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恆微微頷首,表示了認可。
縱然他一直對身為細作的雲兒暗含排斥厭惡之意,可此刻,他不得不承認,雲兒所說,的確有幾分道理。
於是,這日過後,雪鳶和劉恆,除了兩人私底下的相處,但凡商議朝政之事,都會將雲兒留下。
雲兒很快適應了這樣的生活,甚至在許多雪鳶這個王后不便出面的事情上,主動提議代為出面處理。
雪鳶和劉恆對此,自然樂見其成。
*
代王出巡邊關時,按例需要王后陪同,雪鳶也順勢帶上了雲兒。
除了雲兒,雪鳶還向劉恆提起了一個許久未曾出現在二人口中的人。
“甚麼?!”
“周亞夫?”
劉恆的語氣驟然抬高,看著雪鳶,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緊接著面上不受控制地升起一抹受傷之意。
過去這麼久,雪鳶她......難道還未忘記周亞夫嗎?
雪鳶見此,心道果然,無奈地搖了搖頭,向前一步,伸手勾住男人脖頸,抬頭吻住了他。
依劉恆如今這難得的情緒上頭的模樣,她說再多隻怕也是浪費口舌,還不如直接一點,先讓人冷靜下來。
劉恆未料到雪鳶這突如其來的動作,瞬間愣在原地。
在他印象中,他們二人在人前,從未有過這般親暱的舉止。
劉恆愣了好一會兒,待回過神,餘光掃到殿內同樣有些吃驚的雲兒和柳兒時,耳廓迅速染上一抹緋紅,旋即便是羞惱。
這兩人也太過沒眼色了些!
被他眼風一掃,雲兒忙低下頭,拉著還未回神的柳兒快速退了出去。
劉恆這才覺得自在了些,反客為主,吻了回去。
雪鳶難得主動親近自己,有了機會,他定不會輕易放過......
一吻閉......
劉恆抬起頭,垂眸看著懷中的女子,心中已沒了剛剛聽她提起周亞夫時的萬般複雜。
可他仍然不解,“雪鳶,此次出巡,我早已安排好了隨行將領,為何......為何你還特意提起周亞夫呢?”
自雪鳶來到他身邊,他便逐漸疏遠了周亞夫,原本屬於周亞夫的差事,他也找了合適的人頂上。
所以,此次出巡,周亞夫是可有可無的。
雪鳶聽了他恢復理智的發言,心道:從前在話本里看的,男女主角不能好好說話時,往往會採取堵嘴讓人冷靜的法子。
只是,以往的話本里,被堵住嘴的都是女方。
現在看來,主動那方換個性別,這法子一樣好用。
她抬起頭,視線落在劉恆那雙明確寫滿牴觸的眸子上,緩緩說道:“殿下,雪鳶未到代國時,你與周將軍本是知己,再者,平心而論,周將軍的確是個能力十分出色的臣子,這樣一個難得的人才,雪鳶覺得,殿下不該為了從前的事疏遠了他。”
說著,她伸手抓住劉恆的大掌,輕輕覆到了自己的心口,語氣中帶著釋然。
“從前,雪鳶對情愛之事一知半解,見過的男子亦少之又少,所以那時,才會誤以為自己心悅周將軍。”
此言一出,劉恆眸子倏地亮起,聲音隱隱帶上一絲激動,“誤以為?”
那是不是說明,雪鳶心裡,從未有過周亞夫?
這般想著,他也問了出來。
問完,劉恆的視線便緊緊鎖住了雪鳶那張如春花曉月般的姣好面容,期待著她的回應。
雪鳶並未讓他等太久,笑著點了點頭。
在她心裡,的確從未有過周亞夫。
從前那樣說,只是為了刺激劉恆,讓劉恆對周亞夫心存芥蒂罷了,同時也是為了順理成章的孤立後宮包括薄姬在內的所有人,實在是這些人太過麻煩,不好相處,她也懶得多費功夫。
如今再次提起周亞夫,自然是因為她又有用得上週亞夫的地方啦。
不過此刻,她當然不會這麼說。
看著劉恆眸中發自內心的欣喜,她道:“從前不懂,如今應該懂了。”
“嗯?”
她這話說得有些沒頭沒腦,劉恆一時未能理解她的意思。
雪鳶莞爾一笑,抬起另一隻手,覆在了仍被她帶著放在自己心口處的溫熱大掌上。
“殿下,你難道還未察覺到嗎?”
