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姬一時沒有太多想法,只覺得她有些沒規矩。
縱然想教訓一二,可依目前的情況來看,她隱隱覺得這反而是一件好事。
“退下吧。”
薄姬看著杵在面前的宮人,輕輕揮了揮手。
見薄姬打算輕輕揭過,墨玉不樂意了,忙嚷嚷起來,“太后,那個莫夫人如此,實在是目中無人,太后可得好好懲罰懲罰她!”
她聲音氣哼哼的,眼裡嫉妒得都快冒火了。
那是她一直渴求的日子啊。
如今怎麼偏偏被別人捷足先登了!
“太后,先前那莫夫人本該來孔雀臺拜見太后的,殿下說她身體不適,可昨日臣妾聽說她出門玩去了呢,太后,依臣妾看,她的身體一直好好的,就是不想來給太后請安,她不敬太后,您可得狠狠罰她。”
其他人都未說話,墨玉一個人便將話都說完了。
薄姬聽著她這連珠炮似的一段話,頗有些頭疼。
這個墨玉,實在太會胡攪蠻纏了。
不過莫夫人,也不像個守規矩的。
恆兒怎麼寵了這樣沒分寸的人?
薄姬心中疑惑,眼神卻無比慈和地看向了周子冉。
瞧見她眼中的失落,更覺得虧欠她,心中想著:待恆兒來了,她定要好好和他說道說道。
薄姬直接將墨玉忽略了。
墨玉嚷嚷了那麼多,卻沒有得到想要的結果,只得暫時偃旗息鼓。
其他人見了,心中各有思量。
竇漪房全場都沒有吭聲,她也沒想過跟在她身邊伺候的婢女竟然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還記得先前她在自己身邊時是個事事恭順的性子,如今的變化說是天差地別也不為過。
這讓她不由想起了從前見過的李美人。
李美人和雪鳶的性子不大相同,但共同點無疑都是備受皇上/殿下寵愛,盛寵太過以至後宮不寧。
她猶記得那李美人死得有些悽慘。
正因為記得,後來她才會拒絕成為皇上的妃嬪。
可如今,薄太后雖然不如呂太后殘暴專制,卻也不是個好性子的。
雪鳶往後若繼續下去,丟了命倒不至於,但受些磋磨大概是少不了的。
竇漪房在心中嘆了一聲。
但也就止步於此了,她們之間不過萍水相逢,她絕不會多管閒事。
在五位美人和王后離開孔雀臺不久,劉恆也到了。
他聽說了薄姬派人到關雎殿去請雪鳶,想見一見她,被雪鳶直接拒絕了。
擔憂雪鳶被誤解,他處理好手上的事情便匆匆趕了過來。
“兒臣見過母后!”
劉恆即便來得匆忙,可渾身無一處不得體。
薄姬看著,心中只覺得欣慰。
可想到不久前的糟心事,又有些頭痛。
“坐吧。”
劉恆見狀,覺得有些不妙,依言坐在了薄姬不遠處的席子上。
“母后,可是有人惹了您不高興?”
看薄姬久久不說話,劉恆只好起了個話頭。
薄姬一聽,長長嘆了一口氣,“還不是你那個莫夫人,前幾日你說她身體不適,可昨日聽說她出去玩了一整天呢。”
“還有今天,哀家想著她身體好了,也讓大家見一見她,她竟然說甚麼不喜見生人,真是有些沒規矩了,恆兒。”
薄姬說完,便將事情扔給了劉恆,讓他處理。
劉恆在薄姬恨鐵不成鋼的目光中無奈一笑,和聲道:“母后,雪鳶並無不敬您的意思,她真的只是不喜見生人罷了。”
“不信你派宮人去打聽打聽,雪鳶一向不愛和其他人來往的,平日裡大半時間都待在關雎殿呢。”
“真的?”
薄姬聽著自家兒子信誓旦旦的話,一臉狐疑。
劉恆點頭,“自然是真的,母后派人去宮中打聽打聽就知道了。”
見劉恆如此說,薄姬仍舊有些將信將疑。
忽地,她問:“恆兒,那個莫夫人是不是有甚麼不對勁之處啊,不然怎麼一直不見外人呢?”
