毓瑚一些其他細節,知道了金玉妍是如何花言巧語蠱惑純貴妃母子的。
純貴妃空有野心,膽小怕事,不見兔子不撒鷹。
永璋則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別人挑唆他是真上鉤啊。
永璋是隻想對炩貴妃下手,可他們這對蠢母子一點兒也沒有發現手下的人早已倒戈,金玉妍輕而易舉便讓人混進去一同給他和太后也送了毒酒。
說起來,嘉貴妃也算費心了,為了替情郎謀奪大清江山,竟然廢了那麼多心思。
不然,那毒酒是絕對無法經過層層檢驗送到他面前的。
弘曆此刻對欲謀奪他皇位的金玉妍和玉氏王爺厭惡至極,恨不能生啖其肉。
太后此刻的想法難得和弘曆一致。
弘曆道:“傳朕旨意,嘉貴妃金氏欲謀害朕與貴......”
“朕與太后和炩貴妃,罪大惡極,即日起貶為庶人,禁足啟祥宮後殿。”
弘曆改口很快,可還是被太后注意到了,太后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即便她不是皇帝親母,弘曆的所作所為未免也太過忽視她了吧。
魏嬿婉在一邊看戲,看得十分樂呵。
弘曆目光看著進忠,沒分給太后一分,繼續道:“純貴妃手握宮權,不能及時洞察宮人行跡,縱容三阿哥胡作非為,無能且失察,為人善妒,即日起褫奪封號,貶為常在。”
他覺得蘇綠筠一點兒也配不上純這個封號,小心思一籮筐。
他看在她生了兩個皇子的份上,將她升為貴妃,還讓她手握宮權。
她就給了他這麼一個結果?
還有,若不是有她在永璋耳邊煽風點火,常說些不恰當的話,永璋怎會平白無故對炩貴妃和腹中孩子下手。
若不是她生了兩個皇子,出了這樣的事,他連常在位分都不願意給她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