“察覺到甚麼?”劉恆仍一臉疑惑。
雪鳶唇角揚得高高的,“雪鳶心中的小鹿早已撞得暈頭轉向啦!”
小鹿......暈頭轉向......
小鹿亂撞?
劉恆腦中很快出現這樣一個詞。
思及此,聯想到這個詞經常出現的地方,再想到雪鳶剛剛所說,她不懂情愛之事才會誤以為自己心悅周亞夫......
霎時間,他的心,也“撲通撲通”跳了起來。
看著懷中女子臉上絲毫不加掩飾的明媚笑容,劉恆覺得:他胸中的小鹿,好像,也已暈頭轉向了......
二人說開後,出巡時,劉恆便應雪鳶的要求,帶上了周亞夫。
......
時隔幾月,再次見到周亞夫,雪鳶並未投入太多心神。
只不著痕跡地隨意一瞥,便敏銳地察覺到了周亞夫內心的不平靜,霎時間,雪鳶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起來。
這麼久,她與周亞夫雖未見面,可一切,似乎都在如自己所想那般發展呢......
周亞夫早早候在宮外,遠遠便見夜夜出現在夢中的女子朝自己走了過來。
他說不清自己對那人的想法,卻無法掩飾自己因那人出現便如擂鼓般劇烈跳動的心,擔心旁人發現自己的不對勁,他猛地垂下了頭。
然而,隨著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的心跳也越發快了,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他不自覺緊握雙拳,死死壓制著心底想要抬頭去看那人的想法。
雪鳶面色平靜,來到近前時,似未看到周亞夫,並未給出任何反應,同依舊心懷戒備的劉恆上了馬車。
周亞夫沒忍住抬起頭時,得到的,只有一個被她身側之人刻意擋住大半身子的背影。
不由地,他深深長嘆一聲。
上車後,劉恆如點漆的墨眸緊緊盯著雪鳶,惹得雪鳶沒好氣地斜了他一眼。
劉恆眉間卻因此掛上了一抹快意的笑。
剛剛,雪鳶面色並未有絲毫變化,定然是真的不在意那周亞夫才是。
想到這裡,劉恆眉眼間的笑意更加真切了幾分......
*
到達邊關時,一行人用了一天時間就地休整。
在此期間,劉恆已經告知了雪鳶此行的真正目的——買馬。
次日,一行人便去見了馬幫首領野裘。
雙方交易一切順利,只在結束時,野裘如劇中那般犯了病,看上了雲兒。
雪鳶眉頭輕挑,向身側看去時,不期然對上了雲兒那滿是拒絕的雙眼。
她便立刻順勢換上擔憂的神情,安撫地看了雲兒一眼。
劉恆在一旁,將兩人的眉眼官司看得清清楚楚,細細思索了一番雪鳶的行事習慣,朗聲答應了野裘這不情之請。
雪鳶聞言,心中既意外又不意外,面上卻一副“你怎麼可以答應”的表情看著劉恆。
“殿下!”
雲兒也同款表情看向劉恆,但比起雪鳶,她的表情還帶上了深深的祈求之意。
劉恆看也未看雲兒,見雪鳶如此,看出她口不對心,不由覺得好笑,配合地沉了臉色。
“野裘先生看上雲兒,是她的福分,豈能容她拒絕!”
說著,對野裘點了點頭。
野裘會意,眉飛色舞地讓人強硬地將雲兒帶了下去。
劉恆也適時拉住雪鳶的手腕,帶著人上了馬車。
上車之後,劉恆的面色立刻緩和了下來,看向雪鳶的眼神卻帶上了些意味深長,直看得雪鳶雞皮疙瘩不住地往外冒。
“殿下,何故這般看我?”
雪鳶實在沒忍住,直接問了回去。
劉恆輕笑一聲,姿態閒適地靠住車廂,手上把玩起雪鳶瑩潤白皙的手指,不疾不徐道:“我只是覺得,雪鳶方才的話不夠誠心罷了。”他語氣分外篤定。
雪鳶:“......”
有這麼明顯嗎?