她聽人說過那個莫雪鳶先前是伺候竇漪房的婢女,此次從長安而來的五位家人子都見過她。
唯有她和王后還未見過。
若是尋常,哪有嬪妃一直不見她和王后的。
還有劉恆,他們母子一起生活了多年,自然是有默契的,很快便從劉恆的反應察覺了不對。
劉恆也沒想著能瞞過薄姬,但他不會直接將雪鳶是細作一事告訴她。
依他對薄姬的瞭解,若說了,雪鳶不會有好結局。
所以他私自瞞下了這個訊息。
如今,薄姬要問,他也準備好了如何應對,只是心中有些不爽罷了。
他磨了磨牙,才緩緩道:“母后,雪鳶當初心悅周將軍,是兒臣逼迫她成為兒臣的莫夫人的。”
“故而,她才不願見宮中人。”
“哎呀!”
薄姬說多了話口渴,正伸出手拿了一盞茶要喝。
聽完劉恆的話,她驚得連手中的茶盞都掉了。
“怎會如此?”
恆兒的莫夫人心悅周亞夫?
薄姬一臉震驚地看著劉恆,瞳孔微微放大,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劉恆苦笑一聲,聲音澀然:“是兒臣的錯。”想到雪鳶每每對自己不假辭色,他便心間發苦。
然而這是他強求來的,他並不後悔,他只期待自己能有讓雪鳶轉變態度的一天。
在這之前,他得對她足夠好,還要護好她。
薄姬手忙腳亂收拾好茶盞,瞧著神情落寞的自家兒子,她動了動唇瓣,想說些甚麼,可思緒一時有些飄忽不定,她也不知該說甚麼合適。
她捏著手裡的帕子,無聲嘆了口氣,這事弄的......
本以為那莫雪鳶是個恃寵而驕,迷惑了她兒子還不講規矩的女子,如今看來,倒是她誤會了人家。
可恆兒,唉......
她們母子過慣了忍辱負重的日子,恆兒從小就是個心有成算的,行事自有章法,向來不用她過多操心。
如今怎麼做了這樣糊塗的事?
薄姬倒不是怪劉恆強行將人留在身邊,只是有些拿捏不好對她的態度。
若那莫雪鳶果真如她想象那般不懂規矩,她大可按宮規懲處。
可如今這種情形,莫雪鳶心有所屬且自家兒子對她頗為上心,薄姬實在不知該如何與她相處。
況且莫雪鳶的心上人乃是恆兒的心腹,代國的重臣,她暫且還不知周亞夫對莫雪鳶態度如何呢。
種種事情攪和到一起,果真是剪不斷理還亂,一想便覺得太陽穴隱隱作痛。
薄姬無奈地抬手揉了揉額角,還未等她想出個所以然,劉恆開口打斷了她的思緒。
他的聲音中含著濃濃的歉意,低聲道:“是兒臣讓母后操心了,雪鳶之事,是兒臣的錯,雪鳶本是無辜之人,是兒臣偏要將她牽扯進來,還望母后毋要責怪。”
劉恆雖是認錯,可他話裡話外對雪鳶的偏袒之意薄姬聽得清清楚楚,她也沒想責怪她,只是自家兒子這態度著實讓她有些擔憂。
“恆兒,你......那莫雪鳶就那麼好?”薄姬十分不理解。
周亞夫是劉恆的心腹,關係也不是簡單的君臣關係,私底下十分要好。
按理說,在他知道那女子的心上人是周亞夫時,他即便看上人家也不會做出這樣毫無理智的事情才對。
劉恆聽到薄姬的話,沉默了一瞬。
他初時將雪鳶強留在身邊,是因為她身份可疑,然而還有些讓人難以啟齒的原因在。
在自家母后面前,他覺得有些羞愧。
雪鳶在他心裡自然是樣樣都好,可剛開始時,他僅僅只是被色所迷。
他也不想承認,可事實就是如此。
“恆兒,母后和你說話呢,你怎麼發起呆來了?”見他久久不說話,薄姬心中有些急切,於是催促了一句。
劉恆抬眸笑了笑,聲音溫煦:“兒臣並未發呆,只是不知該如何與母后訴說雪鳶的好罷了。”
“真有那麼好?”薄姬半信半疑,別不是情人眼裡出西施吧?
“嗯。”
提到心心念念之人,劉恆眼底滿是溫柔繾綣,聲音也愈發輕柔,“母后,雪鳶的確很好。”
薄姬:“......”
你倒是說好在哪兒啊,合著她等了半天,盡聽她兒子夸人了。
薄姬一時無語,饒是面對自家兒子,她也實在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劉恆餘光瞥見這一幕,心裡有些好笑,可認真思量一番後,他還是沒有說甚麼。
微微垂下眸,他在心裡暗道:雪鳶到底是和旁人都不一樣。
在他眼裡,她做甚麼都好,他都喜歡。
只是他也清楚,旁人未必有他這樣好的眼光。
薄姬無奈過後,想到了事情的關鍵之處,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劉恆,詢問道:“恆兒,你說她對周亞夫心有所屬,那周亞夫呢,這事又該如何處理?”
劉恆聞聲抬眼,目光無波無瀾,並不將此事放在心上。
他舉起案上茶盞輕抿了一口,語氣不疾不徐:“不必兒臣處理甚麼,周亞夫一開始便拒絕了雪鳶。”
據他所知,雪鳶與周亞夫相識不過短短几日,雖不知雪鳶是如何對周亞夫生出的情意,但只看那晚發生的事,他就知道,周亞夫對雪鳶並非毫無情意,或許他也同樣心悅雪鳶,但他那時看不清自己的內心,主動推開了雪鳶。
事到如今,他就是後悔也為時已晚,他是絕對不會給周亞夫任何機會的!
薄姬:“?!”
薄姬聽完,整個人有一瞬的呆滯。
她怎麼也沒料到事情竟然是這個發展,有些不敢相信,於是看著劉恆,放低聲音重複了一遍,“周亞夫拒絕了她?”
劉恆態度十分篤定地“嗯”了一聲。
薄姬得到了確切答案,只覺得一言難盡,唇角微微抽動了兩下,一時不知該向上還是向下,上下互駁一番後,最終打成了平手。
她現在可算是弄清了整件事。
她愛他,他愛她,她不愛他。
薄姬心道:這事情整得還挺複雜。
可如今這種情況,莫雪鳶不想見宮中任何一人,明顯是對自家兒子十分牴觸啊。
她抬眼瞥了一眼劉恆,收回視線後暗自點了點頭。
自家兒子一表人才,俊美絕倫,無論是樣貌,還是才學、氣度、身份,哪一項都不會輸給旁人。
周亞夫雖然也不差,可若要與自家兒子相比,那是拍馬難及。
那莫雪鳶怎麼偏偏看不上他呢?
薄姬對此十分費解。
劉恆注意到薄姬的反應,瞥見她此刻的表情,神情有些不自然,不禁抿了抿唇。
同時他又十分慶幸,至少自家母后沒將雪鳶和細作聯想到一起。
這倒也不全然是壞事。
至於雪鳶的心,只是目前不在他身上而已,沒甚麼大不了的,劉恆對自己道。
他們之間的日子還長著呢。
薄姬自顧自想了許久,始終沒有想出任何頭緒,還越想越糊塗,於是十分乾脆地決定不再想。
二人又日常閒聊了幾句。
劉恆離開前,薄姬語重心長道:“恆兒,母后知道你喜歡那個莫夫人,可你後宮不只有她一人,為了後宮安寧,你往後行事不可太過偏頗,該雨露均霑才是。”
劉恆微微一怔,旋即回道:“兒臣心中有數。”
薄姬見此,知他沒有將自己的話放在心上,於是放緩聲音道:“恆兒,不是母后逼你,只是你現在年紀漸漸大了,也該有個孩子了。”
“你那莫夫人心有所屬,只怕不會輕易為你誕下子嗣,”薄姬一邊說著,一邊留意著劉恆的反應,忽地一頓,而後才笑著繼續:“母后知道你有能耐打動她的心,可母后等不了,代國也等不了,恆兒不如先去其他宮裡走一走。”
說到後面,還一副過來人的樣子道:“她心中本就沒有你,你也可以藉此讓兩人都多些靜心思考的時間,說不定她會慢慢明白你對她的好,從而對你生出些情意呢。”
作為經歷過後宮傾軋的受害者,薄姬說這話自然有其他心思。
不過是打量著劉恆不懂這些彎彎繞繞,刻意誤導他呢。
可劉恆聽完,第一反應卻是皺了皺眉。
薄姬見狀,笑著詢問他的意見,“恆兒覺得如何?”
劉恆毫不猶豫地搖搖頭,用十分肯定的口吻否定了她的餿主意,聲音擲地有聲。