她頓了頓,絲毫不慌,理所當然地反問了一句,“殿下怎知雪鳶不夠誠心?”她看著劉恆,信誓旦旦道:“雲兒在我身邊待了那麼久,她為人聰慧能幹,侍奉又一向盡心,我捨不得她也是有的。”
劉恆聽後,眼底笑意加深,卻沒有回答雪鳶的問題。
雪鳶見此,抿了抿唇,乾脆不問了,說多錯多。
她用力扯回自己的手,心道:不說便不說吧,她也沒有很在意。
手中驟然一空,劉恆虛虛握了握。
出乎意料地握了個空,不由默了默。
抬頭看了看雪鳶,她此刻垂著眸子,長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緒,他看不出她是否生氣。
二人沉默片刻,劉恆想了想,伸出了手,試探著去勾雪鳶的手指。
一下、兩下、三下......
見雪鳶沒有甩開他的手,劉恆動作微微放開了些。
然而,顧忌著自己剛剛故作高深惹她不快的事,他手上的動作倒也並未放得太開,仍舊帶著試探之意。
只要雪鳶皺一下眉頭,他便會立刻放開。
雪鳶垂眸,將一切盡收眼底。
看著男人一下一下試探的動作,無聲地笑了。
劉恆看不出雪鳶心情如何,只孜孜不倦地試探著去勾雪鳶的手指。
須臾,雪鳶輕哼一聲,抬起眼皮看了某個面帶小心的男人一眼。
這男人,剛剛非要賣關子,這下可好,還不是得主動告訴她。
“殿下。”雪鳶聲音平靜地喚了一聲。
“嗯。”
劉恆下意識應了,迎上雪鳶不帶絲毫情緒的眸子,眼底滿是小心翼翼。
雪鳶卻不再說話,只定定地盯著劉恆。
陡然被雪鳶用這樣平靜無波的眼神盯著,劉恆不由打了個激靈。
他認真觀察著雪鳶的神色。
看了好一會兒,突然福至心靈,他道:“雪鳶若真正想做一件事,必然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絕不會輕易放棄,再者,若真是雪鳶不願的事情,一開始便會翻臉,絲毫不會顧忌任何人的臉面。”
覷著雪鳶漸漸有了表情的臉,劉恆語氣低低地補了句,“包括我。”
剛剛對於雲兒的事,她的態度卻明顯不夠堅決,足可見她的不誠心了。
嗯?
聽完劉恆的話,雪鳶不可置信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我是這樣的人嗎?”
他說得頭頭是道,可她怎麼覺得,他的話和自己一點兒也對不上呢?
劉恆眼神飄忽,卻堅定地點了點頭。
“嗯。”眼中還帶著些委屈之色。
雪鳶:“......”
......
從交易之地離開,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雪鳶隔著車簾,對外面的人道:“周將軍,拜託你去將雲兒帶回來吧。”
聽到馬車內傳出的吩咐,周亞夫想也不想就道:“喏。”
回過神,反應過來雪鳶說了甚麼,他調轉馬頭,深深地看了馬車一眼,策馬朝馬幫所在的方向疾馳而去。
劇烈的馬蹄聲遠去,馬車內再度歸於平靜。
整個過程,雪鳶都漫不經心,甚至吩咐周亞夫時還靠在劉恆懷中。
劉恆垂下眸,看著懷中的人兒,見她如此,不由暗忖:原來她打的是這個主意,難怪剛剛那般痛快。
那野裘縱使能操控馬匹,可此地與馬幫所在相距甚遠,即便野裘想做些甚麼,只怕也心有餘而力不足。
便是此時周亞夫去將雲兒帶回,也無絲毫影響。
只是,這樣一來,自己剛剛的想法便不夠全面了。
劉恆想著,在心中喟嘆出聲,自己還是不夠了解雪鳶啊......
雪鳶玩著自己的手指,本想等著劉恆詢問,畢竟自己讓周亞夫帶回雲兒的想法未和劉恆提過。
可等了許久,不見人出聲,她索性抬頭去看劉恆。
抬頭時,正好與劉恆低垂的眸子對上。
她眨了眨眼,沒有說話。
劉恆見此,也眨眨眼,不說話。
看出男人沒有要詢問自己的意思,雪鳶微微有些詫異,但也沒有多想。
依男人的性子,他若想知道,會自己問的。
此刻沒問,想來應是不想知道吧。
這麼一想,雪鳶衝劉恆露出一抹淺笑,而後收回視線,安心地靠在了男人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